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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劫难塑童心,天地孕生忧患人

作品名:忧患人生 作者:张学新

  1952年,农历壬辰年,华东平原山东省西部的阳谷县是欠收年。春天闹旱,夏天闹蝗。春天一个风沙搅天的早晨,我出生在阳谷县一个普通的农村 —— 龙护源村。这是一个经济状况中下的小家庭,三间堂屋、大门连着半间东屋的长方形小院,院里长着一棵椿树、一棵槐树。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是农民,上有比我大10岁的姐姐、比我大四岁的哥哥。父亲患过精神病,很小胆,1947年秋,他正在地里干活,突然受到蒋军飞机的扫射,惊吓过度,当时昏死过去,别人用担架把他抬回家,半年多不会说话,后逐渐好转,不断吃药,教学也不能正常;父亲弟兄三个,1950年分开单过,他不懂农活,又有病吃药,家里境况不算好。那时农村接生还没有去医院的,奶奶、婶子就是接生婆。我一生下来就撒了湛清的一泡尿,这一尿把这个家庭添丁的喜庆降到了冰点,按迷信说“屙爹尿娘”,生下来拉屎毒父、撒尿毒母,“毒”是相克、损害的意思。奶奶说:“兴是个要帐鬼!”父亲说:“该不顺当。”我的形容又干瘪、瘦小,很难让全家人喜欢。姐姐正上小学,添了个小弟弟,她很惊喜,给我取名“学新”,学有长进、革故鼎新的意思。或许,这就是母亲和我的缘分,母亲生我快满月的时候,我得了一个要命的怪病,嗓子长蛾子,并发鹅口疮。在我哥哥上边,母亲还生过两个男孩,都是得这个病夭折的。会看这个病的,只有离龙护源10里的孙庄孙家,配药费昂贵。发现我得病是吃早饭的时候:咦,这小二怎么不会掴奶了?当发现我长蛾子长鹅口疮的时候,母亲吓坏了,可别随他前边的两个哥哥。“赶紧去请先生!”母亲催父亲。父亲很为难:“看不好的病,前头那两个少看了,少花钱了?”

  “那就不要他了?”

  “不是不要,怎么要?我也得吃药,又没有钱。”

  “你是不给他看?他不是你的儿?!”

  “我的命不要了!给他看——这畜生长大也不得好!”

  还能再说什么,母亲早晨没吃饭,穿好衣服去近门、邻居家借钱。半晌,钱也没借够,时间不能再等,她带上借的、手底下所有的钱,推开劝阻的二婶子,抱起我去孙庄。临去前,她喝了锅里已不热的多半碗剩米饭,不知是气还是紧张,喝下去的米饭又吐出来一半。赶到孙庄,母亲浑身是汗,医生家得知她是个月子里的人,赶紧让她坐下,端给她开水喝。医生看了我的病,说:“再晚来半个时辰,我也不给你看了,你们家怎么拿孩子的病当儿戏?”母亲眼里噙着泪,不说什么。当说到拿药钱不够时,母亲给人跪下了:“这是一个还不满月的孩子,您就救救他吧,钱,我一准给您送来!”医生在那里给我上了药,给我配了药。母亲给我看病回到家,马上就病倒,接着是大病一场。父亲说母亲:“以后你指望他就行。”母亲说:“他长大,这些事我要给他说,怕你指望他还不行。”父亲说:“他不行,我不指望他,我指望大的,你指望他。”母亲说:“两个儿都是我的,我都指望,话即使说到这儿,我就指望二!”母亲大病一场,命保住了,但落下了终生的病根,见点凉气就心口疼;特别不能和我父亲生气,几句话不投机马上就犯病。在我长到四、五岁记事的时候,母亲向父亲承诺,不告诉我出生时侯看病的事,我出生时的劫难成了父母亲共同的秘密。为着把出生时撒尿的毒气转移出去,在我记事后母亲叫我认了两棵树做干娘,先是我家院里的这棵椿树,(在树上拴一根草腰,跪下磕三个头,喊一声“娘”,再供一小碗水饺),第二年初夏时分椿树竟生虫子死掉了。害怕毒气不净,随即又在村头认一棵柳树做干娘,认后几个月柳树又被伐掉了。父亲说:“家前场院有个石磙,你再去认了吧!”一天,我一个人偷偷跑到场院里,在场院的边缘真有一个石磙,我跑到石磙跟前,看到石磙的一侧裂了一道大缝,还被碰掉了一块,我含泪回到家,哭着对母亲说:“娘,那个石磙是烂的,不是我毒的”母亲把我揽在怀里,说:“行了,咱不认了,娘不信那,你也不信,咱都不信。”虽说不信,但我母亲从我记事就有病,这使我总感觉欠着母亲什么,冥冥中也感觉我的命运与别人不同。

