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泪

一

　　苏苒始终都知道，幸福，是毒药。

　　幸福，是别人给的。一旦拥有了幸福，也就意味着，如若给予自己幸福的人离开，自己便会一无所有。

　　苏苒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早在三岁时妈妈抛弃她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苏苒记得，童年所有的欢乐，都在那个女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化为泡影。

　　那种天昏地暗的感觉，折磨着她，让她一生都不能忘怀。

　　她会做噩梦，直到独自一人多年之后她依然会做噩梦。

　　黄叶纷飞的季节，花落满地，妈妈，居然那样狠心地抛弃她。

　　她记得，妈妈说，小苒乖啊，你乖乖坐在这里等，不要动，妈妈等下送你去外婆家，妈妈现在回家给你取东西。

　　妈妈还拉着苏苒的手，用自己的左手指勾勾苏苒的右手指，她告诉苏苒说，以后，没有她的日子里，小苒也要学会自己心疼自己。

　　苏苒当时并不懂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时，她只是懵懵懂懂，刚刚有了记忆而已。

　　听完妈妈的话，苏苒很乖很听话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用目送妈妈远去，看她走上了一辆银白色的汽车，汽车里有一个叔叔，叔叔把妈妈接走了。

　　苏苒没有爸爸，她知道，自己没有爸爸。

　　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她就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爸爸。关于爸爸的字眼，她一直都很陌生。

　　长大之后，苏苒想，或许当时，妈妈一个人带着自己太辛苦了吧，所以，她才会选择抛弃自己，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

　　苏苒没有想到，三岁时的记忆，她居然还能这么清晰地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太过痛苦，她忘不了。

　　被生母抛弃之后，苏苒就被送去了孤儿院。

　　在孤儿院，小小年纪的她学会了沉默，一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成熟，把她和其他人分割起来。

　　几乎所有孤儿院里的小朋友都讨厌苏苒，讨厌她的沉默，讨厌她的不合群，讨厌她的自命清高。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苏苒还是奇迹般地忍了下来，每天面对不一样的冷嘲热讽，小小的她学会了用麻木来抵抗一切。

　　三年之后，苏苒在孤儿院待了整整三年了。

　　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人来到孤儿院，有时候带走一个孩子，有时候送回来一个孩子，可是无论是带还是送，都没有她的份。

　　直到那一天，孤儿院里来了那个男人。

　　高高的个子，友善的话语，和蔼的表情，或许所有的孩子看见了，都会争着抢着管他叫爸爸。

　　可是那个男人一眼就看中了她，对其他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走过来，牵起苏苒的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苏苒，我叫苏苒。

　　苏苒，好有诗意的名字，我喜欢。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爸爸，记住了，我是你的爸爸。

　　然后苏苒就被他名正言顺地领回了家。

　　苏苒看看新的房子，很宽敞，很明亮，回来不久，她又看见了她的新妈妈，很漂亮的女人，对她也很好。

　　苏苒还有一个外婆，也就是养母的妈妈。

　　外婆对苏苒出奇地好，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有的时候，她觉得，外婆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亲外孙女。

　　苏苒听外婆说过，爸爸和妈妈，原来有一个女儿，可是，有一次，爸爸妈妈带她出去散步，只是一会没有看好而已，她走丢了，在寻找她的时候，爸爸又出了车祸，这次车祸之后，他就查出再也不能生育了……

　　小小的苏苒忽然尖明白了什么，或许，哦不，一定是这样，她才会被领养来的吧。

　　外婆每次说到这里就会很心痛，最后不得不把脸别过去，从她的口中苏苒知道，爸爸的亲生女儿走失的时候只有五岁。

　　而现在，苏苒也只不过才六岁而已。

　　那一天，苏苒出去散步。

　　在小区花园里，苏苒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长得很清秀，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也不错六、七岁的样子。

　　小男孩跑到苏苒面前，问她：“你有小沙桶吗？”

　　苏苒摇摇头说：“我没有，你为什么要要小沙桶呢？”

　　小男孩若有所思地说：“因为我想要挖些土回去，土里会有蚯蚓，我没意思的时候可以找它们玩。”

　　苏苒很不解：“你为什么玩蚯蚓呢？没人陪你玩吗？”

　　听了苏苒的话，小男孩忽然很伤心：“我爸爸妈妈都在管公司的事情，不能陪我，我们家很有钱，可是我却觉得很空虚。”

