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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教师的伤逝

作者: 竹乡之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个教师的伤逝

  绝没想到的是,死神已经向我逼近。医院的复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已是胃癌晚期。但,即使这样,我还是非常想见一见,我的每一个学生。

  只要还有可能,我就会陪着他们,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当然还有我唯一的两位亲人,那就是我可怜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最后一堂监考。而且,我已用我心爱的手机,通知了我的妻子,让她带着女儿来接我回去,回到我那特别遥远而无比思念的故乡——那里,埋葬着我的祖辈和父母——我想,我这也算是叶落归根,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吧。

  于是,我决定坚持来到考场,一边看着我的学生考试,一边等待我的妻儿的到来。

  我想我很幸福,我可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着我的学生高高兴兴地背着行李离开校园,然后去见他们的亲人,也许他们还会在过年团圆的饭桌上,偶尔谈论起我这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班主任呢。对此,我深信不已。

  我独自一人走在去校园的路上。岁末清晨的风,总是无比凌厉的,吹得我的脸火辣辣地疼痛。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我气闷心慌。

  但我喜欢这种凌厉,就像我喜欢在这癌症的晚期,我还能享受到病毒性感冒的凌厉一样,它们让我感受到我的生命的坚忍不拔,以及那种发自心底的欣喜之情。

  当然,这种感受,也只有我这种病入膏肓却坦然面对死亡的垂死之人才会有的。

  抬眼望去,白雪掩映的世界,真个是一片银装素裹,错落有致,高高低低的丘陵和村落,在我眼中,是那样的圣洁,广阔,和永恒。

  我想起毛主席的词:“山舞银蛇,原驰腊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但遗憾的是,我已不能再去“比高”了,也没有可能再去等“分外妖娆”时刻的到来。但,我,还是如此地热爱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

  我不是早就说过 “我是一直狂妄的精灵,独自飞舞在我雪的世界里”的吗?我忽然热泪盈眶。

  但同时我也想到,我无比崇拜的他,用一个“红妆素裹”替代了“银装素裹”,静谧广阔中忽然就多出了一些妖娆活泼的味儿,真是绝妙,他在博大精深中,又不经意中流露出对他生活的世界的无比热爱。我忽然又感到无比的庆幸,我,也许还能称得上朝闻夕死吧。我想,这一个偶然的关于“红妆”两字微妙用法的发现,不管对与错,总还是第一人吧。

  看我又在卖弄我的那点可怜的才华!我开心地微笑起来。

  当然,我的一直习惯于跳跃思维的脑海中,又忍不住开始闪现出我那些十五而知学的年少辛酸,和挥毫泼墨写就人生磅礴的大学生涯的轻狂。我感叹道:“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看,我又记起了他老人家的句子。一种油然的敬意再次升腾在心间。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当别人正盘算着怎样大把大把地挣钱,我却依然固守我的阵地,总喜欢思索我这些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的东西。

  这正像当别人想发财就去经商,想当官就去从政的时候,我却依然只甘心做我的老师,爱我的学生,守我的清贫,耐我的寂寞。

  看来,我给自己下的评语没错,“我是一直狂妄的精灵,独自飞舞在我雪的世界”。当然,那是我在大学写的诗句,拿到现在,并不一定恰当,我早已经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精灵”,也并不总是“独自”寂寞,因为,还有那么多的同事同仁,和可爱的学生,一直与我同在。

  进校门的时候,我和门卫,以及我所见到的每一位同事,微笑着打招呼,他们也同样微笑着和我打招呼。但他们哪里知道,也许,这只是最后一次而已。但我没有告诉过他们,他们,当然,也没有觉察出来。

  上楼梯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段很长的路,让我疲惫不堪。我不想让人看出我的异常,只好咬着牙,直接推门进了我的办公室。等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坐下,我哼哼地喘了一大口气——但这几乎立即要了我的命——我一刻不停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因为病毒性感冒,我肿痛的喉咙已经难以承受,同时,我的胃翻江倒海地疼痛,我体内不断扩散的癌细胞,终于苏醒并肆虐起来。我俯在办公桌上想,我就要死了吗。

