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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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老骥,举中青,长江后浪推前浪,化工七厂一把手,五十五岁的宫普厂长决定退职让贤。他在机关大会上公布了招标榜,号召胆识之士毛遂自荐,经职代会考核合格后他负责请示局里任命。
消息传开,犹如发向太空的超短波,地面上没有多大反应。全厂五部两室九大科,机关一百单八将没有一个毛遂自荐的。看来这八十年代的人要比五十年代的人聪明得多,计算起个人得失来从精度到速度都能胜过卡西欧。宫普在机关大会上讲得很清楚,绝对凭德高望重加上才智超群,先拿出施政论文,然后在职代会上答辩,由职代会代表无记名投票认可,是一种公开、公平、公正的竞争。宫普这一招把大多数人给吓住了,一思忖自己这先天不足后天难补的条件,再琢磨宫厂长那大公无私不徇私情的为人,得,别想好事啦。
数有三六九,人有左中右,真格的了,全机关就没有一个寓个别于普遍之中的人物了吗?,正儿八经的有这么一位,这位就是本篇故事的主角孙光有。
孙光有,男性。截止到一千九百八十一年腊月初三他整整三十一周岁。他中年得志,年富力强。他六八年高中毕业,据说要不是遇上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停课闹革命,他百分之百地考进大学。不过据说毕竟是据说,实际上孙光有还是敲锣打鼓地去建设农村红色政权去了。他整整在辽西的一个穷山沟里学了六年大寨,一直到七四年他才靠自己的机灵劲不择手段地回了城,还带回来一张党票。这一点是他一直引以为自豪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孙光有自回城分派到化工七厂后便时来运转了。因为入厂的三百多知青里唯独他是党员,所以一入厂就当上了工人连连长;三年后又被提拔为行政科副科长、科长;七九年兼管行政后勤的副厂长老侯突发心脏病暴卒,孙光有又顺理成章的接任了侯职。短短六年官运亨通,可谓平步青云也。人发迹体发福,孙光有如今变得又白又胖。自连连提升以后,他心里就一直饱满着一种发祥感,庆幸自己落进了发祥地。就连这次宫普让贤他都估摸百分之百地让给他。
按照头些年的晋升逻辑,孙光有的估摸不是没有根据的。第一,他人缘好。他有一套顺情说好话、保证讨对方喜欢的本领,他能把上下左右围拢得非常圆活。“嘿嘿,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和嘛。”这是他的口头禅,是啊,天下人没有一个爱听批评的,都爱听夸奖的话。好马在腿上,好人在嘴上,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嘛。第二,他有得天独厚的靠山。化工局党委白得印书记是他的老泰山。宫普与白得印又是有四十多年厚交的老朋友。前几天孙夫人从娘家回来还在枕头边泄露了几句天机。孙光有凭借这两条就筑就了左右他个人前程的高速公路。他现在完全可以驾驭他那由三分群体关系、七分乘凉大树这两大部件组装的屁驴子嘎嘎叫的飞黄腾达啦。难怪宫普厂长一让贤,他就先做起荣升的美梦来。不过,这位颇有点背景的孙副厂长却把这次官梦做砸了,又圆错了,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场南柯梦。
2
世事茫茫难自料,宫普自从在机关大会上提出让贤之后,几个月过去,经他明察暗考没发现一个理想人物,他又在全厂范围来一次招聘通告。在通告里破格提出不管是干部还是工人都可以应聘,合格启用后应享受的正处级代遇一律不变。他寻思,自古才华过人之士都好比锥住囊中,隐藏再深也会脱颖而出,我这般号召动员总该有投标的吧。没想到又过了两个月,非但不见勇者智者登门,反而却招来不少麻烦,请客送礼飞条子的却与日俱增起来。宫普明白这些人的‘暗渡陈仓’之意,极力拒礼拒邀。凭他那冷面钟馗不开面的劲打住了不少活动分子,但还是有一份实在是因情系所在难以推辞,迫使他不得不暂开戒条去应付这‘盛情难却’。“也罢,我就换个嘴脸,倒要看看这老伙计跑官、要官的游戏怎样玩法。”宫普心理嘀咕着走到办公室窗台向远处眺望厂外的一片天然湖水。他有个毛病,在办公室里,他只要投入办公就不会离开他的椅子,只有遇到最烦心和最高兴的时候他必走到窗台边去眺望那片湖水,今天他伫立在窗边望了好一阵子进入了沉思,“这领导权接替问题还真有点象这湖水,表面上看平静得很,而湖底却含蕴着活动的潜流啊。好,我先来个接受宴请,倒要看看这鸿门宴上的交易达到什么程度。反正我拿定了主意:”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
这个却之不恭又实在推不掉的就是孙光有以他岳父的名义相请,这是宫普最难、觉得最头痛的邀请。因为他与老白可以说是两肋插刀的情谊,是四十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老同事。一九四七年他们俩一同毕业于厦门大学,又一同投奔解放区,全国解放后又一同到地方抓企业战后复苏工作,一直到五八年他俩才被迫分手。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和老白第一次分手的情景。也正是这一段艰苦历程让他们俩更加心心相印。
