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的太阳

风干的太阳

　　天还刚朦朦亮，妈妈就叫醒了亮亮，今天是去探望爸爸的日子。那地方有点远，坐车得四个小时。几乎每个假期妈妈都会带着他去见见爸爸。亮亮虽然有许多的不情愿，但看着妈妈忙着忙后的他实在不忍心。迅速的起床后，帮着妈妈把一件件的食品还有烟什么的塞进那大得可以放下他的包包里。妈妈说爸爸在那里面什么也吃不到，给他多带点。

　　亮亮想着前几天妈妈到姨妈家借钱时，姨父那张鄙视他们的脸，他情不自禁的说道：“妈，以后别再找姨妈借钱了”妈妈摸着他的头说：“不借钱，就没办法给你爸买这些吃的”亮亮又看了妈妈一眼，那张菜黄色的脸过早的起了皱。他记得，上次学校开家长会，妈妈旁边坐的是他同桌女孩子的妈妈，那妈妈白嫩的皮肤，一脸的快乐。几乎与妈妈是两个年龄阶段的人。

　　亮亮有些后悔，昨天还跟妈妈要了20元钱参加学校的暑期活动，完全可以不用去的，学校也没强制要求，只是他有点喜欢他同桌的女孩子。想到这，他红着脸对妈妈说：“妈，等我们看了爸爸后，我去学校把那参加活动的钱要回来，我不想参加了，您去买瓶抹脸的东西吧”妈妈笑着说：“傻儿子，妈都这大年龄了，还要那做什么，有你爸，我也不打算嫁人”亮亮本来想说：“娇娇的妈妈和你年龄一样大，天天用，多年轻呀”但他没说，他张着的嘴只是眠了眠，他知道就算给妈妈二十元钱，她也舍不得用的，她宁愿给爸爸买几盒烟，或者给他买几斤肉呀鸡蛋什么的，也不会为自己花上一分钱。

　　汽车上很热，他们没钱买装有空调的豪华车，只能在这像蒸笼似的车厢里盼望车子快点起动，车厢被一些到城里做买卖的小商贩们的框框篓篓的塞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到处窜着汗臭、腿臭以及小商贩带的干鲜货的腥臭味。妈妈艰难的摆动带来的大包包，从包里摸出一瓶用矿泉水瓶子装的凉开水，怜爱的看着亮亮，朝他呶呶了嘴。他接过来，但没喝，本来是可以多带些水的，因为东西太多，实在拿不动，所以只能带这一瓶水了，这一路上的几个小时，这点水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一会下车还要走近半个小时才能到那鬼地方，亮亮想着，这点水得给妈妈留着，那一大包东西够她受的。亮亮记得以前妈妈是这没大的力气的，爸爸在家的时候，妈妈连一个西瓜都拿不动，在记忆中，妈妈挺漂亮的，皮肤也没现在这样子。虽然瘦瘦的，但看上去秀秀气气的文静。上一年级的时候，王老师就对亮亮说过：你妈真漂亮。可自从读到二年级后，爸爸就很少回家了。爷爷骂他是败家子，妈妈不许爷爷这样骂爸爸，说爸爸也是上当受骗的，没办法，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听不懂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只知道最后，妈妈固执的从爷爷奶奶那儿搬了出来，在他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刚开始亮亮很不习惯，夏天没有空调，到处是蚊子、苍蝇、虫子，邻居家炒盘蕃茄他都能闻到酸。冬天更是难受，这小小的平房到处渗风，被子一天没拿出去晒就会有湿湿的感觉。亮亮不止一次的问妈妈为什么要从爷爷奶奶那儿搬出来，那儿多好，楼上楼下的宽敞明亮，院子里的小朋友经常到他家里玩着捉迷藏，或者擂躬子的游戏，每次他力气最大，隔壁小胖子没有擂蠃过他，经常被他擂到在地上四腿朝天。