  但,感谢上帝,我终于又逃过了一劫。半个小时之后,当我的第一个进门的同事和我打招呼时,我已经勉强能挤出一丝微笑来。

  我赶紧拉开我的抽屉,那里面有我这个学期的备课笔记,工作总结,和班主任工作手册。我凝视着它们,一种亲切感扑面而来。最终我还是将它们都拿了出来。但是我却几乎失去了去翻看它们的勇气,啊,我亲密的战友,我只能在心底里说一声,永别了。

  我喘着粗气对我的同事说,请帮我交到教务处去存档吧,再顺便把我监考的试卷袋带来。

  同事一边接过我的东西,一边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赶紧说,没事,只是又受了点凉而已。同事笑一笑,出门去了。我在心里说,最近老是麻烦并经常这样欺骗你们,真是对不起,不知道有一天你们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原谅我呢?

  但我想,他们也许,当然,最好是,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因为,我不会打辞职报告,也不会和他们告别,而只想来个突然销声匿迹。

  我期望我的离去,顺其自然,就像从来就没有在他们的世界里存在过一样。这不是因为我怕我和他们承受不了,而是,我怕我的学生承受不了。

  我想,多么可爱的学生啊,如果死亡突然降临到他们身边的人,哪怕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老师身上,这将会给他们看似成熟却实际还很稚嫩的心灵蒙上多少挥之不去的阴影啊。

  我不希望我的死,会造成这种恶果。不要说我高尚,或者假惺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是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当我的父母先后离我而去的时候,对我,一个当时和他们处于一样年纪的少年,不知是怎样惨痛的打击。所以,我不能将我那噩梦般的经历,再让他们也跟着经历一番。虽然,我的死,在他们,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我确实很担心。

  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当考试的零声终于敲响的时候,我的状态出奇地好。我夹起试卷袋走进了教室。我看见我亲爱的学生们正在稀里哗啦地放书,或者收拾文具。他们大概因为这是最后一堂考试而显得格外兴奋。当然也有个别同学,可能前面考得不够理想,而显得有些焦虑。

  我突然想到都德的《最后一课》,我仿佛就是那个最后在黑板上写下“法兰西万岁”的老师XXX先生,我也许和他一样,再也不能站在这神圣的讲台上,向自己亲爱的学生阐释自己的信仰!我感到一丝可悲,当然,也有一丝雄壮。

  发试卷的时候,我在想,我这些亲爱的学生们中间,是否也会有一个小弗朗西丝,在默默地注视着他可怜的老师所做的最后一点悲壮的事呢?

  他们开始飞快地写班级姓名准考证号,然后又开始皱着眉头答题。

  我心疼地看着他们,又看看窗外。窗外银白的世界,让我忽然产生了一个灵感——姑且这样称呼它吧——我的心里开始酝酿着一首有关考试的诗。

  我就是这样,总也改不了胡思乱想的老毛病。

  很快,我就将我粗略的构思变成了我在黑板上的龙飞凤舞的书法:“一纸铺开白战场,愁云惨淡万里长。铜墙铁壁明处躲,陷阱机关暗里藏。纵然昨夜挑灯看,也叹今朝临阵忙,钢叉铁钩复来判,忍看生死两茫茫。”

  这种校内举行的期末考试是不够正规的,所以,我完全可以背过身来,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字。虽然写下它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吃力,我的手臂有好几次因为软弱无力而不得不停靠在黑板上,甚至我整个身体的重量也不得不倚靠在墙壁上,但我还是把它坚持写完,就像小弗朗西丝的老师写他的“法兰西万岁”一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学生万岁,我的信仰万岁,我的教书生涯万岁。

  而且,老实说,我自认为,我的书法还可以,尤其是粉笔字,让我值得骄傲。毕竟我在黑板上练习了整整十年!所以,我没有理由不去最后一次地卖弄我的书法,虽然,我的学生们根本就无暇顾及它。

  我想,即使他们顾及了,也只是好玩地一笑,同时感叹,又在发什么神经。

  但,我不认为这是在发神经,我倒觉得,我的这种老师特有的自娱自乐的直率方式,完全缘自我的激情。

  这就像当年身为大学生的我和我的同学们,在我驻南大使馆被炸而不奋起身来吼两声,虽然也就吼吼而已,那还叫什么大学生呢,同样,如果我面对我的学生,我的考场,我的黑板,我的粉笔,和我的与窗外白雪一样纯洁的暇思,却没有一点这样的激情,我又算什么呢?