轰轰烈烈的一九五八年是钢铁元帅升帐的一年,三面红旗迎风招展,全国城乡土洋高炉鳞次栉比,东方巨人喊出了十五年内要赶英超美,立下了定夺一千零七十万吨钢材的誓言,全国大跃进的形势锐不可当,提出要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一天等于二十年。可是这一派大好形势宫普和白得印却看不到,心里老怀疑虑。一天宫普在白得印家里喝茶,白得印冒出了一句“劳民丧财”的感叹,宫普也倾心道出了一席肺腑之言:“揠苗助长自古有训,欲速则不达矣。” 没想到屋内说话窗外有耳,过了几天二位就被逮到运动办。在审问过程中宫普一揽过错,一口咬定与白得印无关,话全是自己说的,因为白得印听了有反感批评了我宫普,所以没说几句话我们俩也就不欢而散。白得印也清楚宫普牺牲一个保一个的用意,“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要搭一个再卖一个呢?”白得印想到这也会意的遍了一套瞎话讲自己怎样怎样批评宫普,宫普如何如何承认错误,最后他只承认了考虑老同学关系没向政治部报告的包庇错误。
两个月后,在反右倾运动中宫普被定为大号右派分子送往马三家子劳动改造。上路那天,白得印洒泪相送深情握别。宫普临别时对他说:“我高兴地是你总算安然无恙,你有家小,总不能让你妻离子散。我只身一人在那都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教养院不设在国外,我照样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我的汗水照样滴在祖国的土地上。”说完,宫普眼圈一热,头也不回的上了囚车。
从此,宫普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一个挖河底、修河闸、建水库、磊梯田、凿山洞、开荒山、造林伐树、喂牛放羊样样能干的、四肢发达的劳改的臭老九。而白得印呢,只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靠了几年边,有点小背运,总地说还是稳稳当当平平安安。他们第一次就是这样分手的,一分就是二十年。
一九七八年,宫普被落实政策回到化工局。这时白得印已是化工局局长兼党委书记。接到给宫普平反通知后,白得印亲自去车把宫普接到家里,这对不同寻常的老同窗一见面感慨万端,整整叙了三天三夜的旧情。白让宫在他的局系统里任选工作,宫对白说:“五八年抓走以后,先是吃了不少苦,后来到了六五年就被遣送到农村就业改造。当地农民对我很好,他们不管什么右派不右派的根本没有阶级斗争观念,那年村民还给我介绍了一个搭伙的,现在膝下还有一子在农村小学读书,考虑户口农转非不太好办,再加上她们母子过不惯城里生活,老同学,你就给我找一个靠近农村的厂子吧。过几年我就退休了,和老婆孩子在农村一呆安度晚年,也就了此一生了。”
“去化工七厂怎么样?离你老婆孩子那个农村的家还近一些,而且周边环境还山清水秀。”
“行,太好了,在农村住惯了,一旦离开还真不得劲呢,我就去化工七厂。”
宫普这个要求正中了白得印的下怀,因为化工七厂调干问题一直难以解决,一听老宫这样要求也就救了他的驾,心想,“老同学,你太好了,化工七厂正缺个明白人当家呢呀。”
3
因为建厂时正处在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年代,社会正搞大小三线建设,带有军火产品的化工企业更是大搞疏散风,一阵风把化工七厂吹到了离城九十多华里的大山沟里。据说是北京化工部定的点,这点踩得有些背运,一开始筹建就财丁两不旺。那些在城里住惯了的处级干部们,调谁谁不去。化工局曾多次下过调令,结果是调到谁头上谁就活动几天也便无声无息了。白得印实在没办法了,干脆提一个科级干部去任职,结果干了一年正处到手了,活动活动又调回城里去了。所以凡是来化工七厂工作的人都是没有挖通门路又没有工作能力的人。这是人气不旺。财呢,部里投资那一块有保障,但市里那一块是割谁的肉谁喊疼,从七一年筹建扑腾了半年多也没把厂房建设指挥部组织起来。最后还是白得印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做事向来求稳妥,他先写报告请示部里和市委,很快得到上级批示:“此意见很好。照办。”
手有令箭事情好办,白书记立即召集化工系统各厂一把手开会,会上先讲了一通建设化工七厂的重要意义,最后他才讲了局里规定的三条放宽条件:1、主动报名去七厂工作的晋升一级工资;2、可以解决子女就业并优先安排机关工作;(满额为止)3、去人多的单位可以少摊派基建资金。
三条放宽条件公布以后,小会议室立即沸腾起来,犹如地震一般引起强烈反响。散会一个小时地震波就波及到全市化工系统大小十八家企业。不到半个月化工七厂建厂指挥部就组建起来了,五部两室九大科的骨架也搭起来了。科室人员都是清一色的干部子弟,就这样,别看筹建时不顺气,如今却被这群小字辈们生机勃勃的扑腾起来了。宫普上任时化工七厂已全面投入生产。
宫普来到七厂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里的干部不得力,这里的工人太散漫。企业作风简直叫人大倒胃口,看上去不象个工厂,到象是一个青年疗养院。这那里对他的脾气,他把牙很劲一咬,从腮帮子绷起的肉块就能看出他的决心——扭。
他首先扭了机关里的熊瞎子委窝,一坐一个大坑的闲唠闲聊的懒散习气。他为人师表,厂里吃厂里住办公不分时辰,经常到科室、车间转悠。他要是发现哪一位工作不认真,轻者当众责罚,重者就地免职。实行奖金制以后,别的厂都是三一三十一,而他非要搞多劳多得,老有一些违纪的干部工人拿不到奖金,也老有一些工作出色的人多拿奖金。起初背后有不少人骂他,后来大家见厂里产值和经济效益与日俱增,奖金增加福利改善,骂他的人也就逐渐减少了。“行,老宫头还有点后劲。”在工人干部中有这样赞美他的了。