  记忆从病痛和饥饿开始

  母亲的病主要是心口疼,经常犯,常常疼得在炕上翻滚、哭喊,这是我最早的记忆。怕累、怕气,平常吃饭也非常注意,不敢吃凉,不敢吃多。吃西药也吃中药,我父亲在外乡教学,我二婶子就常给我母亲熬中药。在一个风天雪地的夜里,我母亲病得快不行了,邻居钱福、冯保全把我父亲从外乡叫回来,他们的鞋、衣服都湿了,我奶奶、婶子一边给他们烤衣服一边给他们烧姜水喝。我经历过多次这样的情况,母亲又都慢慢好转过来。母亲虽然这样有病,但我们姊妹兄弟的穿戴比别的人家的孩子还要整洁,她只要身体能撑住架,就抓紧给我们做衣服、做鞋,饭食也尽量变着样做。我问过母亲:“你这常有病,是我毒的吧?”母亲说:“那是迷信,咱不信那。”她很开明,虽然也烧香磕头、叫人算卦,但从不把这些真当回事。她对孩子们的教育也挺符合形势,我记得她教我的童谣有:“八路军,是好军,吃黑窝窝打日本。”她说:“八路军是最好的军头。”她给我讲她们当年支前的事,如何给八路军洗血衣、绷带、做军鞋;讲妇女的缠脚、放脚,讲妇女过去如何受摧残歧视;讲我们老张家解放前如何受气。她给我们的政治思想是:八路军好,**好,社会主义好。母亲待人宽厚平和,我和同我一块玩的一个小伙伴总打架,我母亲和他母亲没红过一次脸,所以我们打哭泪花未干又跑到了一块,成了打不散的好朋友。为使我母亲犯病时我父亲能在跟前照应,1956年春天,我二叔用一个小推车把我母亲、我和我妹妹送到我父亲教学的孙谢村。我妹妹比我小三岁。孙谢离我们家近20华里。于是,我父亲、母亲、我、我妹妹住在孙谢一个叫小毛的家里。他家住堂屋,我家住东屋。小毛家是被斗户,一家人都不爱说话。春天,小毛家粮食不够吃,天天拌野菜拌槐花吃,孙谢村的路两旁都是槐树,白花花的槐花,满村都是香气。小毛比我大一岁,他哥哥大毛比我们大五、六岁,常拿着根绑着铁钩的竹竿领着我和小毛满村钩槐花。我们家的生活要好些,母亲常包包子。一天,母亲刚把蒸熟的包子拾到篮子里,我端起篮子就往外跑,要给小毛家送去,母亲笑着拦下我说:“行,我们也得吃啊。”于是捡几个样好的,用干净毛巾包好叫我给小毛家送去。父亲不乐意叫送,曾经打过我。1957年,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又回到了龙护源村,我上了学前班,我很乐意上学,母亲都是早早做饭。一天我吃过午饭,背着书包提着瓶开水去上学,刚出大门,却迎头遇着两排大点的小学生列队放学回家,他们都看着我笑,我赶紧溜回家去。

  1958年大跃进,大辩论打人,村干部说要打谁,社员排着队打,谁不打、谁不用力打,反过来打谁。母亲带病也要下地干活,记得是夏天,给一片棉花地打草荒,母亲犯病躺在地头呻吟,承受着村干部的指责,我就守候在母亲身边,给母亲捶脊梁、捺胸口。我们村的地都很远,一天下午,我跟随母亲在四里外的一块地里栽夏地瓜,每人七斤地瓜秧的任务,顺单铧步犁犁开的沟,按每尺半远一棵顺放在那里就行,到地没大会,就看到一片水汪汪的云彩从南边天际升起,别的妇女催促母亲赶快回家,可地瓜秧才下去一点点,小队干部不让,我自告奋勇替母亲放地瓜秧,母亲回家了。那天雨没有下,红日西坠,七斤地瓜秧我放完了,周围传来一片啧啧的称赞声,我脱下小单裤背在身上,光着屁股在人丛中仰着脸走过,我感到我 是一个大英雄。

