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望着便在马桶里渗人的红色轻轻的按一下按扭:哗……清清的水和深重的红色混淆在一起打着旋流掉。现在的口服药对自己已经起不到作用了。半年前他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面对胃癌晚期的残酷结果他没有崩溃的权力。男人对着镜子看到里面那张幽暗的黄脸麻木不堪。就是这种表情,在心爱的妻子看不到光明以后他就变成这副表情了。虽然他努力着用笑的声音来对妻子说话,但是越来越近的离散使他窒息不已。
老公,我想回卧室。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对着卫生间里的男人说。一年前,健全的女人一边与丈夫通着电话一边浏览路边店里的商品;幸福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辗碎了这幸福,女人经历车祸之后双目失明了。这一年时间里女人经历了狂燥绝望,经历了安慰呵护,慢慢变得平静,她开始等待,因为医生说如果有人肯捐献眼角膜她便有复明的希望。只是她异常沉默的等待,让男人总感到隐隐的不安,仿佛这沉默被后潜伏着巨大的暴发力。
好,我给你洗完脚就进去。男人用湿漉漉的大手抹一把镜面,如同抹去自己脸上的木然。
结婚十年了,男人总会这样细心的为妻子洗脚。每次他都会看到妻子脸上幸福而满足的笑。现在这笑没有了,在妻子失明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姣好面容上的微笑。有时他会故意挠妻子的痒,可是他也只看到妻子收起的眉头。妻子不会笑了,她终日蜷缩在沙发上听电视里的声音,听窗外的鸟叫;空洞的双眼再看不到他深情的目光。
妻子象自己一样日渐消瘦。男人抚摸着妻子细细的小腿,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涌入眼睛。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男人问自己的时候就看到沙发后面的墙上那张欢乐的全家福,一家三口抱在一起亲热的合影。儿子在妻子失明后被送到外婆家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念家的时候哭泣,也不知道以后对父亲会是怎样的回忆;想要看着他成人的的希望竟是如此奢侈。
老公,我好想儿子呀。女人茫然的眼睛里滚出泪来,看不到儿子的样子女人痛不欲生;但她却没有勇气见儿子一面,儿子还太小,她怕儿子因为自己的眼睛而感到害怕,更怕儿子因为自己看不到他而难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在这一刻竟是亮与暗的一线间,黑暗带走了她为人妻为人母的真实。
等你的眼睛好了,我们就接他回来。男人咽一下喉咙里的酸涩,僵硬的嘴角努力向上扬,就象妻子可以看到他的脸一样,只是痛却那样深的刻在他脸上的每一条褶皱之中。
女人黯然,她看不到丈夫的脸,但她听得到丈夫的无助。
男人牵着女人的手慢慢走在人行路上,他们刚刚从医院里出来。医生说现在的人已经有很高的奉献精神了,如果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他们的。女人不说话,在她的心里那里面更多的是推诿。只是当医生对男人说你脸色不好的时候,她听进去了。自从自己失明以后,她不知道丈夫的脸色是什么样了,听第三者说出来的滋味使她神伤。
男人看一眼人流熙攘的街道对着沉默的妻子说:这里是你最爱逛的路段,新近又开了几家店,有一家是美甲店。说到这里男人看看女人干净的指甲,以前妻子是非常喜欢留长指甲的,现在却被自己剪得好短。
我带你去做指甲好不好?男人停住脚步,他看到妻子的脸上掠过的感动。
女人没有说话,她轻轻的抽出被男人握住的手。小心翼翼的捧住男人的脸,泪水顺着脸颊跌下来。
你变得好瘦。女人将脸扶在男人的肩头抽噎:我拖累你了。
不要这样说,你知道为你我愿意这样。男人擦去女人脸上的泪迹任自己的泪汪在眼里,他想对着自己的妻子说:真想这样一辈子牵着你的手啊。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让自己的脆弱打碎妻子最后的依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只是女人的脸上洋溢着久未流露的笑。
街对面是一所小学,随着放学的铃声,孩子们的欢快声音就象湍湍流淌的溪水顷刻间充满了街道,男人女人同时被吸引了。女人用耳朵倾听,头不由自主的向那声音靠拢,嘴角渐渐渐渐的上扬成弯月形。此时她的心里有一副儿子奔跑着投向她怀里的美景,为此她深深的陶醉。
女人正投入的时候,被握着的手突然被抛开,刺耳而又熟悉的刹车声在瞬间冲破她的耳膜。女人踉跄几步扶在路边的一块广告牌上。这惊人心魄的声音就象噩梦一直响在她的心底,一年前她倒在路边的时候只记住了这声音,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现在这声音又响了,她感觉到丈夫冲出去,她的心紧紧的揪起,颤抖的叫:老公。
男人冲出去的时候没有想到后果,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路中央惊慌失措的孩子抱在怀里,朝着车子相反的方向滚去。车胎带着一条黑黑的粗线停下来。