  何况,我是一个,和这些我所无比热爱的一切,就要永远分别的人呢!

  是的,我终于看见一个同学在偷偷地笑。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的那个,别笑,虽然你又低下了头去写你的那歪歪扭扭的字,但,我可还始终记得你呢。

  那次,你大概是刚分进我们班吧,和副班长关系搞不拢,竟然找了你原来班上的同学和他打架。结果,为了六十四块钱的医疗费,你不是还遭到了全班的指责吗,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气愤填膺地要轰你离开这个班。你自己也是恼羞成怒,坚决不愿留在这个班。

  后来怎样呢,老师我,不动生色地,让全班同学做批评和自我批评,结果,同学们都上了我的当,每人都自愿为你募捐了一元钱,加上你自己的,正好够数。我还故意让你站在讲台上,然后才让同学一个一个上来,将他们的零花钱奉献到你的手中,我想,这样你不感动都不行!果然,我记得到最后,你可是挂着眼泪,心悦诚服地向同学们深深鞠了一躬的哦。当然同学们也因为你这一举动而真正原谅并接纳你的,这些,反正我都替你记着呢,不过后来你一直表现挺棒的,不是吗?

  好了,老师又在唠叨这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了,你别管,你还是继续这样安心地考你的试吧,我不会打搅你的,我只是在心里回味一下让自己高兴高兴而已。不过,我这也不对,为什么要揭你的疮疤呢,即使在自己心里也不应该呀,但,这你得原谅,谁叫我是一个快死的人呢。

  我正暗自高兴,当然,也许高兴得有些过头了吧,我忽然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这让我很没面子,有些同学可以看笑话了。那个就坐在第一排离我最近的女同学,竟然扔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递餐巾纸给我。

  我有些难堪,但还是很感激地接过餐巾纸,我示意她继续考试,不用管我。她还是看着我,等我稍微平静下来,她才重新坐下来继续答题。

  她也让我想起了一件叫我苦笑不得的事来。那时候,我刚将我的女儿和她妈妈接到我这儿租的房子里安顿下来。这个女同学的家长忽然找到了我的家里,当时学生刚放假一个星期,已经是腊月快过年了,我赶紧为他泡茶递烟,没想到他来者不善,竟然顺手用我的茶缸砸了我的茶几。面对茶几上的大窟窿,我气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我的长木沙发椅子上,我的另一只拳头差点就打在他的鼻子上,让他的鼻子开花,但我忍住了,谁叫我是老师呢。

  老实说,像他那样的个头,我至少能打两个,要知道,我在大学里可是跟一散打女教练练过一阵子的。我只好平心静气地和他谈,才知道,她的女儿有一本寒假作业没领到。他就是为这一点小事来跟我挑刺找我麻烦的。我仔细地反省我自己,好像对她女儿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教育过错,既没打过骂过,也没讽刺挖苦过。他何苦要这样对待我呢?

  后来,我才从她女儿的口中知道,他根本就是一神经时常出问题的人。为此,她女儿也再三向我道了歉。我当然不会怪罪他爸而迁怒到她头上的,相反,我倒是特别同情着小姑娘。所以,我就特别在生活和学习上照顾她,经常带她到家里,帮她补习功课,留她加加餐。她也挺听话的,而且,在班上所有的同学中,她和我女儿关系最要好。

  我又望了她一眼,我的心里有些难过,不知道,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她会过的怎样,会不会想我。

  我继续我的胡思乱想。我干脆将我的每一个学生,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想,想那些有趣或伤心的事,直想得我心里酸酸的,眼泪噙在眼眶里差一点就滚落了出来。

  我只好背过脸去,用刚才那个女同学给我的餐巾纸抹眼泪,我真想干干脆脆大哭一场算了。可是,我不能,我怕我一发不可收拾,影响了他们的考试。为了学生,我得学会坚强,坚强,再坚强。