  1958年,我父亲调四棚公社河西赵村教学,我、我妹妹又跟着我母亲来到了河西赵村,那时我姐已在县城住校上中学,我哥跟随我奶奶在家上小学。在河西赵村,我继续上学前班,我们的教室是个小东屋,课桌是土坯搭的。教我们的是个女老师,上课她教我们唱歌、画画;下课教我们做丢手巾的游戏,跳找朋友的舞蹈。虽然天天喝菜汤,吃不饱,但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1959年春天,父亲拉着地排车又把我们送回了龙护源村。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地里的麦苗都一根根线似的,又黄又弱又密。1958年秋种时,好象是说一棵麦穗结俩粒,播种1000斤就能产2000斤,播种量很大,摇耧的老农害怕辩论,就把成袋子的小麦埋到地里,谎报播种量。那时村里还在吃大伙房。农村实行大伙房,起始在1958年秋天,一个生产队的几百口人统一在一个伙房吃饭。开始集中在一块吃,找一个有几间闲屋的大院,再搭一个大棚,有的在屋里吃,有的在大棚里吃,吃完饭,人们的碗筷象部队一样各自用一个小袋子装起来挂在饭堂里。人们说这就要过共产主义了,心里都还很憬,我奶奶就把一个布毛巾洗了又洗,问家里人拿到饭堂擦手、脸行不行,生怕给饭堂抹了黑。集中了一段时间,又都领回家吃。开始生活不错,几天一改善生活,吃馍馍,炸丸子;后来生活越来越差,冬天领的饭就不够吃了;到了1959年春天,领的饭连半饱也不够。领的饭不够吃,又不允许个人做。1958年下半年大炼钢铁,收去了每一家的大锅小锅,在家做饭是犯禁的,也不允许谁家有米有面。三月的一天,我去伙房领母亲、我和妹妹的饭,看到两笼包子打扇后在那里放着,还不到发饭的时候。在生产队当个小组长的钱福就坐在笼屉旁边吃了一个又一个,我看着他,肚里饿,心里馋,我趴在笼屉旁边,也不自觉的从笼屉里抓出了一个包子。伙房里的赵潘氏看到了,便向伙房里的头黄三挤眉弄眼,赵潘氏当时还不到30岁,一对风流眼,净眯缝着看人;两个大奶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并不好看,但她凭靠这,在生产队一直是干轻活拿高工分。黄三的眼开始向我使劲,我拔腿就跑,黄三起身急追,一边追一边吼叫:“把包子给我放下,再跑用砖头砸你!”黄三40来岁,一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吓哭了,声音都变了调,跑出伙房五、六十米,我丢下了包子,黄三捡起包子还在向我吼叫,并骂骂咧咧的对四周的人说:“小**孩,知不道天高地厚,组长吃他也想吃!”我回到家,向母亲哭诉拿包子的事,母亲有病怕气,无力去和别人吵嚷,只能把我抱在怀里抚慰我。这件事后的几天晚上我都会在梦中惊醒。

  在我的记忆中无法抹掉的下面这件事是发生在邻居家的。也是那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有训斥声和哭喊声,于是赶快穿衣起来去看。事情就发生在隔壁邻居家,这家邻居6口人,夫妻俩和4个闺女,男人叫大笨,年龄和我父亲相似,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挨打挨斗。他的大姑娘十二、三岁,劳动中别人也不和她搁伙,也挨过打。一家人倍受歧视,他们准备逃走谋生。那天一早,他家用三块砖支起一个小锅,煮了半锅胡萝卜,准备吃了动身,生产队干部程二看到他家冒烟,踢开门冲到屋里,提起锅来把锅摔烂了。在他家院子里,可看到屋里摔烂的锅,地下的胡萝卜,他媳妇和她的几个闺女都在屋里哭,他在院子里蜷曲着身子承受着程二和其他队干部的训斥,程二好像是说他逃避大跃进,不时还踢他一脚,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程二说在场的大人:谁要跑,这就是样!后来他们还是走了,去了黑龙江,老死没还家。也是1959年春天,大笨的兄弟二笨被派往70里外的位山打石头,二笨的媳妇带着一儿一女在家生活,媳妇30岁出头,闺女7虚岁,儿子是1958年夏天生的。她去地里干活,两个孩子就扔在家里,她在“穆桂英”突击队里深翻地,黑天白夜不叫回家。两个孩子就靠闺女去伙房领饭吃,儿子由闺女来喂。第二天的下半夜,她回家看了一次孩子,回去后马上被“辩论”,她被蒙上眼睛,站在当中,由周围的妇女推打,美其名曰“打瞎驴”。程二还叫她学鸭子叫、学鹅叫。她儿子病了,闺女不知道找人看,当第八天闺女抱着小弟弟在地里找到她时,儿子的嘴已经张不开了。她抱着半死的孩子请下了假,她的孩子死在了回家的半路上,在世九个多月,她没能哭出一声也晕倒了。1958全年至1959年上半年龙护源村出生11人,到1960 年上半年,病、饿夭亡9人。对这些孩子的死,时任村公安主任的倪二在大会上讲:死一个挂门上,死两个当铃铛,死十二个算一顺!