一个年近花甲的人,如果把毕生精力都用在事业上,他最充沛的时光也只是几年啊。三年后,宫普明显感到力不从心了,坎坷一生的折磨使他早生了一头白发,加上爱操心的人不经老,看上去‘老宫头’确实是老宫头啦。
“白发摧年老,青阳逼岁除啊。”他感到了年岁不饶人,开始想化工七厂接力问题了。
他正式向局党委递交了让贤荐贤的报告,在报告中他向党委保证,一切从事业出发荐举贤士,保证为党的事业做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报告送到白得印的案头,阅后一口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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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普午睡一觉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看看挂钟,“呦!都三点啦,这礼拜天过的可真快,我得起来精神精神,晚上还有一场‘单刀赴会’要唱呢。咳,这些人,有这么足的精神头学点真本事好不好,总靠拉拉扯扯套近乎过日子,真是老道会和尚不念一本经。”想到这他坐了起来狠狠地清了几下嗓子。
老伴在院子里梆梆梆地剁着鸡食,她听屋里有动静就冲屋里说:“睡醒啦,刚才孙副厂长又来了,他看你睡着就没惊动你,他让我告诉你,他老丈人在他家,叫你今晚务必去他家喝几盅。”说完又梆梆梆地剁了起来。
宫普一声没言语,只用鼻子哼了一下,心里却合计今晚怎样与老朋友周旋。因为孙光有在宫普眼里实在不是个材料,两千多人的厂子交给他实在是渎职。孙光有管行政这些年没做好一件象样工作,群众意见很大。尤其是八零年那次分配职工住宅给宫普留下的印象非常不好。
他记得家属住宅搞质量验收的时候,孙光有请示他房子都分给谁?他对孙光有说:“这是你主管后勤副厂长的权利嘛,我怎能越俎代庖,我的要求只一条,就是房子分得叫广大职工提不出象样的意见来就行。你以后份内工作不要老找我,心里装个天平大胆干。”他说完这话没到一个月孙光有就捅了几个大漏子,他背地里分给宫普一个大三室一厅,而且先斩后奏,利用食堂拉货的汽车把宫普在农村的家全给搬过来了。这事做的神速巧妙,一直到孩子进厂长室喊爸爸时宫普才知道。宫普问孙光有为什么这样干,他还振振有词地说:“我爸(岳父)多次来电话说,让我这做晚辈的在你面前多尽孝心,我能看您老了老了还唱牛郎织女吗?”说得宫普也不好意思批评他了,只是后来又搬了出去,自己没住这套房子。他心里明白,眼下还有不少人没住上这楼,我一家仅我一个是城市户口还住三室一厅,莫用人说自己就会寝食不安。“唉!家既然搬来了就别折腾回去了。”于是,宫普到当地公社活动,把老婆孩子的户口落在厂附近的农村生产队里,要了一块房基地,用平反找回来的钱盖了三间平房,全家又都搬回农村去了。
从分房给他这件事发生以后,宫普对孙光有的工作就有些不放心了,经他一了解,房子果然分得乱七八糟,房子大多数分给了与孙光有关系密切的人。职工背地里意见很大,“他妈的,我没拿好烟、好酒、好人民币去密切关系,分房哪有咱的份”,后来不知孙光有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怎么周旋的,大家又都忍气吞声的没意见了。“算了吧,光棍不斗势力,对当官的不满有你的好吗?”。
宫普穿好了衣服便走出自家小院径直向厂区家属楼方向走去。老伴一边喂鸡一边叮嘱他说:“别喝个没完没了,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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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荐不避仇,内荐不避亲”,宫普在荐贤信上写的话还真的正中了白得印的下怀,他一直品味着这句话的潜台词、话外音。他琢磨着,宫普决不是仅仅引用祁黄羊荐举贤才不存私心的典故,“哼,当今之人哪有不存私心的。”白得印琢磨来琢磨去蓦地恍然大悟,“着哇!这‘亲’里面一定藏有文章。他祖籍江南孤身落户北方举目没一个亲戚,儿子幼小还在农村念书不在荐举之列。凭我们的交情看这‘亲’字一定是指我的女婿孙光有啦。他在为我着想啊。嗯,准是这么回事。”
白得印早有所打算,从目前改革发展的趋势来看,他早晚要有一天去当顾问,所以趁他还在台上的时候一定把他的女婿扶植起来,最后接他的位子。没想到他这层心思被老宫领会了,主动让贤且有不避亲的荐举,真够老朋友。“老宫替我说这话可比我亲自出面好多了”,他把这种自信估计告诉了女儿白静,白静自然说给孙光有,全家都浸在愉悦之中。谁知,过了几个月没有动静,老白有点不放心,便以检查基层工作为名来到化工七厂。
孙光有还是第一次在厨房里这样忙活,为了给酒桌上多添几道好菜,他特意“请”来了机关食堂的老张师傅帮厨掌勺。货都是食堂采购员一手搬来的,忙到下午四点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宾至开宴席了。
“喂,今天喝什么牌子的酒?”白静在里间冲孙光有喊。
“你问我爸,他老人家爱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孙光有在厨房一边洗着泡发的海参一边说。
“爸,你想喝啥酒?”