  “老师哭了!”一个学生喊,他还是发现了我在掉泪。我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最调皮的家伙。他是个直性子,见什么说什么,心里藏不住东西,所以做出的事,也常常叫我焦头烂额。

  我咬一咬牙,回头对他骂道:“就你会乱叫,老师眼里掉灰不行呀,考试!”正大眼小眼望着我的学生们,一下子掉转脑袋瞅着挺没趣的他,全场哄堂大笑。

  等教室恢复了安静,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始回忆起由他带给我的那些好玩但辛酸的事儿。

  那正是阜阳劣质奶粉事件沸沸扬扬的时候,妻为了给女儿买像样一点的奶粉,只好在我们租房子附近的一个超市找了份夜间钟点工。她说,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长成大头娃娃。

  唉,谁叫她是一个无用的老师的家属呢。我可怜的工资根本没法养活她们。好在她也早看穿了我,从来都不奢望在这里按揭买房或者投资经商,否则,她得郁闷到死。

  所以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是能理解的,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其实,她还得等我没有自习也不值班的时候,才能出去挣那十来块钱。我不能回去时,她得一天到晚在家带孩子。

  那天,我终于从学校回去了。她吩咐我说,你再带女儿去澡堂买个澡洗一次吧,她又在吵着说身上痒痒了。

  我这个廉价租来的家,有水有电,可是没有浴缸,平常我们就在塑料盆里洗洗算了,我女儿也是。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太潮湿的缘故吧,哦不,是我这家里的下水道最近老是漏,才造成湿气太重,味也太难闻,而让我女儿娇嫩的皮肤起了过敏反应。

  妻赶去做她的临时工之后,我就带我的女儿去澡堂。老实说,我自己也痒得不行,不是过敏,而是那阵子实在太忙了,没工夫洗澡。没当过班主任,你就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是怎样的如火如荼,争分夺秒。

  我扛着我可爱的女儿,边走边聊。她虽然不足三岁,可是口齿伶俐,比我还能侃,她揪着我的耳朵说,爸爸,你不是好爸爸,你总是不陪我玩,也不教我跳舞。

  我说,爸爸忙。我立即想到电视公益广告中那个孤独的老妈妈口中“忙,都忙”的台词,这让我揪心。其实心里一直挺难过。我一天到晚地陪人家的孩子玩,教人家的孩子跳舞,可我自己的孩子却像一个没爸爸的野孩子。

  我女儿又说,爸爸,我想到电视上去和小朋友玩,和她们跳舞。

  我笑着说,等你长大了,长爸爸这么大,就可以去了。我就用这些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敷衍我的女儿。我觉得我根本就不像一个老师,我从不在我的学生面前撒谎,可是我却总这样在我自己的孩子面前总是这样撒谎。

  我女儿可等不到长大,她说,爸爸,你把我们家的电视砸破一个窟窿,再把我放进去,我不就可以到电视上去和小朋友玩,和她们一起跳舞了吗?

  真是童言无忌。我觉得她的想象力真不错,简直和我一样呢,我嘿嘿地笑,心里想,你这么好的脑袋瓜子,将来可不能像我一样也当个破老师,那可太浪费了。我说,我们家的电视太小,即使砸破一个窟窿,你也进不去。

  这次我没有撒谎,真的,我们家的电视,和一般家庭通常看的那种相比,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大。

  女儿叹气道,哎,是太小了,那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特别愧疚。我没想到我的不足三岁的可爱伶俐的女儿竟然学会了叹气!

  我没有再说话。等到了澡堂门口,我把我的女儿放下来,让她自己站着,然后我将手伸进口袋掏钱,可是,我掏出来的却只是我的手机,因为它偏偏这时候响了。

  我一接,就知道,又是因为这个最让我头痛的学生!年级组长在电话里厉声说,你还不快来,他翻院墙出去了。

  我只好立即决定取消洗澡的计划。可是,我转过身来,却发现我的女儿不见了。然后就听到她在楼梯过道里喊,爸爸,快来,洗澡咯!我女儿的记忆力也特好,我只带他来过一次,她就轻车熟路摸进去了。

  我有些不忍心,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只好喊住她,可她还在往里走,我追进去,强行把她拉出来。她又踢又打地闹。我火了,大吼道,跟我回去!

