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乐儿

老乐儿

　　老乐儿是某乡机关的一名普通干部，姓郝，名柱仁。他天生一付和善的笑面孔，不管什么时候，见着什么人，总是面带微笑，加上他工作能力强，热心帮助人，什么难办的事，难接触的人，到了他这里，都能迎刃而解。所以大家送他一个绰号“老乐儿”。初次和他见面的人问他贵姓，他先是说“免贵姓郝，郝柱仁，接着又搭上一句，大家都叫我老乐儿。”有的人见他岁数大，不好意思叫出口，称他“郝主任”或“乐主任”，他马上纠正说，“别这么叫，我不是什么主任，还是叫我老乐儿吧。”

　　说起这老乐儿，是在基层工作多年的“社补”干部。在七、八十年代，人们都把这些人叫做“吃小料票”的干部。为啥这么叫？也就是说，人是农业户口，吃的是村里上缴的统购粮或者是自己带的自家卖猪时国家奖励的“小料票 ”（这种小料票可以同粮票一样到粮库买粮食），到“公社（83年改为乡 ）”脱产工作，为的是弥补机关干部不足的问题。

　　这老乐儿原在大队（村委会）管民调、民兵、治保等琐碎的民事工作，在村里很有威望。有一次公社书记到他们村去办事，碰见他正在处理一件村民宅基地纠纷，两家吵得不可开交，可他不急不恼，耐着性子乐呵呵的听他们吵吵，等他们不吵了，他才开口，政策讲的一清二楚，问题分析得条条是道，谁对谁非不偏不向，没用多大功夫把矛盾解决了。公社书记对他的才能十分赏识，当即对大队书记说，“这人归我了啊，明天叫他到公社上班。”

　　当时的公社人少，工作分不了那么细，什么事都由办公室管，所以这老乐儿一到公社就成了没有头衔的“不管部”“主任”。全乡男女老少，包括上边来人，凡是到公社（乡政府）办事的人，第一个见的就是他，他那热情、负责认真的态度很快赢得了大家的认可。提起老乐儿，个个都会伸出大拇指夸赞：“那人，真是共产党的好干部！”

　　与他们村只隔三里地的孤残老人陆秋，解放前曾经参过军，因负伤住院痊愈后没找到部队回了家，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说他是开小差的逃兵，对他內查外调半天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没有文化又胆小的他害怕极了，不知道出示证件，不敢申辩，不敢说话；有病干不了活，吃不上饭，眼睛看不见了没钱瞧，也不敢找大队干部，自己偷偷的到外村讨饭。一天早晨，老乐儿上班路上见到他，把他带到乡政府，先给他从食堂买了饭，然后把他的情况问了个仔细，又把他用自行车送回家。见到老人保留的已经发黄的当时部队医院开具的伤残鉴定证明，他先是找民政局确认真伪，这才找大队书记研究解决问题。经过多次调查、取证、核实、磋商，他又亲自给整理上报材料，终于恢复了老人的革命伤残军人身份，办理了定补手续，并看好了眼病。这还不算，为了解决老人的后顾之忧，他又和村里商量并经老人同意，帮他联系住进了敬老院。老人感动得跪在老乐儿面前就要磕头，老乐儿呢，忙搀起老人说：“快别这样，您是功臣，让您受这么多苦，就已经很对不起了。”

　　老乐儿对处在最底层的老百姓有着特殊的感情，可有的基层干部对他就有看法，对他纠正处理村里决定的某些问题有意见，甚至不配合。不过，最后对他纠正的问题也不得不执行，最后还得佩服。有一年下大雨，不少村里的住房出了问题，他先是召开村干部会，要求调查上报受灾情况，然后汇总争取救灾资金。为了做到把资金真正用在急需要救助户身上，他一个村一个村的走，一户一户的查，一点都不含糊。果然，在一个村里发现了问题。有个叫犟小三的光棍汉，仗着自己的叔叔是村干部，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只要是上边有补助款，他就找村干部要，只要没有他的，就没完没了的闹，村干部惹不起，又关着他叔的面子，也就由了他。老乐儿到这村一看犟小三的房，根本没问题，没跟村干部商量就给抹了。而就在他旁边的一户人家，他发现两边的山墙已经歪斜，底部的墙角已经被水浸泡得湿到二尺来高，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问了这户的名字，他查找了半天，上报的名单上却没有这户人家。

