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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轮金月亮

作者: 独泊伊河 完成状态:已完结

送你一轮金月亮

  1.从平房上背了两趟粮食下来,我就觉得难受,气闷,憋得慌,粘乎乎的汗水冒出来,像喷了满脸的黑血。

  你怎么了?脸这样白?

  妻子紧张地盯着我的脸。

  胸闷,可能是胃病犯了,你去社区药站,叫老王给抓剂药,我走不动。

  要不,叫辆车,去镇医院看看?

  没什么大不了,不叫了。

  妻子临走,又惶惑地回头瞧了我一眼。

  疼疼疼,妈的,老疼。我揪着胸口大骂,在床上扭曲,滚动,叫娘。忽然,脑子里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我会不会死?真不该叫妻子离开,撇我自个儿在家里,我从来没感到这样孤单过,可怜过。不行,得叫120,电话在桌上,我挣扎着,扶着沙发背,艰难走过去,几米的距离,对我来说不亚于万里长征。我觉得,胸口有面鼓,在咚咚咚剧烈擂动。我倒了,摔在凉地上,我感到身子不再听使唤,在一点点僵硬,我看到我的胳膊在渐渐泛青泛紫。呼出的气流,已收不回来。

  我这是怎么了,我无助地问自己。

  救救我,我给你们钱,我有钱!

  我叫了一嗓子,可没人理我。

  过了老一会子,妻子回来了,身后跟着老王。

  一进门,她就傻了,老王摸了摸我的胸,听了听,还有热乎气,快叫车!叫车!

  哭,哭什么。干嘛围着我,闪开点,让我透透气。嚎什么丧,你个娘们,咒我呀。一百六十万,我才花了七千,我舍不得走。

  警察来干嘛,报案?我让人杀了?不可能,我,我没仇人,没要命的仇人。那法医,你敢用刀剪割我肚子。你,你下手轻点。什么?心肌梗塞!血管破裂!胡沁,我哪有那洋病?我棒着呢。傻娘们,说什么呢?什么病因。这不满世界张扬我中奖了吗,猪脑子!

  2.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镇上是喝高了,喝高之后才买的彩票。

  在好客人家大酒楼。

  我是谁?我是个干部,罗家圩子的村委主任杨雷子。

  都怪卢江,下去一趟叫来一个女的。

  真的还是假的?说什么也姓杨。哥几个乐开了,说五百年前和我一家呢,逼我认下这个妹子。哼,我要真有这样一个妹子,我一定把她掐死,不让她长大,省得满世上现不够。

  那女人有三十了吧,还她妈装嫩草,嘴抹得血瓢一样。不过奶子还行,剥出来一看,白嫩嫩的,挺巴挺巴的。摸一把要二十,也太金贵了。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戏,况且是野女人,更能撩拨爷们儿的邪乎劲。女人的嘴甜,看在钱的份上更甜。

  乐够了,就喝高了。看到几个憋不住要乱性,我忙叫停。

  行了,哥几个,到此为止吧。留着劲,回家耕自己地去。玩归玩,可不能动真。再个儿,把脸啊脖子啊好好洗一洗,别让老婆验了印戳。

  几个东西一脸坏笑:雷哥老江湖了,雷哥说的对,小心使得万年船。

  哈哈哈,坏东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咱们穷人家孩子,讨老婆可不易,要防后院起火。

  雷哥追朱逸枝的时候可不易,裤裆都磨穿了,就没起火。

  你个混帐鳖孙,牛思辽!下次到我家别想让我管饭。我真真假假骂了一句,牛思辽低下头讪讪地笑了。

  姬德旺用筷子指着我的鼻子,挤着三角眼,撇了撇嘴: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我的脸红了,可能是酒在作怪。

  德旺胡吣了,雷哥别介意,罚德旺两杯,守着这美女妹子,更不应该胡吣!罚!

  马培安一声令下,牛思辽和卢江一个卡脖子一个灌酒,姬德旺一口气没上来,猛呛了一口,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娘的,灌也不好好灌,卡我脖子干啥。

  哥几个粗野地怪笑起来。

  那女人也跟着傻笑,脸上的肉像揉面一样都捏到一块,分不清哪儿是鼻子哪儿是脸了。就连那一双奶子也夸张地一上一下跳动着,像是在野地里狂奔的两只兔子。

  我用手指一弹那女人高耸的胸部。

  撤!结账!不然我就要起火了。

  几个狗东西乐得东歪西倒。

  撤!