  她特可怜见地说,爸爸,我痒痒,我要洗澡。

  我顾不了她那么多。我的大脑里尽是我那可恨的学生的影子。我得想他为什么会好好地怎么忽然要跑,还得想他可能会跑到了哪里,我是不是要通知他的监护人,然后说什么,我接下来怎么去找,怎样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他,怎样最大限度内保证他的生命安全……,我的大脑里乱的很。所以,我再次对我可怜的不足三岁的女儿厉声吼道,你再不听话,老子揍死你!同时我的巴掌已经举了起来。

  我从不对我的学生说的话,却对我毫无过错的不足三岁的女儿这样声色俱厉地吼着,同时,我从不对我的学生举过的巴掌,却也对我毫无过错的不足三岁的女儿这样阴森恐怖地举着。

  我的女儿终于吓傻了。她呆呆地极不情愿地被我拉走了。

  电话很快又响了,仍然是年级组长。看来这次他是真急了。他竟然更加厉声地嚷起来,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还不通知他家长!我有些生气,对他的语气有些接受不了。可是我不能发火。我知道他也是压力太大,毕竟第一重要的是学生的安全。干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老师死了,不算什么,可是,学生死了,那可了不得。

  我答应了两声就在手机上找他家的电话号码。但是拨了几次,也没有通。等我终于想起我还有个女儿并回头看她时,她又一次的不见了。我吓得赶紧收起电话,到处找,终于发现,我的一心想洗澡的不足三岁的可怜的女儿,在昏暗的路灯光中,竟然又摸回澡堂去了。

  我再一次在澡堂的楼梯过道中将她拽出来。我的眼泪差点出来了。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路上我都在忍着怒火对她解释。可是,我可怜的女儿反复嚷着说她好痒痒。我又一次骗她说,我们现在就回家睡觉觉,等睡着了做梦了,爸爸就会和你一起洗澡澡了。

  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混蛋。我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老师像我一样,在外为人师表,道貌岸然,在家却是恶魔却是混蛋。反正,我肯定是。

  我本打算把她送给妻,可是,我想那样更耽搁时间。所以,我干脆守在床前哼歌,我想用最快的速度哄她睡觉,然后,我才稍稍可以自欺欺人地“放心”地走。

  可是,我的女儿身上痒的实在睡不着。她已经在我的不可理喻的淫威下,不敢再提洗澡的事了,她能做的就只是可怜兮兮地要求我翻来覆去地哼歌给她听。可是我很快就哼完了我曾学过的那点的少得可怜的歌,她却依然没有睡意,我简直就没辙了。我在心里骂道,别人怎么就他妈可以一天到晚潇洒地逛歌厅唱卡拉,我他妈却怎么总也抽出时间随便学点歌呢!

  当然骂归骂,我还是得赶紧想办法。我只好信口胡诌,边作边唱。我终于发现,我原来还是一个会临时谱曲填词张口就能哼哼的音乐天才!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我那极其可恨的学生一手造成的,所以,我得好好感谢他。

  但女儿很快就开始说没有瞌睡,后来又终于敢说她好痒痒了,这顿时让我失去了耐心。我厉声再吼她两句,她只是哭。我恨不能一走了之不管她,可是我不能,理智告诉我,我得让他睡着才行。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狠狠甩了她几巴掌。于是,她撕心裂肺地哭,然后,终于疲惫地睡着了。

  我简单为她掖好被子,又搬来一张椅子挡在床沿边,防止她跌到床下。然后,我就推门出去了。我后来一直对女儿愧疚不已。我甚至想,别人的孩子是人,我的孩子就不是吗?我知道原因是什么,我也知道天下和她一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很多。

  等我赶到学校时,真相已经大白了,这个可恨的家伙不过是突发奇想,到街上打了一会游戏机然后又翻墙回来了。

  我当然不能为这点小事把他怎么样。我们的职责就是对他积极引导正面教育,而不是动用任何惩戒措施。很快,他还是他,依然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我觉得我对他,显得很无能。我后来还尝试过用魏书生等大家的办法,也始终没有凑效。

  可是值得庆幸地是,有一次,他的父亲终于气恼了,将他一顿毒打,他反倒越发的好了。他父亲这种简单粗暴的侵犯人权的“家庭暴力”,却远胜过我的渗透名家经典策略和新课程理念的“依法执教”,我有很长时间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不是一直有人说,前者是电烤箱,后者是微波炉的吗?

