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神猴传

第二卷 天犬之战卷

　　悟空数载未归，惊见长安已成妖魅之都，时皎月升之东天，无极郎欲独游长安以观世民。悟空唯诺，见他翩然入于人群之中不见，乃自去弘福寺见唐三藏。

　　香烟袅袅，摇曳烛光中，乃见三藏俯首译经，沙僧侍立。悟空正欲入内拜见，突听得云端传来嗬嗬狂笑，狂风乍起，飞沙走石，倏见一朵祥云飘落庭中，正是师弟悟能八戒是也！但见沙僧狂喜开门来迎。

　　八戒猛觉猪耳一痛，传至一阵猴笑，但听得一个猴嗓嘶叫道：“呆子！不来侍候师父，四方乱跑，简直成了一匹野猪！风闻使者阁下夜夜去月宫偷看嫦娥之浴，净坛使者变作护花使者，速速伸过孤拐来，让老孙打几棒！”八戒早已魂飞天外，此时龇牙咧嘴嚎笑道：“师兄哭丧棒重，饶恕老猪则个……则个……让老猪拜了师父再打不迟。”

　　悟空忽然思及如意棒时已不再随身，笑了笑，松了八戒之耳。只见八戒扔了钉钯，抢上座前，推巨山，倒石柱，俯身跪倒，向唐玄奘咚咚叩头，道：“老猪一向少拜……，万望师父恕罪，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悟空亦近前拜见。

　　唐三藏蓦见爱徒归来，激动莫名，袈裟颤动，喜不自胜道：“悟空、八戒毋须多礼……别来无恙哉……”言之欲离座来扶。

　　沙僧大笑扶起八戒，定睛细瞅，讶异道：“二师兄，形貌大是清减也！”八戒长叹一声，摇晃蒲扇耳，椎梃嘴吟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神色颓然落座。

　　突听得“喀喇喇”脆裂大响，只见象牙佛凳四分五裂，八戒狼狈跌倒。沙僧笑道：“二师兄虽是恁地憔悴，此凳依然禁不得也！”八戒黯然道：“老猪一来即毁了师父一件家什。”时有小沙弥献上香茗，自收拾了碎裂凳片而去。悟空道：“八戒，缘何如此憔悴？”八戒叹道：“那……玉帝外甥二郎神扬言欲纵天狗食月，实乃垂涎广寒仙子嫦娥之天色，此乃月中玉兔向老猪告知……”悟空闻言大怒，道；“兀那三眼丑怪，真乃有其父必有其子也！老孙此去定当撕破他嘴脸！捣毁他灌江口！捏死那只细犬！”八戒愕道：“啥子细犬？莫非那只遭瘟的哮天犬！”

　　唐玄奘闻之长叹一声，道：“悟空，尔今已是斗战胜佛，何以如此戾气反盛……”八戒笑道：“师父莫怪，佛祖既已敕封了师兄斗战胜佛，每日不去斗战，岂不枉负封号？”悟空庄容道：“师父莫忧，劣徒此去，定当秉持慈悲之心，度化狞恶之流——”言未己，已振袖飞空而去。八戒亦拜别师父随之升空，回首望去，只见唐僧已埋首于高高堆叠佛经之中，再不见抬头。

　　须臾之间，八戒、悟空即驾云来至灌江口之内，却冷冷清清，遍寻不见二郎神。八戒哜哜嘈嘈，四处狂喝乱骂。

　　忽闯然而见一座巍峨巨殿，只见其晶光闪耀之黄金匾额狂草天书——天狗神殿。

　　远远闻得殿中似有乱语飞出，遂窥之。只见大殿正中一座高大玉鼓之上，蹲踞一匹浑体雪毛，散发刺目电光之雄壮巨犬，正是二郎神御前天犬首领——哮天神犬。殿中天犬无数，玉鼓八方乃有八匹异形神犬环侍，八戒识得，正是号称“翻天八神犬”：