  德旺意犹未尽,搂着女人又啃了几口。我忙把他拉开。那女人理了理头发,带着点失望,把我们送下了楼梯。

  马培安掏出钱,装作要结账。我一把把他搡到一边,我也差点闪倒了,亏得卢江及时扶住了我。

  妈的,看不起我,有我在,谁结账我跟谁急眼。

  卢江笑着说:每次都是雷哥破费,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怕什么,难得你们叫我一声哥,好兄弟不见外。我拍拍他的肩膀。

  还是雷哥仗义。

  我就喜欢人家说我仗义,爷们嘛,在世上混一遭,就得落个好口碑。我美滋滋地斜着身子走出好客人家。

  散了吧,我要买点东西,不要等我。

  我忽然又想起什么。

  哥几个洗把脸再走。

  几个忙又回去洗脸。

  德旺说他没什么事,要跟我一块走。培安和卢江要去种子站看玉米种。一出酒店,我们就分成了两拨。

  快下午四点了,气温依然很高。

  小镇像个邋遢娘们儿,真脏透了。街心的路坑洼不平,过去一辆车,就趟起一阵白烟,尘土扬得老高老高,眯住了行人的眼,弄脏了行人的脸。妈的,换了几届镇长,路却没能修起来。叫我当镇长,第一件事,修路!妈的,我当不上镇长,我只能当一个村长。

  我嘴里骂着这糟糕的路,也骂我那不长腿的官运。

  没走几步,我的汗衫就溻透了。酒店里的空调让我忘了外面的高温,到了街心,我又想到酒店里的空调,于是,身上的汗就淌得更欢了。

  德旺,喝点水,我热得不行了。

  我把摩托推过路砑子。插上车,就跑去买了两瓶冰镇的绿茶。

  我扔给德旺一瓶,就拧开瓶盖猛灌一气。瓶子外浮粘的水珠滋滋地快速蒸发着,凉水刺激了口腔和焦灼的肝胃,使它们急剧收缩几下,我感到暂时的快意。

  再要往嘴里送时,却住了手。

  一个疯女人站在我身边直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又是那个老疯女人。

  那个无论春秋冬夏都是一身棉衣的老女人。今天,老女人还戴着一顶毛绒线编的肮脏的棉帽。她仰着一张黑瘦的脸,脸上的泥土污垢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小沟。这样的天气,她也明显感到热了,不然,那黑洞洞的小眼睛为何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瓶子呢。

  我喝不下去了,把瓶子递给她,她笑嘻嘻接了过去,把绿茶倒在路面上,舞动着空瓶子,摇摇摆摆,咿咿呀呀唱着歌,旁若无人地走在路中央。

  我看着这老女人,心里徒然生出一股悲凉。我娘要不死,也就是这年纪。唉,人活着就是不能穷,人老了,更不能穷,我娘是穷死的,这老女人穷得满世界瞎跑,也没人管。

  我的眼圈红了,目送这老女人离去。

  走吧,雷哥,可惜了半瓶水。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发动了车子要走。

  雷哥,别忙走,帮我参谋参谋弄注彩票,万一中了,多美。你也弄一注吧,花钱不多,开心取乐,买个念头。

  娘的,穷疯了,买就买,不就几块钱吗,献爱心不分穷富,就买个好念头吧。

  是的,那天,我是花了十二块钱买了张福利彩票,我的记性真好!

  没打愣,胡乱说了七个数,组合了一下就给打印了出来。那机器跟小孩屁股差不多,刺啦刺啦就拉出一张小纸片。

  我把它塞进西装的内口袋,没当回事儿。当时,我的脑袋有点疼,酒劲大概上来了,现在想起来还疼呢。

  对,是在福彩站。有几个熊人,蹲在板凳上,鳖瞅蛋一样瞅着墙上前五十期的获奖号,说这样连那样连形状就成了什么盘龙。我凑过去看了一阵,那些数字乱攘攘整个一群没头的苍蝇,看得我头都大了。妈的,又不是女人屁股,有什么好看。

  德旺也买妥了,笑嘻嘻地看我。

  拿好彩票,雷哥,明儿个,我开着拖拉机带你去济南府拉票子。

  娘的,笑我不能中,我中了,带哥几个到城里逛逛,找个俏女人消费消费,也做回子爷们儿。

  说完,斜跨上摩托,不再搭理姬德旺,一路风驰电掣回了家。

  3.我头疼的厉害,那天一直头疼,现在想起来还疼。

  我记得,回到家就六点多了,我没忘打了水,又细细地洗了一遍脸,当然,还有脖子。

  孩子快放学了。妻子呢,正看古装戏,韩剧《大长今》,正上心呢,见我进了堂屋,都没挪一丝屁股。

  又灌猫尿了?一身难闻的酒气。

  交朋友嘛。

  狐朋狗友!少往家带。

  好,不带。

  我捏了一把妻子的大腿。妻子哼了一声,打掉了我的手。眼睛仍没离开屏幕。我觉着没劲,眼皮发涩,就窝在沙发里打盹儿。但电视的声音太大,哭哭啼啼,躁死人了。女人为什么都爱看这些拉面式的杂碎韩剧。