“我想喝茅台,怕你这没有。”白得印说着,自信的微微一个长者的笑。
“毛毛,给你妈爬到天橱里去拿两瓶茅台酒。”白静把儿子举到天橱里去。
“妈,这里好几十瓶我也找不着茅台呀?”
“拿那个白色瓷瓶的,就是靠西边那个。”
“是这个吗?”
“对,再拿一条烟下来。中华牌的,有天安门那个。”
“是这个吗?”
“是,好了,妈抱你下来,慢点,好,我的乖儿子。”
“妈,你反对爸爸抽烟喝酒,还买这些烟酒干啥呀?”毛毛不解地问着下了天橱。
“你懂个屁,去外边玩去吧。”白静轻轻地拍了一下毛毛的屁股。
白静把酒放在餐桌中央,拆开一条烟拿出两盒放在桌上,剩下的放在茶几的二层柜里。
白得印看见小静真拿出了茅台酒,禁不住心中喜悦脸上笑。他左手托起一瓶,右手用食指背和中指背打着鼓点似的弹着瓶子,他弹了一会又把酒瓶放在桌上说:“小静啊,你们可要注意点影响呀,上面有精神透露,八三年准备全面整党,到时候你们可别过不去关呦。”
“放心吧爸爸,等那时候不定啥形势呢,光有他机智得很,绝对不会摔个子的。”白静说着向厨房那位夫君得意的瞥了一眼。
楼道里响起了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是毛毛从楼道里拉着一个老头连跑带蹦地上楼来,没进门就放开嗓门喊:“姥爷,姥爷,宫爷爷来啦,宫爷爷来啦。”说着从后面把宫爷爷推进屋里。
“老同学,你怎么才来呀,我刚才还寻思你这小子是不是不想来啦,细一想也不能啊,就凭咱俩的情感你也不会失约呀,快请坐吧。”老白热情地拉着宫普的手让坐在沙发上,随即递给他一支中华,啪!两个人都点着,顿时一股香烟味弥漫了整个客厅。白静也沏好了一壶铁观音端了上来给二老斟上两杯。一股茶香又飘散开来。
“恭敬不如从命,我岂能不来。”宫普呷了口茶:“这茶不错,好茶好茶,从市里带来的吧。”
他们扯了一阵寒暄词之后,开始归了正题的序。老白知道,这老宫头对社会现实认识得还不透彻,他总喜欢抱着传统观念不能适应新形势。准确地说他不愿意去应时修改自己的人生观。他知道老宫一直操守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君子信条和风度,还存留着在厦门大学时候的那股精忠报国的劲。“咳,共产党一次次运动把你整得那么惨,怎么还没学会适者生存。老兄啊,你可真愚啊。”老白知道这跋得在酒桌上说,茶桌上只能开个小序。
“老弟荐贤至今无所举措,莫非是条件苛刻还是坐待奇才耳?”老白呷口茶笑问。
“难那,自古君子用人如用器,各取所长。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从不求全责备,没有苛刻条件,更不坐待奇才。不过我老想啊,也老这样认为,这八十年代干事业的人各方面都应该比我们这些五十年代的人要进步、要强悍得多吧,可从咱厂现状看还真不好说,用我在乡下和我一起劳改的老红军出身的走资派的话说就是‘都他娘的不务正业。’‘都他娘的是一群蝗虫,败家子。’一个个搞企业管理没造诣、没章程,说得低一点,现在就是有一个能达到我的管理意思的人我都保举不误。哎,难那。”
“厂里不有不少大学生吗?”
“别提那些工农兵大学生了,文科不会写文章,理科不懂微积分,有的连勾股定理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知他们在学校干嘛了。”
“都是公社保送的人,全是挖门子上的大学。”
白静听到这插了一句。
“我发现现行教育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只教书不育人。你看,我们小时候一上学就先教你怎样去做人,什么仁义礼智信呀,什么温良恭简让呀,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呀等等,在骨子里就确立了爱祖国爱人民、献报效国家之身,守礼义廉耻之魂,堂堂正正做人的世界观。老师也都是学为人师行为世范。那象现在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当老师没有师道尊严,做学生没有学士风度。”
“老同学,你别忘了你现今是臭老九。你还记得文革时一句流行词吧:”地富反坏右加上叛特走,知识分子是老九,老九虽然臭,老九不能走。‘还有一种说法:“知识分子属臭豆腐的,闻着臭吃着香,可利用不可重用。’老同学,别看如今改革开放了,科学春天好像来了,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咱现今仍然是臭的呀。聪明人不可逆历史潮流而动,别老象范仲淹那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也忧,退也忧。然则何时而乐耶?’我劝你别匹夫有责了,咱毕竟是块臭豆腐。”
“不但臭而且坏,我二十来年改造生涯有一个深刻认识,就是知识分子坏水要是冒起来要远远超过工农大众,在农村那些农民兄弟非常朴实,他对你有意见就和你明火执仗的干,摆平了就和好如初;哪象知识分子杀人不见血还道貌岸然。”
“这叫劳心者治人。你没认真想一想你这一生多劫的根在那里,就是你捧着不现实的道德经为座右铭,思想不能与时俱进带来的恶果。你看我,四人帮一统天下咱说四人帮好;邓大人改革开放咱说邓大人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天下太平,岂不善哉美哉。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什么事别太较真。”
“那你的信仰哪去了?”
