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决定要走?”姬丹问。
赵姬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地面。
“去燕国吧”姬丹说,“那里什么都有。”
赵姬沉默了良久,“那里有赵政的地方么?”
姬丹也沉默了,如果没有赵政,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可是现在,谁也没办法逃避。
“你真想回去么?”姬丹问道。
“不”赵姬说道,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两个人影又渐渐出现在她眼前。已经过了这么久,赵姬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们,姬丹也会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是她知道,这是她永远避不开的。
一封秦国的书信,便结束了在赵国的日子,这本是她天天都盼望的,但是现在,这一天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该走了,那这里算什么,这几年算什么?所有的委屈,倾泻而出,赵姬痛哭起来,趴在姬丹得胸口上。她舍不得他,但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是,她也从来没有觉得会和他有永远。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夏天,赵姬和姬丹纵马在山间,湖里的不快早已经过去。开始的恐惧随着姬丹的勇气而飘散,当姬丹展示他的战利品——龙爪的时候,赵姬惊呆了。她虽然出自名门,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怪异的东西,一个巨大脚掌,比自己的脑袋还大,上面有五个爪子,长在一条比自己腰还粗的腿上。
“它真的是龙?”赵姬问道。
“不”姬丹摇摇头,“天上的是龙,入水则为蛟”。
“蛟?”赵姬说,“它长的是什么样子?”
姬丹笑笑,“你忘记了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赵姬仔细地回想,依然一无所获,“你怎么能把它切下来的?”
“不把它切下来”姬丹说“怎么煲汤呢?”
“煲汤!”赵姬吓了一跳,“你要吃它?”
“不”姬丹摇摇头,“你吃。”
“什么?”赵姬叫了起来,“我才不要吃!”
姬丹微微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么?你喝了它,怀上的就是龙种”。
赵姬看着旁边的男人,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啊?他连龙都敢斩了吃,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呢?
其实那汤并没有想象中难喝,相反,很美味,雪白的汤,丝毫不腻,倘若不是姬丹对她碗中是蛟龙之肉,她一定会再喝几碗。
姬丹深情地看着赵姬,一如既往地微笑,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悲伤。
姬丹收到了父亲的书信,信中催促他回去,原因并没有细说,但姬丹还是感觉到一丝不安,既然不说原因,又催促他回去,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很想带赵姬走,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他多么希望,赵姬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或者……没有那个孩子。
姬丹经常在背后注视着赵政,他并不喜欢他,赵政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相反,他非常捉摸不透,尽管只是一个小孩子,却让人觉得这么深不可测。
开始姬丹本想好好培养一下赵政,可以作为自己以后最亲密的伙伴,但他很快就放弃了,他感觉到赵政身上的能量远远在于自己之上,他指示嫪毐要好好教育赵政,嫪毐也乐于这样做,只是,赵政对嫪毐的态度,并不像对自己的老师,反而却像是对一个自己的手下。
一个月前,咸阳城中,秦昭王给子楚看了赵国的国书,书中写道:“**之年,赵国侍秦国谨,今得知子楚妻子下落,不日即可送归。”
子楚见到书信,欣喜若狂,“母女俩人尚都平安,那就好,那就好!”
吕不韦不露声色,拼命在掩饰心中无法抑制的狂喜,我一直知道你们活着,但如今终于可以回来了,那么,就可以开始了。
入夜,吕不韦的房间,进来一个黑影。吕不韦好像在对着黑夜说话,“现在可以动手了”。
那人没有说任何话,无声地消失了夜色中。
一周之后,秦昭王在梦中去世,年七十四岁,在位五十六年,吏治廉明,纵横天下,侵晋、齐、楚,灭周,称西帝。
其子安国君即位。
三日后,安国君在梦中去世,举国震惊,一月之内,两次发丧。民间有流言,秦国要完了。
“秦国完了”吕不韦心想,“但我的天下,才刚刚开始”。
邯郸城中,燕王再发快书,召姬丹回去,姬丹手持书信,看着赵姬。
“让你回去了”赵姬说。
“子楚即将即位”姬丹的口气有些酸溜溜的,“你现在是秦国王后。”
赵姬看了看他,“还不是,再说我也不稀罕。”
“嗯”姬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赵姬说,“我没办法和你走。”
“我知道”姬丹想哭。
“我们起码在一起过”赵姬的眼眶也红了。
姬丹紧紧抱着赵姬,留下了泪,他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是如此脆弱。
“你还想和我见面么?”姬丹问道。
“当然”赵姬已经泣不成声,“当然……”
“我们还会见面的”姬丹抱得越来越紧。
赵姬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忽然问道,“还记不记得我过去问你的,如果有了孩子,你想他叫什么?”