  哎,雯雯娘,我渴了,给我倒杯茶。

  ……

  朱逸枝,给我倒杯茶!也好好学学韩国女人,知道咋伺候男人。

  妻子白了我一眼,不情愿地冲了杯开水,塞到我手里。

  哎吆吆,这样热,想谋杀亲夫!

  妻子笑了,眼角闪着褶子,那纹路越来越像丈母娘。不光纹路,整张脸都向丈母娘靠拢。妻子今年三十八了,腰上的赘肉一天天见长,身上的皮子也松弛了,摸起来像张桑皮纸,很干涩。

  妻子刚嫁给我时,整个身子都饱满厚泛像只鼓起帆的航船。差不多,每天,我都要抱一抱摸一摸她。我喜欢她那个瓷实劲,那份滑腻腻的感觉。对于女人,手有时比眼睛更有鉴赏力。那时的感觉真好,我们身体里每根神经都年轻,有弹性,有激情。

  想到这,我失望地看着妻子臃肿的身子,发出几声怪异的笑。

  妻子诧异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又回到二十年前。我猛一把搂过来,狠狠亲上 一口。

  她笑笑,没躲,只是说:孩子来了。

  是孩子来了,我那一对金童玉女:儿子大鹏,女儿雯雯。贼羔子,进门就喊饿,上辈子是饿死鬼托成的。来的多不是时候呀。

  妻子忙得颠颠地,弄汤弄饭,勤快地仿佛一只刨食的母鸡。唉,女人一旦变成孩子娘,就忘了自己是女人了。悲哀啊!

  大鹏,慢点吃,小心噎着。

  我喝了点汤水,就没胃口了,妻子的烹饪手艺十六年如一日,死不长进。我推了一下盘子。

  你们娘们吃吧,我好了。

  妻子瞥了我一眼。

  下馆子吃不腻,可不能天天下馆子。烧包!

  女儿幸灾乐祸,喜欢看我们口角,冲我一个劲傻笑。

  老爹,我馋了,想吃肉。

  好,明儿个弄,管吃饱。馋丫头!

  你们爷们都穷烧包,看看,这么多剩饭。明儿个我不做了,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别生气,太后老佛爷,明儿个小雷子伺候你老。

  孩子们都笑了。

  越老越不正经了。

  妻子也笑圆了脸。]

  几点了,换台,看山东台,该摇奖了。

  好,看山东台,钱迷心窍了。

  妻子不耐烦地收拾碗筷。我把头挨近了电视机。

  那天的摇奖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是个伟大的夜晚,在我的人生中金碧辉煌。

  摇奖的女人终于出来了,弄了一纸箱带数字的小乒乓球,一把一把抓了,放进机器里。她目光诡异,带着魔术师和巫婆一样的神情。

  快开始,说什么废话,快开始。

  终于,小球一个个滚下来,声音像从山顶上往下滚石头。咕噜噜,咕噜噜——

  主持人开始念号码:

  8,10,11,14,18,20,29!

  一个,两个,三个,呀,……七个!

  我仔细对着看。

  娘啊!都准了!我中特等奖了!

  我的手直哆嗦,是应该哆嗦。

  妻子一脸讥笑。穷迷了,一惊一乍,真的还是假的。

  妈的,谁骗你,谁是鳖孙。

  妻子抢过彩票,儿子女儿都瞪大眼凑过来看。

  我的天,真中了!

  是一等奖!