  看来,说到天上地下,这都是学校教育的失误。难怪有这样一句名言,没有差的孩子,只有差的教育。这话真是真理。

  可是等我长吁一口气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小女儿还是越过椅子从床上跌落了下来,由于惊吓加长时间受凉,她已经严重发烧了,而且,那种红点点的疱疹已经布满了她的全身。我看到妻抱着她泪流满面。我的心里真他妈不是滋味。

  我们赶紧抱着女儿上了医院。可是,被我打的接连几天都在做恶梦说胡话的我的不足三岁的可怜的女儿,就因为这次持续发烧时间过长,而造成了扁岛体不可逆转的肥大,让她从此开始呼吸不畅,打起了呼噜。同时,那些恶毒的疱疹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可怕印记。

  啊,我这个十恶不赦所谓的父亲!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但现在,在我的最后的一堂监考中,我竟然还是想起了这件事来。说真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怪我的学生。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我太过冲动,太不会处理事情,太在意这份职业而造成的。

  我望着我的学生,我突然觉得是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应该再次感谢他才对。

  但我没有做声,因为,这是考场,我不能做任何干扰学生考试的事,说任何和考试无关的话。

  我想给我正在路途中的妻子和女儿打电话。我掏出手机,我的可爱的诺基亚的手机,可是,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考场,我没有权利这样做。但我可以想象她们到了哪里。于是,我看了时间。这让我吓了一跳,还有十分钟考试就要结束了。我应该早一点提醒我亲爱的学生们的。

  我觉得这真是一个遗憾。但我来不及想,我咬一咬牙,说,亲爱的同学们,还有十分钟考试就要结束了,请抓紧时间!

  我又开始咳嗽了。但我的咳嗽声很快就被同学们疯狂的笑声给淹没了。嘿嘿,我竟然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运用了像“亲爱的同学们”这样如此不恰当的词句!

  这次咳嗽没有前几次严重。于是,我又干脆发了一个信息给我的妻,和我的女儿。然后,我听到了急促刺耳的铃声。它宣布了我的最后一堂监考已经结束了,我的教书生涯也要结束了。我难过地将手机放在讲台上,然后,我走下讲台,开始逐个地收试卷,我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同时,我也在用我坚强的意志,为我的学生们送行,我就像小弗朗西丝的那位可敬的老师一样,我正在用另一种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方式,在为我热爱的生活告别。

  学生们全部离开的时候,我也收完试卷,回到讲台整理试卷的时候,我的泪终于出来了。我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我忽然觉得好失落,这让我体内的癌细胞一下子兴奋起来。

  我赶紧俯在讲台上,努力让自己挺过这一阵。我的情绪波动太大了,这,对我这样一个癌症晚期,而且已经严重病毒性感冒的人来说,简直是要命的事。我足足挺过了半个小时。有一段时间我竟然还短暂休克过去,直到我哐咚一下摔倒在地上,我才似乎有些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又流过了许多,但我还是不能动。我只是在头脑中想象着我的学生怎样大包小包地扛着行李走出校园,我暗笑自己,我是没有眼福最后再看他们的了。

  我勉强能动的时候,我想到拿手机看时间。于是我挣扎着爬起来,用手在桌子上去摸。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没有摸到手机。我以为我记错了,我又在身上摸,可是,仍然没有,我的心有些冰凉。

  渐渐地我终于可以走动了,我扶着桌子,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搜查了一遍,但令我极其沮丧的是,仍然没有。我简直糊涂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了一下,我忽然有些惊慌失措。