　　苏苒没有说话。

　　“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问苏苒。

　　“我叫苏苒，苏轼的苏，时光荏苒的苒。”

　　“苏苒，苏苒，”小男孩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言思凡，以后，你能陪我玩吗？”

　　“好啊，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吧！”苏苒点点头。

　　“太好了，终于有人能够陪我了，苏苒，真谢谢你！”思凡高兴得手舞足蹈，苏苒在一旁看了，窃窃地笑。

　　苏苒的新生活，还算幸福快乐，但是她总觉得这种快乐很危险，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苏苒自己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放满了毛绒绒的小熊。

　　苏苒的房间离卫生间很近，卫生间的另一边就是爸爸妈妈的屋子。

　　有一天，她晚上起来上厕所，忽然听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有声音。

　　她隐约听到他们在争吵，尽管房门关得很紧，可是她依然感觉得到紧张压抑的气氛。

　　妈妈说，她不想过这种生活了，没有孩子，她觉得生活很空虚。

　　爸爸说，不是有小苒吗，小苒这个孩子多好啊，他问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小苒。

　　妈妈说，她没有不喜欢小苒，只是，小苒毕竟不是亲生的，她总觉得，她们之间有阻隔。

　　爸爸说，都是因为他，给不了妈妈孩子，都是他的错，他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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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最终，妈妈不再反击，屋子里安静了。

　　苏苒默默地走回房间，她忽然很害怕，害怕妈妈，害怕现在这个妈妈，再次把她抛弃。

　　第二天，苏苒去找言思凡。

　　她对言思凡说，她很害怕，害怕被抛弃，害怕失去拥有的幸福。

　　言思凡并不了解，满头雾水地问苏苒怎么了。

　　于是，苏苒便和言思凡说了她自己的身世，可是她没有说昨晚的事，她害怕妈妈稍有不悦就会把她送走。

　　言思凡听完之后，很同情苏苒。他是个公子哥，从小被捧在手心里，根本就不了解这种痛苦，看着苏苒的样子，他觉得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别害怕。”言思凡温柔地对苏苒说。

　　“幸福，是要用真心去体会的，如果你真的觉得幸福，你就要去感恩那些给你幸福的人，让他们也感受到你的爱，他们自然就不会抛弃你了。”

　　苏苒看言思凡说得一脸正经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言思凡，你说得好像个大人啊，明明那么小，却还硬要装大，你刚才的样子很好笑你知不知道？！”

　　言思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么成心的安慰居然落得这个下场，生气地把嘴一撇，抬屁股要走。

　　苏苒眼看情形不对，也站起身来拉他。

　　“喂，生气了吗？开个玩笑吗，你别当真啊……”苏苒拽着一直向前走的言思凡的手臂，不停地说道。

　　可是言思凡毫不领情，倔强地想要甩开苏苒紧握他手臂的手。

　　或许是甩了一下，太过使劲，苏苒的手被甩出去了。

　　苏苒没有追上来，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有淡淡的落寞，同龄孩子根本没有的落寞。

　　言思凡站住了，按理来说，苏苒应该追上来才对啊，可是为什么没有呢，他好奇地回过头去。

　　只见苏苒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眼底有晶莹的泪珠。

　　“你看……什么幸福，什么友谊，最终还是会失去的啊……”苏苒面对着言思凡，说道。

　　“苏苒，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啊？”言思凡看她的眼泪流下来，不知所措。

　　“这就是人啊，有喜有怒的人，高兴的时候叫做幸福，生气的时候叫做悲伤，无论如何，陪在身边的人，终究还是会离去的……”

　　“我……我没有要离开你啊，刚才，只是个玩笑而已……”

　　“玩笑，我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就愤怒地甩开我的手，不理我，你看，我就说，幸福，怎么能永远拥有呢……”

　　“小苒，对不起，我错了，我答应你，永远陪你，不离开你，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吗？求你，别哭了，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

　　“永远……陪我？”

　　“是，永远陪你。”

　　苏苒抹抹鼻涕，不哭了，她很认真地看着言思凡，言思凡也很认真地望着她。

　　“那，我们拉勾，好不好？”苏苒伸出小拇指，对言思凡说。

　　“好，我们拉勾！”言思凡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在苏苒的小拇指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言思凡答应苏苒，要一辈子陪她，不离不弃！”

　　苏苒笑了，很安心地笑了。他们拉过勾了，所以一切就不会改变了，小小的她一直坚信，只要手指和手指勾在一起，许下的誓言，就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