  妻子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溢着奇特的光彩,褶子全跑光了,跟刚嫁给我时一样温柔妩媚。

  不要叫,娘们儿见识,小心叫人听到,把电视搞响点动静!还不知真假呢,等等看。小孩子,更不要在外面胡说,别惹了祸。

  我感到口渴。

  再给我倒杯茶。

  妻子挖了两勺白糖,冲了水,小心翼翼搅拌开,边吹气边偷眼瞧我,像看一尊神。

  喝了一杯糖水,还是渴。嗓子眼儿发粘发胀,老有痰。我感到头顶上有根筋在蹦高,蹦得我眼发花。

  把彩票掖在胸口上,我走到院子里。

  墙角黑乎乎的,屋脊的影子也黑乎乎的,并在一起向我挤过来。我不理它们,挥手叫它们走开。

  我要撒尿。然而,手哆嗦不停,手背上的筋老抽,用左手狠狠打了一下右手面,还是抽。那是我平生最长的一泡尿,老撒不完,老撒不完。余尿滴在手上,都没发觉。

  抬头望望,月亮斜卧在云端上,真圆,真大,像一块纯金做的饼子,透着诱人的光芒,跳动着,眨着媚眼,娇俏俏冲我直笑。

  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我也冲它直笑,它就把我拥在怀里,我身上也涂了金粉,像个金身罗汉了。

  我忘了提裤子。盯着月亮,喜极而泣,咿咿地哭出了声。

  妻子见我老不回屋,就冲外骂了一句:

  走头魂了,你个鳖孙!

  我猛醒过来,抹了把脸,提起裤子。

  妈的,这是怎么了。

  4.都来了?猫哭耗子,哭什么,装模做样。只有我的儿女,对我是真心。我儿子哭得多痛,还有我的闺女。可怜的孩子,爸爸不在眼面前,你们要提防坏人,好好上学,用好我的钱,出人头地,做人上人。爸爸永远保佑你们。

  都别哭了,我耳根好清净些。

  把我送入祖坟吧,我想爷爷和爹了。

  不火化?好,我就怕火化,花点钱,村里,乡里,殡仪馆,都扔点钱。该花的钱不要省。

  我有钱。

  误打误撞,咱中了大奖。千真万确,中了奖。有精通此道的说,这期的数字出的怪,怪极了,谁中了,脑子一定有水。没想到,我中了。我是喝醉酒中的,可见,我的脑子好得出奇。从小,人家就夸我精明,我刚挪步就会撵鸡,刚冒话就会骂人。只有爹看不上我,整天骂我缺心眼。要是肯复读,说不定我能考上大学呢。

  我和妻子,两宿没合眼。两个孩子也唧唧咕咕两夜没睡好。一家人心里装着这天大的美事,能正常吗。我和妻子乐得直挠头。怎么办?妈的,中了这么多。

  烦恼接踵而至,镇上福彩投注站老板老张,为了宣传生意,把中奖的号码用大号的红笔写在牌子上,并鸣鞭祝贺,那可是五百头的炮仗,又恰逢集会。

  妈的,全镇人都知道,在这个投注站有人中了大奖二百万。小镇的人都疯了,拿了钱争着挤着买彩票,都想一下子中个头奖。

  众人议论纷纷,胡乱猜谁谁谁中了,这谁谁谁落来落去落到我头上。

  那两天,我接了几个匿名电话:

  喂,哥们,听说中了,借点钱花!

  舍命不舍财,好,我绑你孩子票!

  妈的,你真好命,我买了一万多,都打水漂了。你中了,分我一半。

  我一生气把电话线给薅了。

  鳖孙,都是什么人,警匪片看多了吧,满世界找便宜。

  这可不行,别让坐实了。我们得主动点,中奖的事决不能承认。得辟谣!

  第三天,我带了妻子到了投注站。那是中午,我记得很清,那天人不少。

  我一脚踢了投注站门口的宣传牌。

  妈的,不想做生意了,谁他妈瞎咧咧说我中了奖,弄得我不安生。

  老张挤了出来,见了我,脸上有点慌乱:

  别发火,都是他们闲极了,摸肚子瞎猜,就是有人中了奖,我也保密,不敢胡乱说。

  妻子一把抓住老张的手,哭了:

  张哥,你可不能胡扯呀,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这两天家里骚扰电话不断,都来勒命要钱。孩子都不敢上学,我们都不敢出门了。老天爷,这还让人活不让人活呀?

  老张慌了:大妹妹,不是我说的,我敢发誓。

  好,我信你,张哥。不过我得在这里吆喝两声,骂骂那些嚼舌头的鳖孙,他给我家惹了大麻烦了。

  妻子拽了把椅子,翘起脚,一把鼻涕一把泪,皇天爷娘哭骂开了。

  妻子上学时,书面作文不算好,口头表达可是强项,骂架更是家传的手艺,不需要打草稿,骂人的话就成串往嗓子眼儿外冒。直骂得天上的太阳都害了羞扎到云头里。

  过路的听了,都以为我们冤,冤屈得像窦娥。

  那老张搭讪着,看也不是,走也走不开。生意很受了点影响。

  骂到最后,就连老张都怀疑他这投注站是不是有人中了大奖。

  对妻子的表演,我很满意。妻子这身能耐,老些年没施展了,我很欣赏。

  停了半个多月,我才去领奖。

  为保险起见,我带了老二老三,雇了辆警车。起先,刘所长还不乐意。

  兄弟太忙了,这两天打架的多,抽不出空,杨村长,对不住。

  他眯着眼,摆弄一支签字笔。

  我坐在矮矮的木沙发上,总觉比他低两头。

  一人我给一万块!找两个壮实点儿的押车,干不干?