　　狡；牛角豹纹； 穷奇；虎躯飞翼刺毛； 猣；六足长尾；狤；体披鳞甲之奇兽； 獜；鳞甲虎爪； 狏；赤吻白尾火兽；九头神犬； 神獒。

　　此时但见哮天犬正与一众天犬絮聒，长吁短叹，八戒侧耳细听。只听得哮天犬亢声道：“布！自吾救君魄于白门楼，复为主公复尔本相（兄弟之雄姿，颇为主公所赏），因君之故，故令北太帝君令曹阿瞒累世为丐食之野犬，任君千般耍弄，累世死于君爪牙之下。屈指（爪）算来，吾与君义结金兰已五百年矣！遥想五百余年前，愚兄自捉得大闹天宫之齐天大圣，在三界众天之中，与主公一般，可谓名盛至极，无论何方仙凡圣佛，谁不识我哮天也！堪为犬界之至尊哉！然……却……”忽地狗嗓嘶哑，摇了摇狗头，长叹一声，道：“叵耐那月中玉兔对为兄不屑一顾，竟唤那猪精‘妙人哥哥’……”喉中气涌嘎嘎然，竟难以续言。

　　突听得一犬咤然吼叫，吓得八戒一跳。但听那犬咆哮道：“殿下！吾神獒早已看那馕糟丑猪不对眼，莫若小的们摆下个‘恶狗啃豕大阵’……”

　　殿中众犬与八戒齐愕道：“……饿…狗啃……屎大阵……”但闻那自称神獒者惊笑道：“不！不！乃是咬猪大阵，撕破他熬糟十分之猪耳，抓烂他十分熬糟之猪脸，他那熬十分糟之那话儿就包给殿下啦！不！不！交给在下好啦！”

　　哮天犬本是狗眉紧锁，此时方展眉微笑，点了点狗头，抑扬顿挫道：“诸位！本座为主公计，早已于天庭四处宣扬那熬糟，不，腌臜、肮脏、龌龊不堪之泼肥厮夜夜偷窥……”忽压低狗嗓道：“偷窥嫦娥仙子洗浴于‘清辉金波桂香玉池’风流快活好耍子！”

　　众天犬闻之，肆然大笑，如牛鸣驴嘶一般，响震殿瓦，落之不少，碎片迸飞，溅之八戒屁股之上不少，八戒急怒攻心，浑若未觉。

　　蓦见一匹银甲巨犬，忽发凌峻威棱之语：“主公三界驰名，气盖云天，吾等虽为犬族，也当有些气慨也！怎可苟同一般熬糟市侩，长舌泼妇尔！布当年投生于乱世之中，凭掌中画戟，座下赤兔，英勇冠绝天下，君等且看某与那猪刚鬣大战三百回合！”其言方落，众天犬惊愕无已之际，突闻殿外传来一阵鼓掌赞赏之声，间杂两三声野猪般长嚎。

　　霎时，天狗神殿之中无数天犬骚然怒吠鼓噪，纷纷狼奔豕突蹿出殿来。 猛然见之八戒正鼓掌长嚎，更是怒睛呲牙，恶相毕露。

　　八戒有神通广大之师兄在暗中撑腰，公然不惧，见之无数千奇百怪天犬将之围之垓心，乃缩头晃耳而笑，挤眉弄眼，伸舌咂嘴，啧啧有声，作出诸般鬼脸！

　　倏闻得一声惊天长嗥，乍见一道摇曳数十丈之电光闪过，八戒面前陡现一物。正与八戒鼻眼相对，由于过近，八戒看不清其为何物，乃怒以椎梃长嘴猛拱，却见电光闪动，那物后退数丈，隐隐怒嘶，正是哮天犬。果非凡物，灵动至极。

　　八戒一双猪眼锁住哮天犬那双鬼眼一般赤睛闪射灼灼烈光，想是妒火燃烧所致，乃不禁鬃毛尽坚。登时怒自心起，恶向胆生，挥动上宝渗金耙，狂嚎连连，一阵胡筑乱扒，沙石激飞，火星如雨。哮天犬四爪腾空，如闪似电。

　　八戒使出浑体解数，累得暴喘如牛，未损哮天犬毫毛，无奈止耙坐地，剧喘而弃战。立时四周无数天犬皆牛鸣驴嘶一般，笑倒一地，懒驴也似，满地打滚。

　　蓦地里，八戒仰天悲嚎，长空风云变色，浑体生烟，缭绕不散。众天犬乃惊张凝神观之，心各暗思这猪妖百般击敌而不可得，羞怒至极之下，而自焚妖神，自戕妖体，这猪刚烈（鬣）之名，倒也不虚哉！已自纷纷惊叹：“刚烈哉！刚……烈……哉……”