　　他疑惑地问村干部怎么回事，村干部支支唔唔地说，“这家人历史上有问题，村里人缘不好，怕群众通不过，没敢报。”老乐儿一听，从来没沉过的脸儿也收起了笑容，严肃地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村干部回答：“有个儿子当兵，家里就老两口。”老乐儿听到这儿笑了，反问道：“就算这人家历史上有问题，也不该是‘死罪’吧？何况人家孩子还在当兵保卫祖国。如果老两口要是砸死了，我看你们如何跟人家当兵的孩子交代！咱当干部的可得为老百姓做主，一碗水端平呀！这主儿，我替你们做了。另外，我还跟你们说，立即通知这户人家搬家，要不然房子倒了砸死人谁也付不起这个责任。”村干部面对事实不敢怠慢，立即行动。结果，这户人刚搬出来一天，房子就塌了。老乐儿对这户特批了一千五百块补助款，村里又解决了些木料，很快帮他家盖起了新房。那当兵的儿子听说后，马上给乡政府写信感谢，探家回来还特意送了面锦旗和老乐儿见了面。那犟小三呢，知道自己理亏，也没敢到乡政府捣乱。

　　要说老乐儿好脾气，有耐心，可也不是件件事干的都那么顺利。俗话说，林子大什么鸟都有，这人也不一样，通情达理的占多数，蛮横不讲理的人也大有人在。那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就听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并粗声粗气的喊：“开门开门，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说着又用力踹了两脚，嘴上继续嚷着“开门开门！”

　　老乐儿一听就知道是个粗鲁主儿，他忙答应着穿上衣裳开开门，只见这来人和自己岁数差不多，上身光着膀子，下身穿个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两只大眼咕噜咕噜的把老乐儿上下左右的看了个够。老乐儿礼貌的说了声“请进。”把来者让进屋后又让了座，忙拿起暖壶倒水，来者见这人挺客气，刚才的粗鲁劲有点收敛，先开口说：“你不用倒水，我也不喝。我今天来找你，是为我爸住院费的事儿，”说着把一个小红本儿和一沓发票往桌子上一扔，接着说“你要是解决得了呢，我就跟你说，要是解决不了呢，带我去找乡长，乡长解决不了我就去找县长。就要你一句话。”

　　老乐儿听这话，心说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什么事儿都没说，就问你能不能解决，可见文化素质之低，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还真得讲点策略，要不然真没准跟你打起来。想到这儿，老乐儿坐在来者对面，看了看伤残军人证，翻了翻几张发票，对来者说：“听你老兄一开口，就知道你是个直人，跟我一样，没有弯儿转。可你还没跟我说明情况，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就问我能不能解决，我可怎么回答你呀！”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叫李玉，是李村残废军人李大兵的独子。都因为我爸在战场上被打掉了一个蛋子儿（睾丸），搞得这辈子只能就生我这一个儿子。你瞧，他这一住院，就是八百多块！都让我一人拿不行。这人我是接回来了，钱呢可都是跟人家借的。你告诉我，这钱给不给报，痛快点儿，一会儿我还得去卖豆腐呢！”

　　老乐儿一听，这人虽然说话粗，头脑简单，回答问题也很干脆，几句话就把来访的目的、缘由、要求说了个透。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让我考虑考虑，跟领导汇报后再答复你，行吗？”

　　“那，我给你三天时间，要是让我拿不到钱，我就推着小车把老头子给你送来。”说完，站起来连看老乐儿一眼都没看就走了。

　　老乐儿看着李玉的背影，心说，“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说话的主儿。”

　　翻看这李玉撂下的伤残军人证，又看了看住院发票，他算了算，一共是八百二十块钱。在八十年代，这些钱对于一个农户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数字。他翻了翻有关政策，当时对三等残的看病原则是，旧伤复发实报实销，平时看病只能每月报十五元，住院只能走困补，而困补最高也就二百元，按政策办对他来说肯定不行。上班以后，他立即把问题向领导汇报，并提出了初步意见。经领导同意后，当天下午就找到李村的书记，了解李玉的家庭情况，提出了由县、乡、村和他家庭四方各分担二百元的解决办法，还说如果他儿子一时经济上有困难，可以把老爷子下半年的抚恤金提前支付给他。为了解决老人今后的治疗问题，他还与乡卫生院的中医大夫说好，每天去家里扎针、送药，最后由政府结账。对于老乐儿的解决方案，村书记立马拍着老乐儿的手说：“太圆满了，我看他李玉再浑总也该满意了吧。”当时就要开广播喊他来大队，老乐儿手一拦，忙说：“别喊，我看还是亲自去一趟，顺便看一看老爷子的病情。”书记说：“也好，那咱现在就去。”

