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之美

苔之美

　　檐下，花盆里，峭拔屹立着三根柱形的仙人掌，长得泼辣旺盛，因为多年没换土，在盆土上就结了层青苔。

　　汛期，阴雨连绵，我懒得将花盆搬进搬出，一任风雨洗礼。盆里的苔一度长势很好，变厚了，有一指多厚，也密了，用指一触，软软的，像一团肉体，压一下，又随手恢复了原样。变得更青了，像倾泼了一盆浓浓的靛青。细细看来，这片苔长得极细碎精致，怕再高明的微刻匠人，也雕不出这复杂的组合体吧。

　　苔把那三根仙人掌衬托得越发有气势了。

　　我看仙人掌，也看苔。

　　看的次数多了，我就更喜欢看苔。

　　又特意到花园墙角寻了些，小心翼翼移植到一个浅浅的青花大盆中，细加培养。

　　有好友来访，晤对此苔，便开怀大笑：

　　你就是图新鲜，这么好的花盆，不种花，却养了盆青苔。改天，我送你盆兰花吧。苔只配做古树怪石的衬景，不可为主角，你颠倒了。

　　我也笑了，却无意辩驳他，他有他的道理，他是用园艺家的眼光来看问题。

　　苔做不了主角？

　　是我刻意打扮了一个灰姑娘？

　　美有主次之分，这好理解。但这主次也不是固定的。此主角可能是彼配角，此配角也可能是彼主角，更何况，钟情如我辈，更有喧宾夺主的行径呢。

　　我独青睐苔。

　　苔之美，美在貌似脆弱。

　　应怜屐齿印苍苔。诗人也怜爱这片苍苔，踌躇不忍下脚，恐怕将它踩碎，小扣柴扉，友人不在，诗人稍感惆怅，然而，那一枝红杏，满园春色，却让诗人觉得不虚此行。满园春色中，一支红杏，满足了诗人的视觉和听觉，遍地苍苔，是不是在触觉上更直观地留住了诗人，那屐齿印在苍苔上，也印在诗人的心板上。脆弱惹人怜惜，阴柔更让人流连心动。

　　苔之美，美在古艳孤傲。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阶上的苔，入帘的草，都是刘禹锡卷舒的心情，得意失落，以平常心待之。有朋来，可以品品茶谈谈诗；无朋来，可以调调琴诵诵经。但多数时光里，还是门可罗雀吧。不然，那阶上也不可能生出那么厚的苔。这苔，伴着诗人守着陋室，守着内心那分古艳孤傲，度过多少个苦雨之昼和漫漫长夜呢。

　　苔之美，在于大胆展现。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苔是低级生物体，不会以乔木的高大，草本的妖娆来展示自己，它有自己的方式，不自卑，不放弃，不标新立异，但也有声有色。在日光稀微的地方，要么零星地点缀，要么就抱成一团，集结在一起，展示那生命的鲜活和泼辣。去虎跑寺看看，那段美妙的绿壁，就是他们的杰作。它们不因渺小而怯场，它们自信，平凡一样可以获得尊重。

　　苔之美，在于颓废后的新生。

　　苔是水性，没了水，就干枯得难看，像卸了妆的过气明星，没了脂粉的涂抹，就现出了让人遗憾的老态，不会再引得粉丝为之颠倒。有人说，这时的苔是颓废的，就是片片老人斑。看似衰朽，死亡，可一但有了点温度水分，它就快速返青，恢复之快，让人诧异，惊叹。苔是颓废衰朽后，还赠人间的一丝妩媚微笑。

　　苔之美，更在于顽强坚忍。

　　在高级生物无法生存的地方，它也活得心安理得，零下几十度，高温几十度，总泰然，坦然。雨林、平野、戈壁、高原、雪山、极地，它用柔嫩的脚掌，抓住每一块有生命的地方。它演绎了生命的顽强和坚忍，它尝试了生命的种种可能。这是一种连上帝也无可奈何的生物体，上帝死了，任我行走。

　　苔，对于它，生死不再是明显的悲欢界定，荣枯也不再是衡量生命的外相。

　　苔之美，是特殊状态的生命之美。

　　我以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