　　可现在这一切的快乐全因为搬家而自动停止，妈妈说：“咱们以后得自力更生了，不能再依靠爷爷奶奶了，他们年龄也大了，不能再给他们找麻烦”亮亮觉察到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勉强，他们住那儿并没有找麻烦，爷爷是老将军，家里所有的事有保姆做，如果没有他们在，爷爷奶奶到是真的会寂寞。这一点在搬家后的第二个月就证实了，奶奶偷偷的找到他们。那天刚好是开运动会，学校早早的就放学了，亮亮拿着小板凳正准备推门，他听到奶奶的声音，准确的说是奶奶的哭声：“秀，别倔了，回去吧，不为自己也为亮亮想呀，瞧这，怎么能住呢？我们俩个老的也挺寂寞的，爷爷天天念唠着亮亮，想他呢！”妈妈说：“没事的，妈，慢慢习惯就好了，不能再给你们增麻烦了，我们在家，爸爸一看到我们就会想起建设来，他心脏又不好，受不得刺激，再说，他每次一提到建议就不住嘴的骂，我听了不舒服，再怎么着，建设也是亮亮的爸爸呀，孩子都长大了，不想让亮亮知道他爸爸的事，如果您们想亮亮，就星期六让他上您那儿住上一天再回来”奶奶哭得更厉害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哟，怎么就吸上那玩意了呢，当初就不该给钱他办什么公司，钱没拿回来几个，倒沾上了毒瘾”

　　亮亮总算是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难怪半年都没见到爸爸了，妈妈骗他说是出差没回来。亮亮虽然不是特别了解奶奶指毒品具体是什么，但学校经常有这样的宣传－－远离毒品，珍爱生命。那些宣传图片中瘦骨嶙峋，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的躯体让他也隐隐约约感到恐怖，同时他也清楚的明白，一旦沾上那东西，是根本无法摆脱得了的，他想着一直把他当宝贝的爸爸，怎么也不能把那图片上的躯壳和他联系起来。

　　所以，他用力推开门，大声吼道：“不会的，爸爸不会吸毒的……”从那以后亮亮再也不提回爷爷奶奶家的事了。在内心深处，他感觉到这个家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那个样子了，一切因此而改变。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亮亮已经完全能接受爸爸曾经因贩毒而被叛了几年刑，也完全接受了爸爸因贩毒后又开始吸毒，成为瘾君子的事实。他眼睁睁的看着身材魁梧，潇洒倜傥的父亲渐渐像被风吹干了的葫芦，没有一点水份，轻巧得只剩下一张皮，毫无份量的憔悴。

　　让他觉得爸爸变化最大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爸爸完全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冷漠得几乎没有一点道理，那种无情让亮亮感到彻骨的寒冷。他看着爸爸在戒毒所里对着妈妈大声的吼叫：“我不要这些，我要的东西你知道，你下次给我带来，听到没？？”戒毒所的门外马上冲进几个彪形大汉，摁住几乎发疯的爸爸，然后用力的往黑暗的角落拖去，妈妈哭着去推那些大块头，嘴里念念有词：“放开他，放开他”那一次在亮亮的脑海里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迹。

　　妈妈说，爸爸发了毒瘾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得原谅他……

　　亮亮想着原谅的，但以后的探望中，妈妈几乎没有一次是完完整整的回来的，不是脸被抓伤，就是手上留下几条血印子，最惨的一回，是脖子上的一条红色圈圈，让妈妈三天都没说出话来。

　　再后来，妈妈一提到去看望爸爸时，亮亮就有些心惊胆颤，害怕有一天妈妈会回不来。他觉得他应该站出来保护妈妈了。他拍着胸脯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样，对妈妈说：瞧我，长大了，男子汉了，以后谁敢再欺负你，看我怎么治他……妈妈笑得前俯后仰，轻轻的把亮亮推到床上，捞着他的痒痒：“瞧我们家的小男子汉连痒痒都怕，哈哈哈”

