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爱的姑娘们

一 身为人子

　　我浑浑噩噩地活在大学里，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我抽烟喝酒拉屎撒尿，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走在大学校园里，时常看到一个个像我一样年轻的男孩子搂着他们的恋人或情人，看起来无比甜蜜好像也非常有趣。某些时候，他们确实让人羡慕不已。

　　这样的生活时常使我感到，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混在大学里，实在是在浪费青春。我曾认真想过，到底该怎样活才能使自己的青春过得有意义些，可想了很多以后才发觉，原来颓废的青春也能叫做青春。曾经有人告诉我，活着比活着的意义更重要，深思之下，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于是我不再去追求青春的意义，可是这样一来，我倒又觉得就算回到我那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娶妻生子，也要比混在大学里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强一点。人的心理总是存在着许多荒唐的矛盾。

　　两个月之前，我刚从那个生养我的穷乡僻壤回来，回到收容我的大学里。而现在，我又要回去了。妈妈突然打电话来，让我趁着五一长假回家一趟，她告诉我，我的父亲回来了。妈妈在电话里突然提到父亲，让我吃了一惊，我几乎要忘了这个重要角色。

　　父亲终于回来了，回来得如此突然。

　　从挂了妈妈的电话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回忆父亲的样子，却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算了，想也是白想，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了。我想，他应该还会像从前那样，回来几天就走，所以还是回去吧，以尽孝道。

　　父亲回来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他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回来呢？实在不是时候。我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家的。我深深明白，这次回家，和此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并不是因为父亲的归来。以往要回去，我总是很兴奋，冥冥中好像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来，可是现在，这种感觉没有了，而且我也知道，永远都不会再有。

　　我买了些茶叶带回去给父亲，记忆之中，父亲的唯一爱好就是喝茶。但买完茶叶才想到，我拿父亲辛辛苦苦挣来给我上大学的钱来买茶送给他，连借花献佛都算不上。我不禁嘲笑自己。

　　大学在省城，回家不是件难事，不到五个小时的车程，早晨上车，中午就能踏进家门。坐在回家的汽车上，我一直在回忆父亲还在家时的一些事，那些时候的夏天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四月底的家乡已经是杨花乱舞柳絮纷飞，应该算是初夏了，在这个时候回乡，就像要回到过去。往年的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总是很好，我喜欢夏天，包括快到夏天的时候。可是这次，情况不一样了，情随事迁。

　　这一次好像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回家。

　　走近村庄，转头向村子南边望过去，当我看到蔷薇河边的树木还像许多年前一样葱茏时，心里蓦然升起了物是人非的悲凉。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突然下起的小雨让我庆幸了一番，我以为趁着雨回家就不会遇见任何人，可是我刚到村口就碰到了茶昭的父亲。他撑着雨伞，看了我很久才叫出我的名字，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有些难为情。他是看着我长大的，而且几个月之前的寒假里我还去他家里找过茶昭。

　　我知道我当时在他面前笑得很不自然，根本不足以掩饰我心里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和虚荣心。我多么不想遇见他，不想遇见和茶昭有关的任何人。打了个招呼之后我就向自己的家门走去，我能感觉到他在我后面看着我。

　　父亲老了，比我想象中更老。我上一次见到父亲是某年的春节，他回来和我们团聚，那时候我和他一起贴春联，记得当时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外面的这些年，我知道父亲一定吃了不少苦。见到了父亲，我突然发现妈妈也老了，每年都能回到妈妈身边，却没有发现她的衰老，看到父亲的衰老我才发现妈妈也老了许多。父母看到儿女长大，于是发现了自己变老了，我是看到了父母的衰老才意识到自己的长大，难怪茶昭总是说我身上孩子气太重。

　　父亲像一个客人，这么多年不在家，好像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我喊他一句爸爸，他应了一声。我们都不太习惯，二十几年了，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叫他爸爸。

　　“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哦，有你在，这个家才像个家。”我淡淡地说。

　　“你和小时候比起来变化很大，现在已经像个男子汉了。还有一年就大学毕业了吧？”

　　“还有一年。”

　　“在学校里有没有找个女朋友啊？”

　　“还没有。”

　　父亲的话一下子刺痛了我的伤处，可我还是装得漫不经心地向他笑了笑。

　　“也好，学业为重。”父亲抽了一口烟。

　　这似乎是我和父亲之间的第一次交谈，说话的时候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看我，我却不敢看他的眼，有种陌生让人难以忍受。

　　我和父亲之间就是这样，没有隔阂，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听说东边的茶昭快要订婚了，和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妈妈急着告诉我，她知道这件事我一定比谁都更关注。

　　“真的吗？”妈妈的话让我吃了一惊，“这么快！”我说着，马上又转为平静，努力不让父母看清我的失落表情。他们比谁都清楚我和茶昭之间的事，而且能猜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会好受。

　　“寒假到我们家来玩的时候她不是说没有男朋友嘛，怎么这么快就——”妈妈没有把话说完，大概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我知道我的掩饰在父母面前根本不起作用，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

　　……

　　记得一部叫做《马语者》的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有时候人们对内心里的家的渴望要强于他们现实中的家。这次回家之前，我还没有体会到这句台词的深意。看来电影里说得没错，不然我为什么躺在自家的床上还会感到孤单和无助呢？

　　又躺到了这张我已经断断续续地躺了二十多年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又看到无限的时间和空间在我面前旋转又从我身后飞逝，整个宇宙里连一根稻草都没有，只有我的身体在飘荡，我感到无尽的空虚和孤独……躺在自家的床上，我感到孤单无助，这样的孤单和无助，能使一个无比坚强的人变得脆弱无比。我在孩提时代就曾经感受过这种孤单，它在我心底沉默了许多年，多年之后，它又卷土重来，而且来势汹涌。

　　这一切，都是因为茶昭。我的茶昭，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她，因为我的懦弱。不对，她已经不再是我的茶昭，永远不是，现在，我对她连思念都不能有。她已经成了一个我永远也圆不了的梦。

　　茶昭要订婚了，她二十三岁，两个月后就大学毕业了，比我早一年。

　　茶昭要订婚，父亲也在这个时候回来，这桩桩件件的事在初夏时节发生，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了童年，想不去回忆也不行。我突然之间感觉到自己正在面临一场灾难，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积累的灾难，在这一刻之间像暴风雨一样突如其来，压得我有种窒息的感受。想起电影《暖》里的一句话：一个人即便永不还乡，也逃不出自己的初恋。而现在的我，真的从心底里想逃避，逃避一切关于茶昭的话题，可是童年的种种记忆在一刻之间就像潮汐一样漫上心头，还没来得及逃，它已经把我完完整整地淹没了。

　　记忆这东西实在太奇怪，有些应该记得的东西，往往忘得一干二净，而那些本该忘记的人或事，却偏偏会记得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