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者田光

　　庆卿喜欢在院子里练剑，我就帮高渐离收拾狗肉。庆卿喝完了酒，就和高渐离一起到集市上卖狗肉，两个人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一边喝一边唱，唱得高兴了就或笑或哭，旁若无人。

　　然而有时我却也看到庆卿一个人在院子里读书，一读便是几个时辰，然后放下书本，拿起剑在院子里狂舞，白光上下翻飞，表情冷漠。我在边上站着，感觉整个时空都凝滞了，只听见脚步踏在地上和剑峰划破空气的声音。

　　家里经常有人，所以院子门一般开着。有些人因为庆卿和高渐离在市场上的举止怪异，所以指指点点，甚至跟到院子门口瞧热闹。但是当看到庆卿舞剑，那一柄宝剑上下翻飞，寒光罩身的时候，谁都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偶尔在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叹。

　　并州地处燕国，久经战乱，老百姓人人自危，都想学一点武艺。不知他们在这里看庆卿练剑，算不算是“偷师”。不过我想他们什么也学不到，因为练武的人也没几个能瞬间杀死老虎的，更何况这些平民百姓？层次差的太远，学是学不来的。

　　不过因为庆卿剑术高超，在并州知道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出门在外，一些年轻人看见了，都会叫一声“庆哥”，庆卿也还礼。燕国人有些口音，叫着叫着，就把“庆哥”叫成了“京哥”，后来叫“京哥”的人越来越多，庆卿也不以为意，每天照旧喝酒吃肉，读书练剑。我杀狗的技巧也越来越熟练。当高渐离和庆卿晚上喝醉，早上不醒的时候，我就独自挑着狗肉到集市上卖。

　　有一天两个人又喝多了，我照例把几条狗收拾好，挑到集市上，忽然感到有人在看我。抬眼一看，一个老者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衣着华贵，旁边还停着一辆车一个侍从，显然不是这集市的人。我心想姜子牙钓鱼的时候被周文王发现，自己不会在卖狗肉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吧？

　　我和那老者目光相对，他朝我笑了一下，走上前来抱腕施礼说：“在下田光有礼，阁下不知如何称呼？”我连忙还礼：“在下李斯，您想买点什么？”

　　老者说得颇为恭敬：“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京哥的人……”

　　原来不是找我的，恩，算了，他怎么会来找我呢？我心想这些燕国人真是可以，没有一个“京”、“庆”分清楚的，还是俺们河南话好听。

　　我说：“他不叫什么荆哥，现在也不在，我是他朋友，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啊，没什么事”老者笑了笑，“老朽无事，听说集市中来了一个爱唱歌的外乡人，剑术非比寻常，想结识一下。既然他不叫荆哥，请问他的真名是什么？哪里可以寻得他？”

　　我用正宗的河南口音对他说：“他姓庆，人们都管他叫庆哥。”

　　“什么？”老者显然有点耳背，“荆轲，是么？”

　　“庆哥”，我又说了一遍。

　　“荆轲……我知道了”，老者点了点头。我心想你真是耳无药可救呀。

　　老者问庆卿什么时候会来这里，我说，“不一定，不过您要是愿意可以去家里找他，离这里不远，您就这么走这么走这么走……”

　　老者听了笑了笑，“请转告荆轲，老生晚上自来拜访。”

　　我点了点头：“行啊”。

　　两个人告辞走了，狗肉也没买一斤，耽误了我半天功夫。

　　晚上回到家里，我对庆卿说：“今天有一个耳背的人来找你，竟然把你的名字说成了‘荆轲’……荆轲——放在荆棘里的车轴，不是会长狗尿苔么！”他们听了哈哈大笑。

　　吃完饭，忽然听栾铃响过，一架马车停在了院门口。我对庆卿说：“估计是来找你的。”

　　有人敲了敲门，朗声问道：“请问荆轲是住在这里么？”我认得便是今天早上的声音。

　　高渐离去开门，果然是上午的那个人。我没有起身，和他打了声招呼。老人见了我，施了个礼，“请问那位荆轲先生在家么”？

　　庆卿连忙起身答礼，老者说：“阁下便是是荆轲先生？抱歉天色已晚，冒昧前来。老朽听说千里马一跃，驽马十步。若错过了千里马，老朽这匹驽马可是追赶不上。”

　　我说，“我们这里没有千里马，马都让我们换酒了”。

　　老头可能是没理解我的意思，对庆卿说：“在下燕国田光，听说有人来到并州，住高渐离家，舞得好剑，作的好词。想当年老朽和太傅拜访高先生，他却匿于深山而不见。今日被高渐离待为上宾者，老生不得不来看看。”

　　我心想高渐离面子还挺大，不过这里哪儿有叫荆轲的呀？只见庆卿笑了笑，作了一个揖，说：“承蒙老先生高看，在下姓庆，也有人叫我荆轲，剑术平平，平日只爱饮酒。”我看了看他，这种狗尿苔的名字，你还收了。

　　田光说道：“老生一生浮名于世，略通相术，今天看先生三人，皆有王侯之相，为什么却在这院中隐落？”

　　王侯之相？我听了心里一震，算了算这里还就三个人，应该有我一份，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只听庆卿说道：“先生刚才自称处士，为什么同样不愿为官呢？”

　　田光谈了口气：“骐骥盛壮之时，一日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我已衰老，但国家之车故需骏马以驱驰。不知阁下是否有意？”

　　庆卿态度虽然恭敬，却摇了摇头，高渐离笑着没说话，我瞪眼看着。

　　田光笑着对庆卿说：“看得出来，荆轲先生与高渐离情同意合，不过旁边这位先生，应该是不会拒绝仕途的。”他看了看我。

　　“是么？”我看了看他，“不拒绝有什么用，也没人来找我。”

　　田光看了看我，问我：“阁下如何称呼？”

　　“我姓李”，心里这人怎么也不早打听打听。

　　田光眼中闪着光芒：“李先生三年后为官，八年后为相，掌天下权柄，于人臣高贵无二。九年之后，君死于不人之人之手。”

　　我哈哈大笑，心想你连我姓什么都猜不出来，把将来说的跟真的似的，这老头儿真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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