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殇
海边的饰品市场上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精致的饰品目不暇接,走在其中仿佛走进了幻想,不免有些精神恍惚。咩,咩,两声绵羊的跑买卖把我唤了回来。这是一对用小贝壳沾起来的绵羊,海螺弯成的两只角遮住了黑眼珠,肥肥胖胖的,憨态可掬中透露着几丝不可侵犯的威严。更惹心的是它还会发出咩咩的跑买卖,叫的时候嘴角自动张开。商家看到我对绵羊感兴趣,走过来说:“先生真有眼光,这是一对发财羊,恭喜发财”。
我买下了这一对绵羊,放在我的书桌上。
十五年前,我家喂养了一只小绵羊。小绵羊非常可爱,白白胖胖的,脑门上刚刚鼓起两个角骨朵,叫起来水水嫩嫩的。弟弟一眼就喜欢上它了。每天弟弟一放学,扔下书包,牵起羊就走。别人放羊都是把羊一撒便不管了,弟弟不,他跟在羊的身边,羊吃到哪,他跟到哪;哪里有嫩草,他便往别哪里带羊。时间长了,羊和弟弟混熟了,弟弟就不用牵它了,直接用眼色和手势指挥便可以了。每天上学走的时候,弟弟都要偷偷地走,或者让我把羊抱住,要不然羊会跟着他上学去。小绵羊头上的角骨朵渐渐冒出一对新月,翠玉似的晶莹透明,摸上去光光滑滑的。有了角的小绵羊更可爱了,弟弟经常故意地把它的耳朵搭在它的角上,它甩开;弟弟再搭,几次就把小绵羊惹生气了。它会低着头后退几步,然后向前冲,顶弟弟;弟弟闪开,它再顶,再闪开。绵羊顶不到弟弟,就会把报复的目标锁定在家里的其他人。家里人不跟它一般见识,它便开始攻击我。当然,我也有对付它的办法,拿一块木板撑在胸前,它顶,我挡。它顶得越来越起劲,眼睛都气红了。弟弟看小绵羊真恼了,就来搂住它,拍它的头。小绵羊在气头上,根本不理这茬,挣脱后继续顶弟弟,弟弟假装摔倒,如是几次,小绵羊才肯罢休。
后来,我在大学中读余华的《活着》,读到有庆割草喂山羊那一章,我不禁合上书,想我家的那只小绵羊。假如小绵羊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样子了?
两个月后的小绵羊已经不小绵羊了,活脱脱一副大绵羊的模样:海螺弯成的两只角遮住了黑玛瑙一般的眼珠,肥肥胖胖的,憨态可掬中透露着几丝不可侵犯的威严。我们家还是叫它小绵羊,小绵羊还是与弟弟最为亲近。
炎热的麦收时节一到,小绵羊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都太忙了,连弟弟也抽不出时间去单独放它了。家里面晒着麦粒,场院里晒着等着碾轧的麦穗,地里还有等着收割的麦棵,又怕下雨,哪有时间去照顾小绵羊啊?有一天我们离在场院里忙到很晚,往家走的时候月牙都惨白地挂在树梢上了。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我们就听到极为凄惨的羊叫声。我和父母都以为是别人家的羊,弟弟却咬定是我家的。他忘记一天的劳累急忙向家跑。我们到家的时候,小绵羊已经死了。小绵羊极其痛苦地死了:嘴大张着,眼血红血红地瞪着,一支角从头根上断了,血嫣红嫣红地渗在头上;两条前腿弓着,两条后弹着;最显眼的是它鼓鼓的肚子,仿佛随时都可能胀破。小绵羊是挣断的绳子吃晒在院子里的麦粒胀死的。
小绵羊的断角被弟弟埋了起来,只有弟弟知道埋在了哪里。有几次弟弟突然半夜醒来,说,他听到羊叫了,小绵羊回来了,只有一支角。发现是梦,弟弟哭了。那年夏天,弟弟才10岁。
眼前这对贝壳小绵羊与十五年前我家的那只小绵羊似乎一个模子雕出来的,可弟弟已经成婚了。他是否还记得那只小绵羊呢?是否还记得那只羊角埋在什么地方呢?这些我无从知道,但我知道我买下这对小绵羊并不单纯为了十五年前那只小绵羊。