  门外有人叫我,我的那位同事来了,他见我没有到教务处交试卷,就来找我。我告诉他我的手机丢了,他就帮着找,可是依然没有找到。他又拨了我的手机号,教室里却没有手机响的声音。我接过来听,那个死了妈的女人阴阳怪气地说,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彻底绝望了。我只好用他的手机给妻,和我的女儿,拨了电话,但是,不在服务区。我知道这倒是很正常的现象,路上可能没信号。

  我把试卷递到他手里,请他帮我代交,我说,我锁锁教室的门,还要到别处找找看。

  我还是不相信我的手机是我的学生们偷去的。我还在努力地排除这种可能,可是……哦,对了,我不是昏迷了一段时间吗,难道……

  这不但没有排除我自己的亲学生偷手机的可能,反倒让我想到,我的这个亲学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得手,还是在我昏迷的时候重新返回教室牵得羊呢,这让我不由地一阵心寒。

  我反锁了教室的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呜呜地号啕大哭。那一刻我的心真是从未有过地悲愤到了极点。我想,就连我体内的癌细胞也同情我吧,竟然在我情绪激动到号啕大哭这样的时刻,没有掀起对我新一轮的进攻。啊,我的学生,你为什么连这恶毒的癌细胞都不如呢,你的同情心,你的正义感,你的做人的尊严,都到了哪里去了呢?

  等我终于哭够了,全校已经没有一个人,他们都先后走光了。我看到漫天的大雪已经开始肆虐起来,将地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脚印,还有那个在我昏迷时偷走了我的手机的我的亲学生的脚印,全都覆盖了。我最后一眼看了看我整整工作了十年的校园,我的心碎了。

  啊,这个让我贡献了我最宝贵的青年时光,也是我最后十年生命的地方,让我怎样评价你呢?我已无法再公正地评价你了——在我最留恋你的时候,你竟然麻木不仁地让我如此伤心,如此失望,我还评价你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诅咒你,恶毒地诅咒你!

  出了校园,我却不知道我到底该到那里去了。我本来可以守在学校等我的妻子和女儿来接我的。可是,现在却不能够,因为我的手机丢了,我怕她们找不到我,而且雪太大,我不想她们孤儿寡母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还要走这么远的路,那样太冒险。另外,今天早晨我已经和我的房东老太婆结清了房租,将房间的钥匙交还给了她,所以那里也不应该是我们碰头的地点。我想我唯一能去的就是火车站了,对了,我得在汽车到达之前赶到汽车站,等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这,应该是我能找到她们唯一的最好的方法了。

  于是,我深一脚浅一脚在一尺多厚的雪地里歪歪倒倒地走着。大雪很快就将我变成了一个雪人,我的头发,眉毛,还有胡子都变白了,我的衣服上就更加如此。但我没法在意这些,我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向前走着,因为我这越来越瀛弱的身体,己经让我感觉到无比吃力了。

  我突然又开始咳嗽了。这阵剧烈的咳嗽让我再也没有办法坚持了。我颓然地倒在了路边的雪地里。我试着努力地爬起来,可是没有成功。我冷得瑟瑟发抖,我想,我真的快要死了。

  大概喘息了好一会儿吧,我再次咬紧牙关试着爬起来,但依然没有成功。我沮丧极了。我只能卧倒在雪地里,任由没完没了飘飞的大雪渐渐将我覆盖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医院里的那位替我看过病的医生。他不是说过,我至少可以活到明年开春吗,可是现在呢,我还有这样的可能吗?我记得他还说过,要是我身体扛不住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他的,他会随时开车来接我到医院的。是呀,我得让他尽快来接我,我真的快不行了,我不应该再考虑好不好意思的事了。可……,瞧我这糊涂劲,我怎么才这一会儿就忘了呢,我的手机不是被我最亲爱的学生给偷去了吗?

  我终于在这件事上绝望了,但雪花依旧以它们最优美的姿势向我袭来,我终于被包裹成一个臃肿的雪球了。但我还是用了我最大的努力试图去改变这种糟糕的现状,我先暗自积蓄力量,然后腾出手来,尽可能地将我全身的雪除去。但是很快我就重新感受到自己的精疲力竭!同时,我冷得只哆嗦,我想我快冻住了。于是,我开始期待有人来将我救起。但这条孤寂的小路平时就很少有人走的,现在又大雪纷飞,有谁还会出现呢?