  他不再摆弄那支笔,目不转睛,盯着我。

  什么事?杨哥,说清楚才好做。

  不是走私贩毒抢人暗杀,放心好了。

  那,行,我和小李去,我带上家伙,别人去我不放心。

  两警察押车,好不威风,走国道,一路顺风到了济南。

  乡下人进城一趟不易,可我又不敢随便走随便看。两边都是楼,店面广告牌上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妖艳。来来往往都是人,像汛期的潮水汹涌澎湃,总过不完,过不完,看得我眼都花了。

  下了车,我斜了眼看看四周,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四条大汉拱卫着,我怕什么。

  福彩中心的楼真高,办公的地方宽敞明亮,晃眼,我进去后就有点懵。工作人员很客气,满脸堆笑。祝贺祝贺,我们又多了个百万富翁!我笑笑,点点头,大小咱是个干部,保持点风度,别让都市人小瞧了咱。

  喝杯茶,等了会子。来了几个人,银行的,税务的。拎着办公的袋子。要了身份证,奖券,验了验,就兑了奖,手续很简单,简单的让我不敢相信。这钱就划归我了。

  别忙,还有呢。除去百分之二十的个人税,减掉四十多万,怪疼人的。可一想,外财吗,反正我占大头呢。在农行立了帐户。咱们农民还是相信农行。一小时就办妥了,效率真高!

  上哪儿吃午饭,杨哥,弟兄们饿了。小李有点不高兴。

  回镇上吃吧,再辛苦辛苦,坚持会子。到家吃,安稳。

  杨哥太紧张了,放松点,没啥。刘所长笑笑,杨哥好运气呀。

  我坐着警车,胆战心惊看着窗外,可没人看我,看我这个拿着一百六十万存折三万现金的男人。城里人有钱,心气高傲,不在乎我,一夜间,不定生出多少百万富翁呢。哪像咱乡下,一块钱看得比磨盘大。

  我胡思乱想,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唉,几天没合眼了,真困。我的神经松弛下来,感到通身的酸楚。老二老三眼睛瞪得溜圆,像夜间守尸的猫头鹰。

  一百六十三万多,怎么这样多呢?土中刨食,要几辈子才挣得呢?我胡乱算了一通,总是算不清。

  天黑了,我心里有点慌,紧紧压住怀中的东西,不安的看着夜幕慢慢拉下。车子有点慢,还是来时的路啊,怎么这样慢。

  七点,才到家。

  我从三万现金中取出两万,递给两个警察。可是两万啊,平生第一次当了财主,一掷万金,真有点不舍得。

  弟兄们辛苦了,拿上,每人再加一百,去镇上随便吃点儿。刘所长,还得拜托,为兄弟保密一下,省得出乱子。

  两条警犬倒客气了。杨哥,有麻烦言语一声,这是我们的手机号,你记好。有事常联系。

  好,一切拜托。

  但愿,从此不和你们联系。我心里暗想。

  5.给我买那么好的西装干嘛。衬衫,领带,腰带,皮鞋;手表,戒指,手机。怎么都是新的。棺材,六四的楸木棺材!

  你个臭娘们,瞎扑腾什么,不能省着点儿,就知道糟蹋我的钱,小心遭贼,别让人扒了我的骨头。你个娘们,死性子,事到临头慌了手脚。还他娘往土里瞎埋东西。

  曾爷爷是土财主,用洋灰青砖砌了圹,楸木的厚棺,几十年后挖出来,还是簇新的。王秀才写的碑,那是多好的字。可惜了,文革时毁墓,碑就当了桥板,那石料真好,厚实齐整,没一丝残纹。再好,也叫人给挖了,推了。这可是大白天就干刨人家祖坟的事,可他们却说是革命,是反封建。话到了他们嘴里就变得理直气壮。

  记着,不该花的钱绝不能花,别便宜了盗墓贼。

  我想到奶奶给我讲的一个故事,那是个夏夜,她抱着我,张着皱巴巴的嘴巴,断断续续讲:

  有个穷放牛娃,给财主家放牛,天天起早贪黑,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苦透了。一天在野地里,他捡了块金子,并且是块乌金。他高兴地了不得,藏哪儿呢?藏哪儿都怕人家偷去。看到财主后院榆树上有个老鸦窝,小孩爬到树上,把乌金块塞到了老鸦窝底。可小孩搂不住火,他天天放牛,天天瞅那老鸦窝,嘴里不闲着,直念叨:

  今年放牛,

  明年不放牛,

  置地买马盖高楼。

  念叨长了,老财主就留意了。等到小孩去放牛,老财主爬上了树,从老鸦窝里掏出那块乌金。老财主奸啊,又弄了块黑碳塞到老鸦窝里。

  小孩打算辞工,爬到树上去拿乌金,哪儿还有?小孩哭了:

  今年放牛,

  明年还放牛,

  乌金变成黑炭核。

  我揪着奶奶的发卷,拉着她的耳环。

  我想住楼,住高楼!

  奶奶笑了。

  会住上,会住上。有了乌金我们就置地买马盖高楼。

  什么时候,我们有乌金呢?

  奶奶不说了,怜爱地抚摸着我的脑壳。

  现在,我也算意外得了块乌金,可不能让人家给我偷了。我要护好我的钱,护好我们自己,我找出了爹当年看青带的小攮子,可惜早锈蚀坏了。哪儿有卖枪的,我想搞一支,弄个火铳也行。阿黄,我得好好喂,不行,再弄两头狼狗,拣个头儿大的买。

  我们秘密开了家庭会议。老二老三也来了。他们没生气,那晚从济南来,一万块,让他们俩分,他们没嫌少,是我多心了。

  这两天,别人看咱家的眼神都不对。小心点,见人就笑,还像先前一样,别露馅。黑天可不能乱出门。

  对,我们听哥的!

  孩子怎么办?

  交代好,多往人堆扎,不要落单,小心叫人算计了。

  还是我接送吧,这阵子,我没大事。老二主动提出,这再好不过了。

  不要跟小孩子说中奖的事,小孩子把不牢嘴。

  好,我们听哥的。

  这事让孩子他舅他姑他姨知道吗?妻子想的多。

  隔段时间再说,不急!

  一个月后,我去了趟城里,当然,有老二陪我,我给妻子买了个十克的金项链,妻子掂了掂,爱不释手。

  那么沉,可不敢戴出去。

  那,就在家里戴戴,穷鬼!

  妻子笑出了泪:

  结婚那阵子,想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戴上金项链。

  好好过,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当年,我把妻子骗到家,我得意了好一阵子。妻子却狠狠地挫了我的自尊:我让你的武侠小说坑了,我一个女侠,遇上你个韦小宝。我夸妻子慧眼识英雄。妻子骂我臭美,说嫁了我亏了八辈子。我郑重承诺: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看看,好日子十六年后跑来了。

  妻子一脸满足:好好过,福在后头等我,我没嫁错你,杨雷子。

  逸枝,咱合计合计,怎么花这笔钱。

  银行利息低,可保险。做生意咱又没那头脑。妻子想了想。买房子,偷偷在城里弄两套门面,租出去,一年也能赚不少,就是不租,放着也保值。

  好主意,有眼光!

  家里的房子还翻盖吗?妻子看看屋梁。

  盖,盖个好的,结实的,两层吧,上下圈梁,多用钢筋水泥。外面不要太招眼,里面要设计好,院墙一定要起个高的,三米怎么样?

  差不多。没人能翻过来。

  院子里起个花园,立座假山。

  随你弄。孩子怎么办,学总要上吧。

  孩子,送城里,上私立,我问了,一个月接送一次,封闭得好。我们要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不能苦了孩子呀。我们当年没用功,没了机会,可不能耽搁了孩子,要进城,当城里人,脱胎换骨!

  妻子不语,她舍不得孩子远离。

  得给孩子断奶,让他们自立。我不满妻子优柔寡断的样子。

  还有呢?

  过两年,给爹娘修修墓。爹娘一辈子不容易,拉扯我们长大,帮衬我们成家立业,没捞着享福就走了,尤其是娘,娘是苦死的,穷死的。想到娘走的光景,我就要哭。

  娘老时,送的太简便了。

  妻子的眼圈发红。

  没钱呀。现在我们有钱,可孝敬不上了。

  6.出殡时,全村老少围着我看,他们都知道我中奖的事,嫉妒,怨怒,不屑,怜悯,种种复杂多变的神情,都在他们脸上掠过。

  一个老家伙煞有介事,捻着花白胡子叹息:

  杨雷子没福啊,命太弱,扛不动这笔横财,这下好了,死个人,这笔钱就可以动用了,再不会妨害家里人。

  屁话!还有人对屁话点头呢。老不死的,敢咒我。

  我要不死,我还是村长,跺一跺脚,全村晃荡。

  为什么,我就走那么急呢?

