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色爱情

煤色爱情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那个推着三轮车的瘦小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了医院大门口。

　　三轮车上装载着满满当当的日常用品，她把身子弓的如同一只晒干的瘦虾，一只手掌握着车把，另一手死扯着车架，很吃力的向前走着。

　　今天的太阳仍然是很大，行人都避着太阳，急急的行驶着，没有一个人会留意她。

　　她戴着一顶很旧的斗笠，毒辣的太阳射到脸上出现了斑斑的亮点，那是一张经过太阳暴晒多年的脸；那是一张经过岁月蹉跎之后的老脸；那是一张黝黑的汗脸，汗水顺着脑门已爬满了整张脸。

　　而此时，她却抽不出手来擦一把，一直把那沉重的三轮车拉到大门口时，她才停下来喘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开始往地上摆着她的那些物品。

　　不一会儿，便出现了一个琳琅满目的杂货摊：水瓶、脸盆、便盆、手纸等，都是方便入院病人及家属备用的东西。

　　出来吃饭，回医院的病人或是陪同的家属，不一会就围住了她的摊子，今天的生意看起来不错，她满脸笑容，帮着为顾客递送着物品。

　　围着的人不少，但是真正买东西的却不多。她仍是那样满脸挂着笑对顾客说着什么。

　　她是这个医院的清洁工；一个工作了三十多年的清洁工；一个从建院不久就为这家医院服务的清洁工；一个每年都会受到医院后勤表扬的清洁工，然而她却只是一个临时工的身份，不是医院编制的人员。

　　他的老公和她一样，他们自结婚后就随着这家军队医院从地方来到了省会。

　　然而他们俩都是每月拿着八百多元的临时工。

　　虽然工资不多，但是他们却是临时工中，待遇最高的标准了。

　　他们免费住着医院要拆的老楼，老楼里住着都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以及是买不起房子刚结婚不久的年青的医生，他们一家是最特殊身份的居住者。

　　那是一个两室一厅四十多的老房子，里边没有厕所，厨房。公用的厕所要到每层的楼角处，厨房就在那狭小的走廊里，当然也可以拿着饭卡去食堂里打饭吃，同住的年青人很少做饭吃，他们都是拿着饭卡去吃现成的。

　　他们一家应该准确的说，从来没有去饭堂打过饭：一方面花钱太多，不够自己做的实惠，另一方面他们认为自己有时间做饭，并且做的也好吃。

　　现在，她的老公正在那狭小的走廊上忙活着，一个大男人围着三尺的灶台，也转的不错，不一会就做好了两个菜：一个芹菜炒腊肉，腊肉片不是太多，只是象征性的点缀了那几片，（腊肉是自己亲手做的，够全家人吃一年的），另一个菜是素炒青菜，汤多于油，只是看到了汤上漂着几个油花。

　　房中的电饭煲早就煲好了米饭，房中不时传来一阵老人的咳嗽声，那是她那年迈多病的老母亲。老人每咳嗽一声，她的老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细耳倾听一阵，要不就是扯着嗓子问一声：妈，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人老了，全身都是毛病。

　　每当听到一声发自老人那混浊不清的应答声，她老公才会放下心来。

　　十二点十五分时，他就把饭菜做好了，给老人盛了半碗松软的米饭，把芹菜炒腊肉中的腊肉拣了一大半到老人的碗中，又给老人夹几根最嫩，最绿的青菜，端到老人那只有几平米的房内。

　　他慢慢扶起平躺在床上的老人，把一叠被褥垫到她身后，在老人脖子里围一块很旧，但是很柔软又干净的毛巾，这才端起那碗饭。

　　当他做这些时，老人暗淡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当他扶她坐起来时，她用那瘦弱无力的手撑了一下床，老人一直心疼这个女婿，当然她也心疼她的女儿，他们一家人都不容易，他们都是临时工，不仅要供养上大学的外孙，还要供养双方在农村的父母，尤其是她这个老不死的，每个月还要破费他们四百多的医药费。

　　有时，老人想死了算了，可是现在她却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闹过几次拒食，每次闹过后都会给这个家带来更大的伤害，因为她的女儿和女婿总是尽力来挽救着她这个没有任何价值的老骨头，在她床前尽心尽孝的服使着。

　　她真想不明白：她活着的价值是什么？除了给这个家添麻烦，拖累着这个家，她还能做些什么？

　　现在，她不想死了，她想好好活下去，并且也希望自己也能好一点，还可以下床帮着他们做点什么。

　　她放心不下她那外地读书的懂事的外孙，也放心不下她的女儿和女婿，他们俩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她要好好活着，快乐的活着，最大程度的减少拖累。

　　老人很听话的吃着女婿喂到嘴边的饭菜，一顿饭总得花费半个小时，老人吃的很慢，有时吃累了，就停停，而这个女婿总是很耐心的伺候在身边。

　　“妈，您今天觉得好点了吗？”女婿一边慢慢扶着老人平躺下去，一边俯在老人耳边说着。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咧开那干枯的核桃嘴，笑了笑，算是应答。

　　“妈，今天我和丹丹下午得去外边忙会，您身边放好了奶瓶，渴了自己拿着喝，电话也放在您身边了，有事，您就按这个绿键，我们就能接到。您睡着了，我们才出去，三个小时就回来了，您别担心。我们走不远。”女婿一边说着，一边帮老人按摩着。