　　不过，妈妈最终答应，再每次探望爸爸时也带上他。可能是有亮亮在旁边的原故，爸爸真的没有再动妈妈一个指头。不过，不耐烦的叫骂还是有的。

　　亮亮已经不记得随妈妈看爸爸的次数有多少回了，爸爸所去的地方不停的在变换，他也在无数次的变换和探望中渐渐长大了。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快乐就会随年龄增长，增长的是他对未来的担忧和对父亲的厌恶！他看着父亲一天天的变化，不再是父亲了，连爷爷奶奶都害怕见到他，而妈妈却不愿意放弃，她说她相信，她所做的一切会感动上帝，会感动爸爸的。

　　门开了，爸爸从里面走出来，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有一点的光泽，象只死鱼一样冷漠、暗淡。他慢悠悠的走近他们，妈妈到是急切的迎上去，笑着问道：“还好吧？”

　　“嗯，没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没坏就不错了”

　　“那就好，别想得太多了”

　　说完妈妈从包里一样一样的掏着带来的东西，旁边站着的一位青年人一件件的检查着，没发现什么异样，对爸爸说：“可以拿进去了”爸爸仍是一脸的冷漠的嗯了一声。

　　那人终于走开了，爸爸说：“我要钱，给点钱我”妈妈正准备说什么，已经张开了的嘴一下子停住了，面色为难的看着爸爸。按照这儿的规定，是不能给钱的。

　　“我给你买了好多吃的，你要什么就尽管说……”

　　“我不要，我要钱，你给不给”

　　妈妈犹豫一会后，最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包来，那包还是亮亮几年前在学校门口花了两元钱给妈妈的生日礼物，妈妈收到这个礼物里哭了好长时间。

　　这次，她拿出那包时眼泪又开始溢出来了。亮亮想着，这包太不吉利了，怎么老让妈妈伤心。包瘪瘪的像个没吃饱饭的乞丐，张着大嘴却只能吐出两张钞票。妈妈拿出其中的一张，正想说什么，爸爸一下子跳起来，疯了般的抢过那钱包，拿出所有的钱，然后随手将那包朝一边扔去。那包颤忧忧的在半空中旋转着，向地面奔去，妈妈条件反映的去接那包，但晚了一步，钱包重重的掉在地上，亮亮的心也随着那钱包重重的被摔得痛裂。妈妈心疼的拾起，轻轻的拍打上面沾着的灰尘……

　　“建设，我们就这点钱了，还要回去呢，给你一半吧！”

　　“我不管……”

　　亮亮已经听不见他们的争吵了，他看见从窗外照进来的太阳，依然是红色的耀眼，妈妈脸上的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这点亮光刺激了那男人的神经，亮亮已经不想再叫他爸爸了。他听到那男人吼道：“哭、哭、哭，我就是被你哭得倒霉的，你有完没完？”那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没有一点血色的皮肤这会到是泛起了红光，细得没一点力气的胳膊随着声音一起挥舞，挥到最后，那胳膊朝妈妈这边猛抽过来……

　　黑暗中那小小的身躯飞了出来，随手朝吼叫的男人直劈过去。那男人“啊”的叫了一声，捂着手，鲜血从手指中挤了下来，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我让你再吼……”那是亮亮的声音，在来之前，他就偷偷的带着这把刀，是爷爷送给他一把小巧而又别致的军刀。在送他之前，爷爷说只能欣赏这刀的锐利，只能记得自己是个男子汉，是万万不可伤人的……

　　妈妈从惊吓中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耳光打在亮亮的脸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爸爸？”

　　亮亮大声的回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呢！你可是我妈呀！”

　　窗外的太阳火热热的吐着气，树叶被风舞动着，透过树叶的阳光一会明一会暗被分割得支离破碎，那个被风吹得麻木的太阳，执着的折磨着夏天里疲倦不堪的人们。

　　就在这一天，亮亮因故意伤害罪送往少管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