  生活本来像一潭死水,有个捣蛋鬼给扔上一块石头,荡起了波澜,层层叠叠的波澜,等荡平了,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这就是生活。太阳也是慢吞吞一天爬一圈,像个老乌龟,太慢了。

  生活的步调也太慢,要快些!要快些!脑子里有根筋在跳着叫唤我,我快四十了,还有很多事等我干呢。

  村里的事不少。三个自然村要合并为一个中心村,上面已经下了文件。我得活动活动,保住我的村主任,这人物头,我还要当。以前争着干,是为了抠点钱,捞点油水,今天争着干,是为了身份,表明我还是这儿的人物头。

  叫了七八个能揽事的,包了辆车去了县城。县城正搞新城区建设,正招商引资。口损点的说不是招商引资,是招娼引鸡。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女孩子,南腔北调,都有。县城的娱乐业一阵子搞得很红火。今儿个,我们得做点贡献。

  会宾楼,就这儿吧。

  小姐?一会儿要。菜?丰盛点。哥几个,坐吧。

  几个客气着,假模假式推让着座次。

  小碟子开始上了,凉拌六个。倒上酒,我开始做一个慷慨的东道主。乡下人进城不容易,今天放松点。三二一,先三个酒,再说话。

  热菜上了,动筷子,别停。没见过是啥菜,吃就是,别问,一张嘴就露馅了,让人笑咱庄户人没见过天。放开点儿,没别人。

  酒过三巡,我眯缝着眼看,几个的吃相不太好,一嘴的油腻,嘴角流着汤汁。

  我出一谜语,你们猜猜,猜中的我奖他一盆王八汤。有人说世上两样东西最脏,但男人都捏扁了脑袋往里钻,猜猜是什么?

  厕所。

  被窝。

  娘的,腌臜.

  猜不出,雷哥。

  笨种!官场和女人的下面!

  哈哈哈!

  我今天请哥几个来,都不见外,我有点事麻烦你们。

  有事你言语。

  都听说了,今年要合村改选,这村主任,就得换换,你们看我有难度吗?

  德旺放下筷子:

  还是你干,没人敢争。

  我怕临村跑出黑马。

  他们人少,没那实力。二凯不以为然。

  镇上活动活动,把名额控好。马思辽说。

  关键是咱们村,人多心杂,要靠上。我担心村里出乱子。

  老百姓懂啥,不就一张选票吗,不碍他们吃喝,好办。

  每人保住二十户,有把握吗,要多做工作。注意那些外出打工人员,别让废了票,嘱咐他家里人代笔画票。

  得花费点儿。卢江的话有道理。

  一家一瓶香油,怎么样?

  那也得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成事。

  几个看看我的脸,眼光很异样。

  火到猪头烂,钱到事情办,有把握!

  我一顿酒杯:

  娘的,老百姓就是不能给他权,上次选举,看那些娘们,阴声怪调:选谁呢?我孙子还没长大,长大了,我先选我孙子。这不变着法儿骂人吗。娘的,我跟谁低过头,不就是一张选票嘛,还不一定管事。

  马思辽倒深思远虑:雷哥,可不能小看这选票,以后可能就正规了。

  今年镇上谁下来监票?

  好像说是文化站小李。

  好办,他是我近房的一个外甥。好了,回去再安排,弟兄们先乐乐吧。卢江,去,叫个嫩毛的。

  门开了,进来一女的,染着黄毛,脸倒白。

  我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跳个裸的。

  那女孩扭扭捏捏开始了。上衣,小褂,乳罩。天热,本来就这几件,费不了多少时间,她倒会磨洋工。

  南方水土好,女人皮薄面嫩,好看。乳房不大不小,可瓷实。

  让哥摸摸,有奶水吗?