　　忽各瞠目挢舌，如提脖之鸭。惊见烟灭处，竟耸立一匹蛮野悍猪，獠牙似象，刺鬃如猬，四蹄赛钢，鼻息雷鸣。只见其前蹄击地，沉吼一声，势若雷霆万钧冲向哮天犬。

　　哮天犬惊骂一声，四爪乱点，长尾击地，飞空欲避之，突见眼前白影乍晃，刹时天昏地暗，金星漫空，登觉四爪离地凌空，冲天而起。

　　移时，但觉劲风刺体，眼前突现刺目光明。环视之，长空浩荡，竟已离地数百丈。乍觉浑体玄功尽丧，正流星般极速下坠。思及一旦着地，不片片碎裂成为齑粉之粉，亦当粉身碎骨成为狗肉之酱。登时魂魄俱丧，不由得长声惊嗥，呜哇乱声惨吠。

　　突听得呜哇乱声惨吠盈耳，震耳欲聋，哮天犬诧异而循声视之，竟见无数部属被一匹疾驰如电之银白巨猪远者以铁额撞击飞空，近者以长嘴挑起冲天。犹可怖者，那巨猪遇之落地者，竟以钢蹄践踏入地。哮天犬见之，摇头喃喃叫道：“疯……猪癫疯……这馕糟泼……”

　　“轰”的一声，刹时天昏地暗，金星漫空。

　　在天地骤然昏暗之前，哮天犬眼帘中万分清晰映入那匹银白巨猪正欢然长嚎，狂奔直冲前来，思及此，登觉心胆俱裂。 猛可里，双腿之间十分要紧处，不，万分紧要处，传来痛彻心扉，不，令人（令狗）痛不欲生之剧痛，心中无奈恶骂：玉兔妹妹，你的妙人哥哥，妙得呱呱叫，别别跳……不自禁凄厉惨嗥冲喉而出。

　　哮天犬万难置信自家一双灵耳，刚才耳中所传来那声凄不堪言之嗥竟发于己喉，尚有这一阵痛似一阵之痛不堪言之痛竟发于己身。哈哈，久闻凡人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果乍现刺目光明，急扬爪拍拍耳朵，低吠两声，灵耳依然灵敏好使，清晰无比，不由得内心窃喜无已，俯首一张，刹时如万雷殛顶，登时狗脸拉长如驴，哭丧败相尽出，颤声叫道：“辣……辣块妈妈的不开花，开花就遭辣手摧花……”

　　原来好端端的宝贝已被辣手毒蹄摧残得形神俱毁之，哮天犬悲从中来，如泰山之高，似冥海之深，仰天大叫一声：“玉兔妹妹——”竟已嘶哑如鸭鸣，泪流披面，乃从齿缝中反复嘶叫道：“定与馕糠的那话儿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也！”憎恨烈火熊熊之下，一切俱视若无睹，一切钻心彻骨之痛，俱消失不觉，唯解决馕糠的那话儿为首当其冲者，一双神目乃锁定那银白巨猪那话儿处。

　　只见哮天犬怪吼一声，体化流光，掠过无数天犬之背，直直冲向那银白巨猪。

　　八戒所化银白巨猪正酣畅淋漓任意践踏天犬，东奔西突，所挡披靡，不亦乐乎！西行十万八千里苦行般修炼，使得数千年玄功大是精纯不少也！万千天犬似尽不堪一击耳！今次捣毁哮天犬那话儿，哈哈，当为师兄与己大是释恨不少也……正当得意际，蓦地里，一道凶狡之感破空袭来，八戒刹时鬃毛尽竖，立见哮天犬歪歪斜斜，气急败坏凑上前来。

　　突闻得左近一匹满头卷毛如番奴之丑犬肆声急吼：“殿下！攻其裆下！裆下！攻其殿下！殿下！攻其殿下！裆下！攻其裆下！……”急乱肆吼之下，竟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一时弄得哮天、八戒及万千天犬摸不得头脑。