“我的信仰没变呀,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我这叫不断革命论和革命阶段论。形势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才是相对的,党中央变你就跟着变,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古董,明白吗?”
白得印在宫普面前实实惠惠的袒露自己的胸怀,根本没去注意,老宫听着稍微有些不悦的表情。
“宫叔,爸,上菜了,你们一边吃一边唠吧。”
白静说着便去开酒瓶:“张师傅,上菜。”
“来,咱哥俩一边喝一边唠,请。”老白一边让着宫普一边冲厨内说:“光有,老张师傅,你们也都入席吧,厨里叫小静一个忙活就行了。”
“您二位老上级喝吧,俺不忙,孙厂长,您去吧,这里不用您。”张师傅把孙光有推进屋里。
等张师傅菜上全入席,酒已过了三巡。一桌四位除了张师傅很冷静外,其他人都有些神不守舍了,茅台里的乙醇开始起作用了。几杯酒勾的老白把情绪激昂起来,他眼圈发红地一把抓住老宫的手发自内心地道出了一番心里话。
“老弟啊,你对我的恩情我至今未报答呀,我这心里可不是个滋味啊,自古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你全家母子还在农村没有回城,我可有些对不住你呀。”
“这话扯得太远了也太外道了,来,喝酒,休提往事。”
“不,你为我做的牺牲太大了,我心里不能坦然自若,反右倾那年,你为保全我一家而毁了你一家,让你们夫妻十多年后才重逢,一想起这些我的心就一阵阵痛楚。”
“你是不是喝醉了,怎么胡说开了,那时我还是一条光棍嘛。”
“我没醉,你也别打马虎眼,你押走第二年一个叫冯秋萍的女人找过我,她说是你的未婚妻,特来找你完婚的。要不是我眼奸,一眼就看出咱弟妹就是秋萍妹妹,我还真当你在农村找个搭伙的呢。咳,弟妹也真了不起,甘心情愿地去含辛茹苦学了十多年王宝钏。”
白得印的一席话震动了老宫的感情,他自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们是青梅竹马,所以她太重情谊,在马三家子那些年他经常去看我,我告诉他我现在是反革命右派,你赶快把我忘掉吧。我劝他另选人家不要跟我受连累,她高中毕业,在老家有份很好的工作,她完全可以不受两家父母定下的包办婚姻重找对象,可她太注重情感了,她哭着对我说:”宫普哥,难道你心就这么狠,甘心撇下从小一起玩、一起好到现在的秋萍妹妹吗?‘从那以后我再没伤她的心撵她,她为我做盲流,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六八年我释放没去处要遣送到昭乌达盟安置,是她到教养队苦苦求情才安置在她落户的农村。她为我可吃了不少苦啊,我有这份难能可贵的爱情终身伴着我,就是在农村穷困潦倒一生我也认了。“宫普讲到这又自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眼一闭,眼角滚落一行衷情的热泪。白得印低着头,孙光有扭着脸,白静掏出手帕抹眼泪。宫普一看由于自己的一番话招惹来不愉快的场面有些尴尬,连忙转个话题说:”今天我是怎么了,翻些沉芝麻乱谷子的干啥,少兴。来,咱哥俩猜两拳。“
“猜什么拳?”