有惊无险,男人将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差点肇事的司机走下来致歉,男人看一眼司机没有说话,如果今天真的出了意外他会暴揍这人一顿的。他讨厌司机,自己的妻子就是被抢路的司机夺走了光明。他直起弯着的腰,嗓子里一股甜腥的味道涌出来,他飞快的拨开围观的人群,一口鲜红的血喷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围观者乱哄哄的声音响成一片,叫他去医院。他透着虚弱苍白的黄色面孔上露出凄怆的笑:没事。他对着大家说更象对着自己讲,死亡的脚步近了,慌张已经不能改变什么。
男人重新拉起妻子的手:我们回家吧。
是谁伤到了?我听到有人说流血了。女人问,她灰蒙蒙的眼睛里泛着白丝丝的光。
一点擦伤,没事的。男人看着妻子关切的脸感觉到内心的不舍,曾经的誓言他一刻也没有忘过,一生抓着这个女人的手,走最平凡的生活之路。如此简单的要求如今也无法得到满足,面对命运的不公还能说什么呢?时光这样短暂,倒计时的钟声已经敲响。他悄悄的抓紧一点女人的手,因为颤抖他只好故意来回摆荡胳膊。
女人依旧在等待,丈夫对她说希望真的要来了,因为有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已经明确表示要捐献眼角膜给她。
男人看着坐在沙发上安详的妻子,禁不住喉结一下一下的抽动,依恋的心情不会有人来共同体会。不想流泪的双眼始终模糊着,他想念儿子,与妻子不同的是他不忍心让儿子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他怕儿子会在记忆深处留下自己悲伤的面容。他已经没有时间来想象妻子睁开美丽的眼睛看不到自己时失望的表情,他只知道她会哭泣,儿子会哭泣,这个曾一度温馨的家会变得冷落不堪。生命匆忙,人生的每一个画面将全部随着自己的离去而画上句点。
老公,那个人是老人还是年青的?女人坐在沙发上,虽然她什么也看不到,但依然极力的向远处眺望。
应该算是中年吧。男人淡淡的说时却没有看妻子的脸。中年早逝的自己不能没有遗憾的离开也是一种悲伤,他看看手中的钱,这是家里唯一的储蓄,五万块。离妻子的手术费用还差很多,自己没有能力来筹措了。
太可怜了,等我的眼睛好了,一定要到墓前看他。女人声音很低,可是却像泪一样涩使男人禁不住悲伤。
好,带着儿子一起去。男人的胃在瞬间剧烈疼痛起来,他用足自己最后的力量故作轻松的走进卫生间。他来不及打开马桶的盖子,溅在白色墙砖上的血犹如开在雪天的梅花,耀眼而刺目的跳跃。胃痉挛着撕扯他的胸腔,男人靠着墙慢慢溜下去,他极力驱赶那恍惚的黑暗,然而却挥之不去。
男人在醒来后的第一个反映就是送妻子去医院,他知道自己再也拖不了多长时间了。他害怕自己会在生命的最后来不及;那将是他摒弃生命的最大悲哀。
女人被送到医院里,她躺在病床上等待,因为丈夫说那个病人快不行了,要在病人去后的第一时间给她手术,所以必须要时刻准备着。等待一个中年人的去世,等待自己的光明被救赎,这让女人感到愁惆。丈夫不在身边,住了院以后,丈夫变得很忙,总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肯定为了自己的住院费愁坏了吧,女人想到她手中丈夫那张瘦削的脸:眼睛好了之后一定将他喂胖。
男人穿着与妻子一样的病服,被护士搀扶着从医院走廊的一端走来。他愈加瘦了,宽松的裤管随着他的步子空荡荡的摆动。他的脸上除却虚弱便是一腔的悲怆,他一步步走近妻子的病房,进门时他推开了搀扶的护士,双腿打着晃摸到妻子床边,紧紧抓住妻子的手,泪流满面。
老婆,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跟着我吗?男人止不住眼中的泪,声音渗着湿气。他在疾病面前没有流过一滴泪,但是生与死的离散使他无法自已;妻子的手在他手中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害怕着更加不舍。语言已不能形容他想要表达的心情。面对黑暗中的妻子他只能选择流泪。
女人没有说话,曾经幸福而满足的笑又一次开在脸上。
记住,下辈子还是我追你。男人痴痴的望妻子如花的笑脸,这样告别就够了,今天这双眼睛所看到的将会毫无保留的放进妻子的眼睛,这是自己留下来的最好的画面。他伸手捧住女人的脸,将唇紧紧的贴在女人的额头上。
女人牵着儿子的手站在男人的墓前,女人此时依旧不想承认自己眼中的光明就是丈夫留下来的最后的爱。可是丈夫走了,他不说话了,如同自己失明后一样的沉默。她没有看到丈夫最后的样子,那是丈夫的遗愿;丈夫在遗书里说:我不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然而我为失去爱你的机会痛苦;为我们的分别记下经历的所有。我将它们放在我的眼睛里留给你。疾病已经使我变得不再英俊,但我依然希望你的笑象我所见到的一样美丽……
女人扬起嘴角,努力将笑堆起,泪与笑交织着使她的脸抽动不已;眼前的一切象是自己刚刚拆去纱布时的恍惚,丈夫的眼角膜留给了自己,身体化成灰烬融入黄土。白色的百合花如同一张张说话的嘴巴,却只吐出那样一句话:记住,下辈子还是我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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