　　真没想到，到了李家，这李玉在门口一站，开口就问：“钱带来了没有，如果没带来，甭想进我家门。”

　　书记见他这么蛮横，马上批评他说，“怎么说话呢，这乡里领导上门帮你解决问题，总该让进门看看吧。”

　　“不行，我说了，要是没带钱来，就不能进这个门。要我看，这个人笑呵呵的准不是什么官，也做不了什么主儿。我知道，现如今的官儿办事没那么痛快，我早晨去的他现在就来了，准没把钱弄来，想带个嘴来糊弄糊弄我就得，没门儿。你这儿不行，我还得往上找。”说着，咣铛一声，把门关上了，把老乐儿和书记干在了门外。

　　李玉这一手儿，真把书记给气坏了，刚要发火，老乐儿一摆手，“没关系，咱们走。”说着拉起书记就往回走，边走还边说：“这人脾气是挺特殊，不过别急，要不你们先找他谈谈再说？”

　　“谈什么谈？这种人，简直是牲畜，甭搭理他，他不说往上找嘛，让他找去吧！”书记愤愤地说。

　　“别，别生气，这人是挺可气，可咱不能跟他治气，这事儿还得管。你还别说，人家还挺有眼力，一眼就看我不像领导的样儿，本来我就不是什么领导吗！如果光是你们去也许不会这样。”老乐儿不但不恼，反倒说起了幽默的话。

　　见老乐儿如此大度，书记感动地说：“你怎么这么有耐性呀，我可真服了你了。你放心，这事儿我包了。”

　　书记这大话放出去了，可也真费了不少口舌，仗着是本家长辈，先是当面把他臭骂了一顿，又把他妈找出来训了一通，最后提出一定要李玉当面给老乐儿赔礼道歉才给解决问题。那李玉呢，是个宁死不屈的主儿，任你怎么说，这个条件就是不答应。事儿就这么将住了。

　　事情过了一天，老乐儿还没听到回音，给书记打电话一问，得知情况后，哈哈一笑说：“老弟不必这样，道歉的事儿呢，我看就免了。明天我再去会会他，咱们见面再说。”

　　到了村委会，老乐儿把要上报县、乡的申请表，提前领取抚恤金的单据拿出来，让村里盖章，并提出要去他家里签字。书记一听就拦住说：“不行，不行，上次就把咱干在外面了，那小子什么事儿都行的出来，咱可再不能吃这闭门羹了。我看咱大小也是个干部，不能太低的了，把他喊大队来，他要签就签，不签就不管他这混蛋。”

　　老乐儿一听忙说，“别，别赌气，咱不是冲他，那不是为的咱那老革命服务吗。”

　　“这也是，要说我那大兵老哥可是个好人，拖着个残疾的身子整天不闲着，从没给村里找过麻烦。不知怎就生了这么个混小子。”书记说到这，对会计说：“要不然你去一趟，让他把字签上。”

　　老乐儿说：“那也行，等把字签了，下回咱带着钱再去，省得不让进门。”

　　不一会儿，会计回来了，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就气哄哄的说：“这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他说单子上写的他爸爸的名，他不签。他妈、他媳妇说了半天，他就是不听，我一生气拿起单子就回来了。”

　　书记说：“你看我说的对不对，这小子真不趁管他，先抻着他，让他找咱们再说。”

　　“不，让我再去一趟试试。”老乐儿说着就要起身。

　　“不行，你不能去！”书记急忙上前拉住他。

　　这时，李玉妈和李玉媳妇从外面进来了，李玉妈一进门就冲着书记说：“这混小子，真把我气死了！他叔，你看我又不会写字，让他媳妇给签行不？”

　　“行吧？”书记说着看看老乐儿。

　　“行，只要是他家里人就行。”老乐儿说着，看了看李玉妈，对书记说：“这大妈是？”

　　“是大兵的老伴儿。”书记说着又对李玉妈说：“嫂子，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咱乡里的郝主任。”

　　“不，不是主任，我叫郝柱仁，叫我小郝，或叫老乐儿都行。”

　　“那还行，郝主任，真对不起，”李玉妈说着就给老乐儿鞠躬，嘴上说：“都赖我没教育好孩子，我这里给您赔礼了。”

　　见李玉妈这样，老乐儿忙扶住老人说：“别这样大妈，要知道大爷生病，我早就该去看看，是我工作没干好，不怪他。”