“什么?”姬丹心里一震。
“你想好了么?”赵姬问道。
“你有孩子了?”姬丹抓着她的肩膀,惊喜地问。
“没有”赵姬抿了抿嘴唇。
“那你为什么会问?”姬丹看着她的肚子。
“只是问”赵姬低垂眼帘,“你还没想好么?”
“就叫成蛟吧”姬丹说,“蛟龙没,天子出”。
“嗯”赵姬坚定地点了点头。
已经有很久没有赵国的军队向秦国挺进了,但现在就有一支,只不过它并非为了征战,而是为了护送赵姬母子回国。姬丹与赵姬无名无分,尽管心情失落,却也无可奈何。远远送了一程便飞奔向北,直奔燕国而去。
虽然姬丹是作为人质留在赵国,但几年下来,黑白两道都收了他不少好处,对其也多有敬畏。平原君觉得赵国固然需要这么一个人质,但是以姬丹的本事,搞个里通外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又不能杀,与其留着,不如让他走了。于是给了姬丹文书,让其归燕。
燕王喜看到姬丹回来,立刻大摆宴席,给他洗尘接风。席间,燕王问姬丹,“儿子,你可知为何让你回来?”
姬丹喝了一口酒,“久别故土,也该回来了”。
“嘿嘿”燕王面露得意之色,“我是觉得,赵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以讨伐了。”
讨伐?姬丹心里吃了一惊。
“只是”燕王继续说,“怎么能把你留在那里?所以我特意送了赵王五百两黄金,为其置酒,让你回来。”
“嗯?”姬丹听了吃了一惊,他道没有听说这回事,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让平原君和赵王说了好话才回来的,没想到父王竟然送出如此大礼。他愣了一下,说“儿窃以为讨伐之事不妥”。
“为什么?”燕王喜有些吃惊。
姬丹皱着眉头说,“赵国乃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轻乏。”
“四战之国”燕王喜轻蔑地出了口气,“四战之后,青壮还剩下几个?我以五人杀一人,还能不胜么?”
“不能”姬丹低声说道。
“哼!”燕王喜放下酒杯说,“你不在家太久了,不知道我们国家的GDP年年保八争九么”!说到这里,群臣各个点头称是,酒筵不欢而散。
翌日,燕王点车骑两千人,遣栗腹、卿秦为将,伐赵。
姬丹说,“与他国交,五百金劝他人饮,子归而攻,不祥。”
燕王喜已经极不耐烦,“再勿多言!”
姬丹拉住父亲的脚蹬,不让其前进,燕王喜用脚踏其手,姬丹流着泪说,“儿非为自己,是为父王啊。”
燕王喜自率偏军启程,赵用廉颇为将,逆击之,大破燕军,追袭五百里。燕王喜请和,赵人不许,说必以姬丹的约定为准。
燕王遣姬丹赴赵议和,赵兵退去。
平原君躺在病床上,他已经再也无力起身,当他听到燕国伐赵的消息,轻轻笑了一下,并不惊慌。从人问道:“君不用和赵王商量战事么?”
“不”平原君很艰难地笑了一下,“坐等捷报”。旁人以为他年老糊涂,深感不安。
不日,捷报传来,赵军大胜燕军。平原君却再也笑不出来,病卒于邯郸,年七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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