  “告老马”

  1959年初夏的一天,我参加了哪吒班被赶到地里推水车,在地里分饭吃,在地里住。离村四里有一个大猪场,有水车的水井就在猪场旁边。猪圈盖好了,猪还没有养,晚上,有人看护的孩子睡在猪圈里;没大人看护的孩子就睡在猪场的空地上,下面铺一层麦秸,上面一个大帆布盖十几个孩子。黄三的三小比我大两岁,他有一床被子,好几个比他大的女孩争着和他一块睡。我睡在大帆布底下。晚上轮班推水车,他们都比我大二、三岁,不忍心喊我,我睡醒了,睁眼是满天星斗,帆布底下就我一个,静悄悄的,我吓坏了,我自己不敢在帆布棚下睡,我听到了推水车的声音,光着屁股跑到水车前面,他们嫌我小,不叫我推,我蜷曲着身子蹲在水车前。不知是冷还是怕,我自己都能听到我哆哆嗦嗦的喘气和牙齿磕打声。

  麦收后,还是吃大伙房,我去领饭,伙房说我的计划在地里,干活才能给饭吃,我一个刚7周岁的孩子只有到离家四里外的地里干活挣饭吃,拿着一个小铲子在地瓜地里割草。午饭是一个不到一两面的菜团,吃不饱,满地里跑着找野生麻的麻籽吃,找其他小野棵棵上的果实吃,吃野麻籽叶,偷挖地瓜地里手指粗细的小地瓜。菜团是杂面和的萝卜缨,萝卜缨不好吃,在生产队当小组长的钱福光吃杂面疙瘩,把萝卜缨丢在地上,他20多岁,蹲在地头的一个田埂上吃杂面疙瘩,一个60来岁的贾家老妈妈就趴在他前边捡菜缨吃,钱福扭脸不转身照样吃他的……一块干活的有20多人,有大人,也有孩子,孩子都比我大三、四岁。下午天很热,庄稼叶子都晒蔫了,队长程二把我们撵到地里便去棚子底下睡觉。干活的人一边干一边说怪话,远远看见住村工作队的老马骑着自行车向这边走来,于是很多人便起哄说:“告老马!告老马!”他们都教唆我去告,并教给我:“我才8岁(虚岁),就叫下地干活,队干部家的孩子都10多岁了,也不干活。我不干活不给饭吃,一顿只分给一个菜团子,可他们干部随便吃,我们在这里干活,他们都睡觉。”并指示程二睡觉的地方。老马过来了,我按他们教的去告,老马有30来岁,小个,白净,他也不说话,掏出一个小本子就记。我这边说,那些教我的人也在旁边帮腔。我说完,老马记完“嗯”了一声就走了,我们这些人象干了一件大事。然而,这以后,我们这些人照样在地里干活,队干部照样睡觉。那天,我很高兴,回到家眉飞色舞的告诉母亲在地里怎样找野麻籽吃,怎样告老马,钱福怎样光吃菜团子面疙瘩……母亲说:“咱长大可不能跟他样……”

  我咀嚼着歧视和艰难的酸涩,忧患的种子开始在心底萌生。

  1959年下半年,生产队已无力维持几百口人半粮半糠菜的生活,大伙房也就取消了。也就是那时我父亲回本村教学,我也在本村上了一年级,小学生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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