“自然是家乡的广东拳。”
老哥俩乘着酒兴用流利的家乡话猜起了广东拳:“同巴伦特,乔戈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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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师傅喝了两口酒,看了一会广东拳,自觉得在这个酒桌上既插不上话又露不了拳手,而且还总有几分拘谨,越发觉得没意思便客套几句起身告辞。孙光有也没强留张师傅,只是一边起身送他一边说:“干在前吃在后,还没吃好,有些对不住你了张师傅。”张师傅一边往回推孙光有一边说:“孙厂长留步,快回去陪客吧。”说完下楼去了。
老白连输了几拳便告饶不猜了,他心里有事要落实,根本没心思行酒令。他从烟盒里拿出两支中华,递给宫普一支,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烟柱,然后把身子向宫普这边一倾,醉眼朦胧地谈起了正题。
“老弟呀,刚才张师傅在场有些话我不好说,现在咱们关起门是一家人,我和你说句掏心的话吧,自从你提出辞职让贤,我就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我知道你这个人很少去想自己的事,得别人替你想着。我有一个打算,趁着我还有权的时候把咱们以后的事都安排好,免得有后顾之忧。从改革形势发展趋势来看你我都得退居二线,落魄的凤凰就不如鸡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权的重要性你老弟理应体会最深了吧。有权人让你去劳改你就得去劳改,让你回来工作你就回来工作,所以说还是权力高于一切。我算明白了,非万不得已这手中的大权不能丢哇。我想好了,咱俩都利用手里的职权办几件好事,我来解决你的家属进城和工作问题;你这次荐贤为我的女婿考虑考虑。咱哥俩还象当年投奔解放区那样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打天下,我想这么办,啊——”
白得印啊的拉了一个长声把话停下来,把身子和脖子正了回来,眯着醉眼看着宫普,他看着老宫不言语在大口大口的吸烟,一声不响的听他讲,他以为宫普已经接受了他的观念,又借着六十度的茅台的兴奋鼓动着他的心态的兴奋去驱使他形态兴奋地说了下去。
“我打算先把弟妹和侄子的户口农转非落到城里,现在上边有精神,象你这种情况活动活动就能办成。再给弟妹安排个工作,找两个人去他老家单位开个证明,工龄按五三年算起,女干部五十五退休,弟妹还能工作三四年,我在市里给你要套公房搬去住,这样你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全部落实兑现,用来表以我的报答之情。”
老白一席话属实让宫普心里泛起了波澜,他又燃起一支烟离开酒桌坐在沙发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闭目养起神来。
“怎么,不吃啦?”老白问。
“饱了。”
“小静,泡茶。”
“早就泡好了,”
白静端来茶壶给宫普和爸爸斟上一杯。
“爸,宫叔叔,这壶不是铁观音,是碧螺春。”
“这茶挺清香,不错。”
“当然好了,这是光有特意叫销售科从南方买来的上好珍品。”
孙光有这时也走进里间,悄悄地把录音机打开,轻轻地按下录音键,他要把即将从宫普嘴里说出的话给录下来。
“老兄啊,今天你是不是喝多了,说话怎么没谱了,别忘了你我可都是共产党干部哇,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啊。怎么处处为自己打算起来了。我觉得共产党也没亏待你呀。”宫普睨了老白一眼,然后又闭目养起神来。
白得印以为宫普是多贪了几杯,凭他酒桌经验宫普这时候决不会捐他面子,只是开句酒玩笑的话罢了。他啪啪地拍两下胸脯对老宫说了起来。
“老弟,我说的决非酒话,是算数的。党员也好,干部也好,这些年你还看不着吗?哪有一个是忠心报国的。改革开放,人们全都栽进孔方兄嘴里,哪个不往钱眼里掉,一部分党员干部先富起来这是邓大人号召的,你这安贫乐道的穷酸观念该扔垃圾箱里了。改革开放钱没腰,捞不着是熊蛋包;人人争当黑白猫,什么鸡、鱼、老鼠统统往家里叼。你的明白?我的大大的明白。”
“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是虎话还是醉话?我怎么越听越象个市侩。不,象汪精卫,你简直就是个日伪汉奸汪精卫。”
“哈哈,假亦真来真亦假,白玉为堂金坐马。林彪讲不说假话办不了大事,官字两个口里外两个调。家里倾心肺腑,外面冠冕堂皇。老子干革命这么多年,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
“你怎么还干这等丑事。在我的心目中你不象干丑事的人呀。”
“丑事人人有,不漏是高手。其实你想一想咱们过来这几十年,我们那一天不是心惊胆战地与各种魔鬼斡旋。有时迫于形式不得已把自己也变成个魔鬼,干出不少丑事蠢事,咱臭老九活得多艰难啊,你说过知识分子整人比谁都狠,这话我赞同。凡是不去做学问而去从政的知识分子,无疑都是脸皮最厚心肠最黑的家伙。”
“停。你是真醉了,小静呀,给你爸吃两片儿二甲双胍。”
“吃二甲双胍干什么?”
“给你爸醒醒酒。”
“宫叔,二甲双胍不是降血糖的吗?”
“是,但他解酒最好。”
“是吗,你听谁说的?”
“一个医生告诉我的。”
“我爸也是的,糖尿病高血压还喝那么多酒。爸,你感觉怎么样?”