　　她的女儿，此时正在医院门口饿着肚子摆着那利薄如尘的摊子。

　　她的女婿，伺候完她，匆匆拔了几口饭，他的饭很简单，把青菜汤拌到米饭中，挑了几根青菜，夹了几筷子酸辣白菜，吸里呼噜的放到嘴里吞下去了。

　　他吃完饭，把那个送饭的保温桶拿出来，盛了一大碗米饭放进去，把芹菜炒腊肉全部放进了桶内，把剩下的素炒青菜也放了进去，想了想又给她放了一筷子酸辣白菜，她吃的味重点。又给她装了一瓶子白开水，这才锁上门，急急向医院大门口走去。

　　今天是周五，所以医院上午进行了卫生例查，他和她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现在都一点了，她还饿着肚子在大太阳下摆摊呢。下午他们倒休，可是吃完了饭，她还要和他一起去给小的饮食店送煤球，这就是他们对老人说的要忙活的三个小时的活计了。

　　他赶到门口时，她正在太阳底下张望着，路面都要把脚烤化了，路上的行人不多了，她的摊子前只有她一个人守望着。

　　他一边把饭送到她手中，一边帮她收拾着摊子。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问道：咱妈，都安顿好了？

　　他点点头，把水瓶递过来，说道：“忙了一大上午了，慢慢吃，先喝点水，千万别中了暑。”

　　她笑着接了过来，却把手中的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顺从的等她帮他擦完。

　　不一会儿，她吃好了，他也收拾好了摊子。

　　她坐在三轮车上，他蹬着三轮车向家骑去。

　　回到家，他把货物放进院内的平房，把三轮车放好在车棚内，向看车子的老三打了招呼，取出了那辆二手的电瓶三轮车，招呼她一起向煤场驶去。

　　在这个时候，她回到家，看看了床上已熟睡的老人，把一个大矿泉水瓶装满了凉茶。这才下楼和他一起去煤场。

　　他们的电瓶车要是装满了煤块，能装三千块，每二十块又分装在一个固有的小塑料箱中，这样的话，装有三千块煤的小箱子，被用皮绳紧紧扎着，在身后被垛成了一座小山。

　　三千块煤要他们俩，一小小箱的从煤场装上车，然后再一家家饮食店一小小箱的卸下来，一小箱二十块煤，送到目的地，还要帮人家摆放好，就能挣到三毛钱的运费。

　　他们要在三个小时送完这三千块煤，不得不说是一项劳力活，当他们送完第八百块煤时，他们的脸上已被染成了煤色；当他们送完第一千六百块煤时，他们的衣服已全部被汗水与煤色渗入了每一寸的布料中；当他们送完第二千块时，他们的毛巾全是湿煤屑了；当他们送完第三千快时，他和她都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送完了，他和她坐在小巷的树荫下，喘口气，他伸出那乌黑的手指替她拢了拢被汗水粘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她拿出那只装有凉茶的大水瓶递到他手中，他拧开了盖子，却又递到了她的手中，因为他发现瓶中的水已不多了，她却没有接，而又推回到他手中，他笑着，一仰头，喝了起来，本来他可痛饮一番，但是没有喝几口，就把水瓶递到了她手中，她全身被煤染着成了黑色，露出了白色的牙齿，笑着。

　　下午五点半，他和她拖着疲惫不堪不身子回家了，而贴身的口袋里却装了四十五元钱，这些钱够给老人订一个月的牛奶，他们家收入不高，却花费很大，所以每天中午下班时，她会去医院门前摆上一个多小时的摊子，全院只允许她一人去，因为他们家是医院的特例照顾，并且门口也允许她一人，这样她一个月能用辛苦挣来六百元钱，每周他和她去给煤场送一次煤，每周能用老命换来四十五元。

　　他和她对生活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儿子考上了外省的重点大学，每个学期都能拿到奖学金，他和她在单位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是院领导一直对他们一家人很关照，免费住着单位院，只掏个水电费，还给他们特批了在医院门口摆个摊子，唯一不称心的就是老人有病，但是人老了，谁没有个病灾的啊，经过一年多的治疗，老人的病终于得到了控制，老人也不会再受那多苦了。

　　他们苦点无所谓，只要一家人过的快乐就行了。一家人谁也离不了谁。

　　回到家中，他和她分别进了楼角的厕所，去冲洗身子，男女厕所仅一墙之隔。这个厕所也有一点地可以用来冲凉，她隔着墙对他说道：老王，你别忘了把耳朵洗洗，里边全是煤屑。他隔着墙嗯了一句。他对她说道：你们那边的灯坏了，里边黑，洗的时候，小心点别滑倒。她在那头也嗯了一句。

　　洗好澡，西下的阳光照在他们那黑色的脸膛上，阳光的金黄把他们的脸印染成了一层带着光泽的桔黄色。

　　一天时光就这么结束了，他叨着烟，手里拿着一个坏了灯泡从女厕所出来，她看着他在走廊里，忙着做晚饭。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天完全黑了下来，如同煤的黑色，但是不同的时，黑暗中却有一种光晕，如同煤正在燃烧的颜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