  啊,我亲爱的妻子,还有我可爱的女儿呀,你们已经到了哪里呀?我再一次想起了她们。我内心深处无与伦比的愧疚和我眼中夺眶而出的热泪终于提醒和鼓励了我,我还得努力继续顽强地活着,我绝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忽然变得陌生的异地里,再给她们制造麻烦了,我已经够对不起她们了。

  于是,我再次咬紧牙关努力和彻骨的寒冷对抗。同时,我体内的癌细胞也开始活跃起来,我借助于它们带给我的剧烈地疼痛来让自己不丧失知觉。

  后来,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得为自己找点事做,这样我才能对抗无比漫长的时间的煎熬。我做什么呢,我想起了我的身上还有一只笔,和一两张试卷纸。对,我就用它们写点什么吧。我其实一直都有一个作家梦,只是因为繁重的教学任务和繁琐的班主任工作,我没有时间来做我的这个梦。现在,在这样最为艰难的时刻,我就为这个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梦弥补一下吧。

  啊,感谢苦难,感谢冰雪,感谢那个偷去我的手机的我最为亲爱的学生吧,是你们让我在死之前获得了这样一个实现文学梦的机会,我怎么能不感谢你们呢?

  我瑟瑟发抖地摸出我的笔和纸,可是,我该写些什么呢?对,我就写我就要逝去的生命中这最后的一天吧。如果我实在熬不过今天的话,我至少还可以留下点念记给我的妻子和女儿,我想她们这会儿一定在想我在干什么吧,当然,她们也极有可能正在因为我不接手机而咒骂我呢,啊,该死的手机。我甚至能想到她们在雪地里发现我冰冷的尸体的时候,突然看见这两张试卷纸上所记录的我的最后一天的那种特别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但我不想让她们太难过,所以我得将开头写的乐观些,同时我还希望用这种乐观的情绪感染自己,让自己能对抗死神的过早来临,我多希望在她们发现我之前,我能活着,笑着面对她们呀。啊,上帝呀,你就怜悯我可怜妻子和幼小的女儿吧。

  于是,我真的集中了我的全部精力,开始将我的这就要逝去的最后一天,从早到晚绝无疏漏的写。我咬紧冰冷的牙关写,念道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写,一直写,一直写,写成了你现在所看到(如果你能看到的话)的这篇浸透了我的生命的血淋淋的文字,写着写着,我就开始忍也忍不住地悲哀起来,我的眼泪简直就和这天上飘飞的大雪一样肆虐起来。

  此时的天色已经非常晚了,但雪光还是将这个让人憎恶的世界照得通亮。我也写到了最后,我终于感觉到我的泪流尽了,我的全身冻僵了,我的力气用完了,甚至我体内的癌细胞,以及曾为学生而生的却最终带给我耻辱的那些神奇的爱的细胞,也都死亡了。

  在我生命的尽头,我多么希望奇迹还能最后发生,我就像那个买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期待着能和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守在一起,哪怕是最为惨痛的悲剧也好。

  有一会儿我真的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的灵魂开始在脱离了我的躯壳,我真的感觉到那种渐渐飞升的飘飘然的舒畅——可是,突然有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强烈地刺激了我,慢慢将我从死神手里暂时拉了回来。这个过程持续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我还能感觉到有人正从我身边走过,但我气若游丝。

  我终于最后一次地积蓄我仅存的一点能量,我睁开了我疲惫不堪的眼睛,但我的视线只是模糊的一片,我什么也看不清,我努力使我的瞳孔放大,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已经渐渐离我远去的,正抱着一个小孩的女人瘦弱的背影,啊,她好像就是我的亲爱的妻子,而那个小孩,也应该就是我可爱的女儿了,但,老实说,我似乎一点也不能确定,因为我已经不再能够去分辨她们究竟是谁了——虽然我的眼睛大大地夸张地睁着,但,我的意识已经开始弥散,然后很快就永远地消失了。

  《完》

  2008年4月17日凌晨张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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