小静说着就去翻他爸的公文包,她知道那里有药。
“小静,不用,我根本没醉。我和你宫叔是高山流水之情,伯牙子期之义。是穿一条裤子的难友。刚才我不说了吗?关上门咱是一家没有外人,我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说真话,我知道中国的文字狱在统治者头脑里根深蒂固,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今天的右派言论,以及你老弟去劳改,哪个不是祸从口出,就说五七年反右吧,大多数知识分子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心情给党提建议,结果人民日报一篇《这究竟是为什么》的文章一发表,几百万知识分子成了反动右派。当时你我多个心眼没多说话,所以没卷进去真是万幸啊!”说道这老白得意的一笑呷了一大口茶。
“老白啊!,你这么讲可就不对了。我党早就承认了反右扩大化的错误,你我都是旧中国过来的大学生,对于世态炎凉心里不应该没有数。我觉得一个执政党最可贵的就是能时时刻刻地为祖国、为人民去勇于坚持好的改正错的,能反省过错,能下罪己诏,从这点看就远远伟大于国民党。一个执政党搞九亿多人民的大事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是难免的,以后也不会不犯错误甚至是大错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嘛,我们不能因党风一时的不正就放弃对党的忠诚,这不是你我这样已到知天命奔耳顺年龄的人应持的态度啊!我们不能因自己受点委屈就丢掉信仰啊。老白呀,你这番话要不是醉话和做戏话,我可真对你的思想变异感到伤心啊。我可至今还记得你在厦门大学的那次演说啊,你那英姿勃勃的演讲激动着多少人的心那。你说:”同学们,陈嘉庚校长没念过书,不懂书本学问,但他懂爱国救国。他回国办大学,办中小学为的是什么?是为让国民受教育,是为振兴中华。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有志青年,以天下为己任去治国平天下,这是我们中华儿女的本分,如今蒋介石打内战不得人心,我们要走向街去呼吁人民都起来反对内战。同学们,现在是需要我们报效祖国的时候了。‘当时,我对你是倾心仰慕啊,觉得跟着你会有大出息大发展,所以我瞒着家跟你投奔解放区。我入了党,当了干部就越觉得跟你走对了。五八年咱俩逮到运动办时,我想地是把你保全下来你比我用处大。没想到你今天叛若两人,我真该刮目相看了。“
宫普说到这,喝了几口茶,酒劲也过去了许多,他怕老白接受不了,紧接着补充一句:
“既然是一家人,我才讲的话也就不考虑修饰了。请兄见谅。”
白得印听了老宫讲诉他年轻时的“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的革命壮举虽然动了不堪回首之情,但他很快报以微微一笑了之。他很自信,他认为宫普现今看问题还是固执着幼稚的书生意气。“老弟啊,你八层是劳教年头太多,与世隔绝太久的关系头脑变傻了,我得给你补补现代科学知识课程。”想到这他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老弟呀,你刚才说得都对。但你这套世界观早在批林批孔时就否定了。孔老夫子那一套不是现代社会的宠物,都不如一只京叭狗受欢迎。不知道你算过这么一笔帐没有,邓大人上台以后全国形势在大变,共产党人传统的信仰和彼此的信任都出现了严重危机,现在和毛主席那时候比是整个的资本主义复辟,都在怀疑马列主义信仰,有的干脆给与否定。改革开放让人们学会互相欺骗,瘸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来我糊弄你,八路军糊弄共产党,彼此互不信任。现在我们不能用传统思维判断现实问题,你看,监狱放出的犯人都成了大款,搞原子弹的工资比不上卖茶蛋的,现在是谁能骗谁发财,象你这样一天还抱着‘苛责自心,内省不疚,君子怀德,独善其身’的人今后只能做个安贫乐道的穷光蛋,会带着遗恨走进坟墓。到时候儿孙都会骂你是老古董、老浑球、老木乃伊、出土人物。老弟呀,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在你我手头上还有点权,就得好好利用利用,朝里有我们的人,啥时候我们不都是太上皇吗?”
白得印很得意地说着这番话,他又拿出一支烟放到嘴里,用手里的烟头对着火,然后把烟蒂放进烟灰缸里,深深的吸了两口新点燃的香烟,靠在沙发上品起大中华的味道来。
宫普听着白得印的个人打算,心里开了锅。老白的变化属实让他吃惊,他一边听一边在想:“老白呀老白,你的心胸怎么变得这般狭隘和自私!当初投奔解放区你想过这些吗?抓战后复苏时整天整夜滚在厂里你想过这些吗? 当初提升你为厂长时你激动地向党表示:”决不辜负党的期望,要为祖国建设奉献出革命青春‘,在大炼钢铁时,你忧国忧民想的是欲速不达劳民伤财,那时候,从没见从你嘴里吐出过个人打算。如今你官做大了,怎么私心和野心膨胀起来了呢?是让文化大革命烈火烧的还是让改革开放春风吹的,难道这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思吗?“想到这宫普觉得痛心疾首,面对这种话不投机局面宫普不想说什么,可是老白总想要宫普表示个明朗的配合态度,考虑关系他没有针锋相对的批驳老白,只是心平气和地、表情淡淡地阐明一下自己的观点。
“我没想过你这些,我想的是全国如何能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人民如何能早日进小康。为着这个我才提出让贤。我力不从心了,怕给四化建设带来阻力成为罪人。所以,凡是仁、智、勇贤德之士我必让给他,关于光有侄女女婿的事我看让他公开自荐竞聘,在家好好准备施政演说,经职代会通过我就上报,你看如何?你我有这个心思打算但过场总要走的吧。”宫普心里有数,就孙光有目前的人气质数在职代会绝不会通过的,所以他这样回旋地讲了这番话。
“不行,你要这样搞还不如不搞,一旦上不去都没有回旋余地了。”
“那你干脆就来个曲线救国,我写个荐举报告给化工局组织部,你授意提个正处级调往别的下属厂不就万事大吉拉。”
“就在你厂不行吗?你厂各方面效益都是很好的,你放手退居二线做个甩手太上皇不也快哉。”