十七年前,我家也曾喂养过一群绵羊,七只。那时我家刚盖完正房,钱就花完了,厨房和院墙只好等一等了。父亲外出打工,母亲领着我和弟弟在家里维持着生活。母亲侍弄着庄稼,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每天放学后去放羊。七只羊在我的照顾下长得肥肥胖胖,同是放羊的叔叔爷爷们很是羡慕,他们估价,至少值3000元。3000元对我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听母亲说,盖厨房也就用3000元吧。那年中秋节,父亲寄回2500元,并在信上说,到年底还能赚2500元,再加上卖几只羊的钱,厨房院墙就差不多全起来了。一家人干起活来都格外的有劲。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的一个夜晚,与普通夜晚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父亲捎信说再过十天他就回来了。我写完作业,帮母亲饮完羊就去睡觉了。天亮了,羊圈敞开着,羊没有了。母亲裹着大衣披头散发趿着鞋到处去找,明知道羊是被偷走了,她依然到处找,怎么拉也拉不住,一句话也不说。我和弟弟吓坏了。叔叔婶婶们来了后,才算把她拉住。那年我10岁。
也许10岁的我当时还不能理解羊的损失对母亲的打击有多大。我只知道那七只羊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经放学不用再去放羊了,我家的院墙可能垒不上了。现在的我对十七年前的丢羊事件已经很模糊了,不少细节我都忘记了。但是有清楚的,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的记忆就十分清楚,每次想来都是一阵后怕。
2001年8月13日凌晨凌晨两点多,一阵接一阵的狗叫声惊醒了我。我敏感地意识到有人在偷我家的羊。起来一看,羊已经没有了,而且大门也被反锁了。我回屋里喊醒母亲后就从墙头上跳了出去。我听到距我家不远处的路上有车声,但是没有亮灯。没有多想我就冲了过去。在离家有1000米的地方,两个人把我截住了,我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从后面把我抱住,对另一个人说,拿个铁棍子来,砸死他!我想这下完了。就在此时,母亲从后面大喊起来,虚张声势地喊说很多人马上就过来了。两人一听,放下我便沿小路跑了。我去追,他们钻进了玉米地。我不敢追了。我转回来向前追,因为我听到前面有发动机响。由点到面没有开灯,所以车开得并不是太快。我在后面300米左右跟着,不敢靠前。路两旁的玉米棵在微风吹拂下,抖落一阵阵的沙沙声;虽然没有月亮,但是我能看出前面车上载着的就是我家的六只绵羊。我不住地向后看,多么希望家的方向能够突然杀出一辆车,车上满载着人啊!我不敢上前,也不想放弃,就这样在后面紧跟着。跟着,可能会有希望,我不能看着我家的羊这样被人掠走。走了不知有多长时间,车上了公路。上了公路和车,打开灯,放着胆子跑了。我顺着公路追,但越追越远了。我真切的知道,我家的羊又被偷走了。我停下来,望着车消失的方向,一片茫然。
当我走着回来的时候,村里的路上已经是满满的人了。母亲看见我,抱住就哭。村里人都以为我被打死了。事后我想,死,真是很容易,如果没有母亲那两嗓子,我可能真的死了。婶子脱下外衣来包我的脚,我才发现我没有穿鞋,两只脚已是血迹斑斑了。
不过,这次有一个意外的收获,那两个与我打在一起的人留下了一辆摩托三轮车。
当天我回学校了。我的大脑中一遍一遍地播放着那日凌晨的场景,怎么挥也挥之不去。我只能任其自然了。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场景停了,出现一片空白。之后母亲的形象越来越清晰。父亲外出打工,弟弟外出学技术了,只有母亲一人在家。母亲的白天应该是多么得落寞,母亲的夜晚应该是多么得忐忑啊!一周后,我回到家,母亲已不再提羊,但明显瘦了很多。
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喂养过羊。
眼前的这对贝壳小绵羊名字叫“发财羊”,我们家喂养羊,并没有想到要发财,只不过是想换回点零花钱,这没有什么过分的。但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没能实现,更留下几分苦涩与灰色的记忆。
我买这对贝壳羊的动机或许就是为了记忆吧,不完全是为了失羊的记忆,还有关于我家那段艰难生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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