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最是这一袭孤寂的悲凉像秋初的浓云，淡薄而连绵，遮满我远望的双眼。

　　总是这样热闹过后的寂静，寂静中无言的寂静之声，像刚落叶的梧桐，日日从它们身旁经过，有时间闲思却没空倾听它们低头沉吟，突然抬头仰望时，已是落华满地。

　　落叶寒暄听不穷，纷纷扬扬中说尽聚散无常。聚会终要散场，相逢是离别的序曲。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曾经抱在一起尽情欢笑哭泣的朋友终究在落花时节成陌路人。依稀回忆里，绿叶齐聚枝头，风华正茂时沙沙合唱。而阳光渐薄，各寻归路的抛物线中，告别也是悄悄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切都在流变消逝，就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停留，今天的你还是昨天的你吗？当然不是，你要用一副深沉的面具来打扮沧桑。得意后的衣锦还乡，失意后的流落他乡，你总不肯让老朋友看到过去的影子。

　　一切都在变，佛说何苦执著？显赫的名望，光辉的荣誉，一呼百应的沉默，人人羨慕的眼神，所有这些与你的灵魂无关的东西，都在流逝。脱去外壳，我和你原本是一样的人，可是你总要用各种各样的资格证书和名片来说明你的出众——不断努力证明你与大家的差距。可是，你这外壳包裹下的人啊，你依旧渴望与别人亲近，你依旧渴望有人分享你的成功的快乐，安抚失意时的悲伤——你依旧渴望人情，不只是高低不平的世态炎凉，可是你又不相信人的感情。在得失荣辱中，感情似乎总是张面具，在岁月蹉跎里，感情常常像脆弱的沙堡，经不起流年冲洗。最爱回忆的人似乎最难忘却，最难忘却的人又最易受伤——当所有人都记不清那些当年的合照藏在哪时，你还在审视昨天的笑容和泪水。于是，你去寻找照片上的人，就像寻找“画中景”，直到你与今天的他们重逢。酒桌上闲聊后，再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因为天各一方，人各有志，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与谋。只好叙旧，为那共同的过去，可是他们只记得曾经与你是朋友。

　　“那年我们一起去爬山，你背我下来……”

　　“是吗？”

　　“半年前有月亮那晚，我们去过那条长满芦苇的河……”

　　“你记性真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于是你明白，照片上的人都已经过去了，包括照片上过去的你。唯一不同的是，你还有记性。于是你明白：要是都忘记了，重逢便成了初见。

　　但是自己还不肯过去，不肯过这条河去。自我还要坚守来路，不肯轻易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于是，你有最好的记性，你要铭记的故事，你不曾改变对美的追求，你像送别每一天一样留恋每一天，你留恋每个人每件事，因为一切都是匆匆的告别，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切都在流变中。说再见，就是永别，就像你再回不到童年，再回不了心中的故乡。

　　于是，你珍惜每一天，背着最深刻的回忆走在最浅薄的世界里。每一天都是新的，你是唯一不变的，在欢迎新人送别旧友的日子里，你成了一盏静止的路灯。因为不变，你成了衡量变化的尺子，你衡量的是人心。

　　或许在明天，已远去的人突然回来，回到你这一盏路灯下，静静地听你说过去的故事。然后，他饱含沧桑地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你微笑着注视他，看见灯光下他身后的影子——模糊如泛黄的照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