  大哥开玩笑了,人家还是处女呀,怎么有奶水。

  娘的,处女,处女都满世界卖了。

  都摸摸,过过手瘾。

  看下集,下集,接着脱。庐江叫道。

  不行的,五十不够了。

  好,再加五十,看个全集。

  那女孩开始脱下身。在座的几个眼睛都直了,嘴张得老大。

  人家就是白。德旺咂着嘴回味说。

  我想到妻子,妻子刚嫁给我时,身子也这样白。可生活的操劳,让她变得粗黑了,过早失去了光泽。

  妻子在床上也加速衰老了。我感到她经常敷衍我。好几次,我鼓起劲在上面忙活,她却睡着了。我弄了个生活片让她瞧,怂恿她学习几个新姿势。没成想,看了几眼,她就皱了眉头: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我不是婊子,学那歪歪样干嘛。罢了,罢了。我只好放弃了改造妻子的机会。

  女人,女人,四十岁的老男人为何爱盯妖女人看?是和自己女人身上长的物件不同吗。现在,漂亮的妖女人越来越多了,可我们那茬男人又老了丑了。唉,没赶上好时候,差一季就耽误几辈子。

  想想,我就愤怒,焦躁,头就有点疼,心要跳出嗓子。面对满桌佳肴,一下子失了胃口。

  7.人都叫来干吗,你个笨娘们。

  老二靠得住?几年前打的那场架,你忘了,我的胳膊都叫老二家的咬破了,那娘们是个母狗,看在钱的面子,滴几滴假泪。

  老三那熊包样,这下成救世主了,指挥这个指挥那个,瞎咧咧啥。

  老四也来了,千里遥远,也奔我的钱来了。

  雯雯她大舅二舅她姨,都来了。

  来了好,好,人多热闹!

  我前脚刚走,你们就逼着妻子分帐。没人性的东西。爹那份咱们不是早分过了吗?老岳父那份你们不也早分了。谁先出头我先骂谁。推让,虚伪,跟我耍心眼,还嫩点。都看我妻子的脸,怕我妻子,我妻子的嘴比我厉害,她能骂得咱老坟冒烟。

  老二让妻子拿主意,我也没话了。都看我妻子,瞧你们那眼神,像拜财神婆。

  妻子五十万,我儿子女儿每人四十万,你们六个一家五万。

  你个笨娘们,小心他们骗了你。

  妈的,还不滚,嫌少,一群叮血的蚊子。也不怕钱烫手,死人的钱有魂呢,心亏要落报应。

  搬家!谁想的好主意,该抽嘴巴。我说话你们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我还是你们大哥。都不听我的,好,好,都反了。

  搬到城里,我也要跟着我的钱,我的儿子。再说,城里的女人就是受看。我要看看你们怎么糟蹋我的钱。

  哼!别想蒙我,我精着呢。

  8.今后,再也没人管我了,我也管不着别人了,我解放了。我开始找乐子。

  我在国道上飚车,撒欢地跑,开到时速八十,没人敢碰我,那交警,狗娘养的,敢扣我的证,我撞死他。

  我像一个无赖在街面上酗酒漫骂,骂了几天也没人理我,城管呢,平时不很横吗,来呀,咱耍耍。

  我想摸哪个女人就摸哪个女人,她们也不恼,该说说该笑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小镇的女人也学会打扮了,衣服越来越短越来越薄,显山露水,透着浪气,发骚勾引男人呢。

  我跑到镇长办公室闹了一阵,教训了那个批评过我的镇长,他说我选举作弊,什么叫作弊,你的镇长是怎么弄来的,是老辈子撇的家业,还是你搞歪门邪道骗来的,老百姓早戳你脊梁骨了,上行下效,还有脸说我。我是公开给老百姓行贿,你可是偷偷摸摸往县委书记家里送,你是乌鸦落到猪背上,光看到人家黑了。他低着头顺着眼小心翼翼地听,一脸熊样,像我那犯了错误的儿子,一句都不敢顶撞我。

  真过瘾!我感到身子飘了起来。

  我在小镇上游荡,漫无目的游荡。

  今天,在镇上,我又看到了那个疯癫的老女人,她向我要饮料瓶子,她笑嘻嘻接了过去,把饮料倒在路面上,舞动着空瓶子,摇摇摆摆,咿咿呀呀唱着歌,旁若无人地走在路中央。

  唉,穷老女人,我掏出一打钱给她,她笑着接过来,刷地抛到半空中,那些纸钞就像一片片枯叶,稀里哗啦四下里飘,我跳着脚去抓,很狼狈,可没人跟我抢,真奇怪。

  我又怀念那晚的月亮了,那晚的月亮真好,真大,像一块纯金做的饼子,带着诱人的光芒,站在夜空里,眨着媚眼,娇俏俏冲我直笑。

  我几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

  我也冲它傻笑,它就把我拥在怀里,我身上像涂了金粉,我成了个金身罗汉。

  我想飞,飞到月亮里面去唱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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