“行啊,但我说了不算,必须经职代会讨论通过,我厂职代会可坚决贯彻维护职工代表大会条例的,他们有罢免厂长权利的。”
“放屁,他们有权要我们干什么,职代会顶个屁用,别说职工代表,就是全国人大代表开会都是举举手而已。中央决定的候选人哪个敢否定,职代会有否决权?哈哈,纯属放屁。”
白得印的一句放屁,听出了他对宫普的不满和话里揶揄的成分,宫普也是刚性人物,仕可杀不可辱,他怎能受此奚落,他气得手有些发抖,要不是年纪大城府深他会把白得印揪起来胖揍一顿,他强忍怒火蓦地站起来,双目紧盯着白得印,好象在看一个陌生人。看了一阵后,他象是对老白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万万没想到,一个被我多年崇敬的人竟庸俗成一个不堪入目的怀惠小人,我的品格苍天可鉴,行止无愧天地,让我搞阴沟里的小动作你就死了这份心吧。”说完他回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吸烟。
老白木然了,屋里顿时静得出奇,隐约能听到小屋里录音磁带转动的吱吱声。
啪!小屋里传来按录音机键的声音,原来是孙光有在里间越听越脑,心想这不悦的谈话还录它有什么味,他很气愤地去停录音键,结果按错了卡,把A卡放音键按了下去,邓丽君的《甜蜜蜜》从里间飘了出来,还没唱两句又啪的一声没气了,孙光有这回总算按对了地方。
孙光有这不光彩行为没有逃过宫普的耳朵,他觉得再没有坐下去的必要了,于是他慢慢的站起身,把烟送到烟缸里熄灭,然后很平静地对白得印说:
“咱哥俩四十多年相处,今天是头一回话不投机,我们日后都好好想想,咱俩个都不要争论下去了,这样会伤了你我的和气。天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秋萍该着急啦。”说完便头也没回的推门而去…………。
7
让贤的故事讲到这也该结束了,结局如何?这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让贤的故事发生在一九八一年,现在是八四年,过去三年多了,化工七厂现在如何?这几个人物如今怎样?只要是关心国家改革命运的读者,不用我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为了使这个让贤的故事有头有尾,笔者还需对三个主要人物作一番简要交待。
先说孙光有。他一看在化工七厂没有好戏唱就靠白得印这个老泰山的关系调到化工三厂。他在化工学院速成班挂了个名,半年后发给他一个大学本科学历文凭,白得印把化工三厂厂长调到化工局里工作,孙光有理所当然地就任一把手。因为他缺乏企业管理才能,又守着厂长负责制独断的一意孤行,抓产量不保质量虚报成绩,经营两年把化工三厂搞得一团糟。企业进入向市场经济转制阶段他利用价格双轨制到处对缝,自负盈亏以后他把企业搞得濒临破产。工人工资都开不出来,全厂职工没有一个不骂他的。整党期间上级纪检接到很多告发他的匿名信件,反映到化工部,连白得印都跟着吃了刮烙。他被免去一切职务下车间当个工人,起初火气无处泄两口子总吵架,时间长了两口子就没人说没人劝的和好了。考虑他的面子宫普又要他,让他调回化工七厂,在白静的质量检验科当个以工代干的科员。工作干得比较好,工资奖金都不少拿,在化工三厂那一页他也翻过去了,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也就安心本职工作了。
再来说说宫普老头。自从他提出让贤之后有两年多没交上班,他抱定主意,选不到合格的他死活不交权。因此还引来一些风言冷语,但他从不理睬这些,躬行天地之道,褒贬自有春秋。就这样硬挺着又干了两年多,他去北京燕化学习经验回来大力推广,搞市场调研引进新项目,企业经济效益和社会责任效益都很可观。很快把化工七厂变成化工部表彰的先进企业,进入百强排行榜。应宫普多次恳请,化工部给他派来一些得力的管理人才和技术人才,这时他才轻松地退居二线,党进一步落实政策使他全家回了城。新厂长有能力、有魄力、有高瞻远瞩的胸襟和审时度势的智慧,“好,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真的放心交班了。宫普慧眼识才从此也传为佳话。
最后在来说说白得印。自从他和宫普分手后回到局里就暗自发了一通火。他暗箱操作化工三厂的厂长导演了女婿升迁的戏剧,结果随着改革开放形势的深入发展,上级领导和广大职工对孙光有的行为意见越来越大,反映到化工部,部里来个调查组了解了一通情况,把孙光有处分很惨,一撸到底。彻底失败以后他对他的作为进行了认真地反思,“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哇,我怎么干出这么不光彩的事来,实践证明还是宫普的世界观是正确的。他才是当代的正人君子,他才配称为国家财富;他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共产党好干部;有良知的人都应该向他学习。”他觉得自己愧对党员称号,不配做党的领导干部,简直是一个社会蛀虫。他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良心被嗜咬、被谴责。整党过程中他一五一十地、主动地向化工部党委作了思想汇报,深刻检查自己的错误言行并要求组织给予处分,上级组织权衡白得印的一生功过和认错态度让他写个申请提前离职退居了二线。退二线以后他主动找宫普挽回关系,恢复了以往的深厚情感。现在他与宫普是更要好的老朋友,老哥俩经常在一起下棋、叙旧、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那些青少年时代的往事,一回忆起“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候总不免要激扬一番。老哥俩有时还喝几盅家乡酿造厂酿造的酒,肆无忌弹的来通广东拳,说找找老家的感觉。三年前那段不愉快的鸿门宴往事,他俩有时也会在笑谈中把它提起,但绝不是南辕北辙,而是心通、气和、话投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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