　　听老乐儿这么说，李玉妈更感动了，低头又要鞠躬。老乐儿拉着李玉妈手继续说：“这公家办事不像咱家，必须得有手续，一级一级的审批，为的就是怕让人给挪用。今天把手续办好了，明天我才能把钱给您送去，顺便约上卫生院李大夫去看看大爷，研究研究今后的治疗问题。麻烦您跟大哥说一声，可别再把我们关在门外呀！”

　　李玉妈听了，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忙说：“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

　　第二天，老乐儿准时来到李玉家，见到李玉第一句话就是：“我没过你规定的时间吧！今天我把钱带来了，这回该让进门了吧？”

　　这李玉张了半天嘴，没说出话，红着脸憋了半天才说：“我是个浑人，别，别跟我一般见识。”

　　看了看老人，老乐儿安慰一番，趁着大夫给老人诊断，他又来到李玉的豆腐坊，看到这还是毛驴石磨的原始工具，对李玉说：“想不想换换现代化，来台电动设备？”

　　“那谁不想呢，你看我爹这一病，一点忙都帮不上了，我自己又得做又得卖，还得下地，真忙不过来。可，可就是没钱呀。”李玉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

　　“没钱我可以帮你解决，上边现在有一笔扶优款，没有利息，可以用三年，不过等你把钱挣回来可得还。这可还是沾老爷子的光，用老爷子的名义申请才行，你要是不给签字，这钱还是拿不回来啊！”老乐儿说到这儿，诙谐的看了看李玉。

　　“我说你别老接我的短好不好，你是爷们儿，说话算数，我也是爷们儿，过三年不还，你就拆我的房，我敢给你立字据下保证。”

　　“不不不，拆了房你还不又得说把老爷子送我那去呀，我可惹不起。”老乐儿说着，又对他说：“你好好算计算计，改造需要多少钱，每天出多少豆腐，能增加多少收入，核算核算赔挣。我呢，再和机关食堂和左近的饭铺打打招呼，帮你联系一下销路，只要你做的豆腐卫生、好吃，质量有保证，我看一定没问题。”

　　听了老乐儿的一片话，李玉心里热呼呼的，他心说，自己可真是遇上好人了，可嘴里又表达不出来，只是嘿嘿的笑，半天才说：“你，你真像我哥！”

　　“什么，你叫我哥？我也是独子，我还真想有个弟呢。要这么说，咱俩还真得论论，你属什么的？”

　　“属牛，正月初八的大牛，你呢？”

　　“那你还真得叫我哥了，我属鼠，腊月初八的小鼠，比你整大一个月。”

　　“那你可就是我哥了，亲哥。”李玉说着就要给老乐儿鞠躬。

　　“行了行了，既然你叫我哥，这回可别把我关在大门外不让进门了哦！”老乐儿说着拍了拍李玉的肩膀。

　　从那以后，这李玉像变了一个人，不但豆腐坊办的挺好，第二年就还上了扶持款，家里生活好了，说话、办事也和气多了。

　　老乐儿在机关干了二十多年，好事干的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也有说他不地道、不讲情面的。他老丈人家的一个远房小姨子就骂他是黑脸的死面人。那天他小姨子的女儿去取结婚证，他一看男方户口本，比结婚年龄差一年多，就和颜悦色地说：“咱们国家规定男方结婚要到22周岁，你呢，差一年多，跟家里说说再往后推推吧。”那小伙子说：“行，我知道自己年龄不够，本来就不愿意现在就结婚，可她妈（指女方）一个劲的催，还说您是她‘姨夫’，到那一提准没问题。”老乐儿一听，笑着说：“亲戚归亲戚，咱还得依法办事吗。”这之后，那小姨子找到他家大闹了一顿，扬言要跟他断绝关系，不认他这个姐夫。他爱人也说，：“亲戚礼到的，干啥那么认真？这人都让你伤到了。”老乐儿呢，一本正经地说：“咱干的是公事，是执法，就得依法办事，怎么叫伤人呢。”

　　这些年，老乐儿干的事儿有目共睹，优秀共产党员，市、县、乡各级先进证书一大堆，可由于年龄偏大，一次一次转正的机会都没赶上，到五十五岁那年机构改革，由于没有在编，还差一点被辞退回家。是书记亲自找劳动局特批，才给他办了招工手续，转为居民户口，成为一名机关工勤人员，有了正式名份。

　　这些年，看着比他后来的干部在他的培养带动下一个个当上了科长、主任、乡长的，他心里高兴，可一点都不嫉妒。他把这一切都看得很薄，依旧按部就班的干他的工作，嘴上一直带着那无忧无虑的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