　　这猖狂叫嚣者正是“翻天八神犬”之神獒，素是口不择言，口齿煞是不伶俐，今日先是被八戒一嘴挑飞半空，一下跌个倒栽葱，复被八戒赶将上去，以“大无欲破山灭绝净坦神蹄”毁去那话儿，此时乃忍痛哀嚎撺掇哮天犬为众天犬那话儿复仇。

　　八戒奋蹄欺近神獒笑骂道：“辣块妈妈的，尔倒是要老子攻尔殿下，还是攻尔裆下？”神獒见势不妙，早已急急卧倒，口吃半晌，发不得只言片语。

　　哮天犬此时哭笑不得，随时即将昏然倒地，长眠不起，心中却亿万个不甘罢休。好端端名震九天之犬界至尊，如今却被生生阉得奄奄一息。思至此，登时气冲斗牛，啮齿怒睛，双瞳尽赤，目角为裂，血流披面，煞为恐怖。

　　八戒猛然间见之，心神大震，不禁收腹骈蹄。蓦地里，哮天犬狂嘶一声：拿命（那话儿）来吧！森森利齿幻成一道寒光，直奔八戒胯下射去，其击之速，无与伦比，其击之劲，旷古绝今。

　　八戒惊惶失色，大叫一声：“乖乖不得了！这孽畜狂犬恶疾大发，一发如黄河泛滥，不可收拾，五谷不分，六亲不认……”正胡乱絮言不休，那道寒光早已划腹而过，劲风飒然。

　　却见哮天犬立于百丈之外，回首狼顾，满面怔然无以复加之色。八戒愕然俯视，肚腹了无伤痕，亦无不适，不禁仰天朗然大笑。

　　万千天犬乍闻此笑，如雨淋蛤蟆，雷惊之母鸡，尽思这猪妖受之哮天殿下“破天裂地吞日食月无敌神牙斩”之雷霆万钧一斩，不仅不鬼哭狼号，不，是杀猪般嚎叫，却笑得如此邪恶，如此妖媚。

　　蓦见哮天殿下匹然倒地，双爪击胸，以头抢地，恸声长号，一似鬼哭狼号也！隐约听得其口中断断续续悲泣道：“无能老天！何以如此不公！这馕糠的缘何不生那话儿……”一众天犬忽见殿下如此，尽皆急急近前抚慰之。

　　忽见那神经错乱之神獒闯然怪叫道：“英明无畏之殿下，拙獒自幼即于西天无数次听闻，彼西天佛门有秘术邪法，独擅将浩瀚无际之巨海藏入滴水之中；雄峻摩天之须弥圣山纳入芥末之子，不，粟米之中，端的厉害无比……”哮天犬闻之，气急败坏道：“泼番奴！那你说这馕糟的泼豕把雄峻摩天——须弥圣山一般的那话儿纳入到哪粒芥末之子，不，粟米之中？”

　　八戒闻之仰天狂笑，神獒忽似恍然大悟，厉叫道：“这厮或惯使挪移邪法，将，将那话儿挪至其背，或……或……”忽又眨眨眼道：“啊，对了，那厮早已被观音婆娘将他那话儿阉了，否则如何能得六根俱净，如何能过得女儿国，面对万千女娘，当街大叫：‘销猪——销猪——’明明就是一只不折不扣、不伦不类之销猪，销得十分彻底，十分干净平坦……”略略沉吟，复道：”否则……否则如来老儿别般佛号不封，却为此封他一个净坦（坛）使者……”

　　八戒闻听万分哭笑不得，若欲癫狂。哮天如坠万里云雾，无奈苦笑道：“尔真乃乱熬糟之至巅（癫）也！”

　　众天犬尽听得神獒胡言乱语，头昏脑胀，忽听得半空传来长笑一声，众犬望去，只见八戒与悟空驾云遁入天际，尽皆扼腕叹息。突闻神獒道：“无妨！无妨！吾等也到那呆子老家——高老庄中大闹一通、偷鸡摸狗耍耍，让其鸡飞狗跳……狗急跳墙……哦噢啊，什么乱七八糟，啊……诸位仁兄不要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