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香气,散落天涯
我喜欢用音乐麻痹我的听觉,把音量放到最大,听那些无聊的口水歌和舞曲,震耳欲聋,常常一曲完结的时候,我就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我憎恨我的小时候,因为那时候我是个乖孩子,父亲常常摸着我短短的、黑漆漆的头发,说,好孩子。而此时,脾气变得几乎有些暴戾的父亲绝不会对着这个已是十七岁的顶着红发并眼神迷乱的女子,进行碰触。但是,这个从十三岁就被父亲冷落的孩子,却异常喜欢他的手落在脸上的感觉,虽然那是他恼怒至极用力打她才会有的碰触。多少次,她想对他说,父亲,抱抱我好吗?
认识靳书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发呆,脸上有着还漾着红色的肿痕,可是嘴角笑容灿烂,倾国倾城,眼神弥漫,靳书——这个干干净净,笑容如天时的人,走进我的人生,他抚摸我的脸颊手指冰冷,好象父亲碰到我的感觉。他说,无论是谁,怎么能打你?温柔语气中透着霸道,我对他笑,如樱花散落般温暖。我说,我叫弈安。他笑笑说,坚强的名字,名如其人。说话的时候,他的手离开我的脸,有凉风吹过,我转身,离开,那天,阴雨连绵。
那个时候, 我的家乡是一个小镇,叫做羽源镇,靳书不在这镇上,他的家乡叫做清水,交通发达。家乡里,他是人们心目中的好孩子,全镇的人见了他都会微笑、点头,笑容欣慰。而我,在这偏远的小镇里,是一个人们连冷眼都懒得给的孩子。我是个寂寞的孩子。靳书却常常对我说,弈安,你是个好孩子,你总是把你自己伪装的那么成功,听到这话的我总是泪流满面,被人看穿了一样,心痛异常。
我总是骑着自己那辆破旧的脚踏车,车框里放着刚摘下的雏菊花,到清水去找靳书,靳书家很大,摆放奢华,每当我骑过十几公里路途抱着花出现他面前的时候,汗水总会浸透全身,面容像淋过雨。他递冷毛巾给我,进屋放水,接过我怀里的花,撒满浴池;我默默踢掉球鞋,静静地洗去一身汗气,带着一身菊花香出来。他说,弈安,其实雏菊我们这里也有的,你何必那么远带来。我不说话,沉默的擦拭着湿发。他笑说,倔强的孩子。
我在靳书家里那扇落地窗户旁坐着,看夕阳,看黄昏,直到月亮出来,看靳书的眼睛像星星一样,然后穿上鞋子,搭车回家,他陪着我,一直说个不停。他送我到车上,用手摸我的发,说,好孩子,我抬眼望他,想象着他的手穿过我的发,笑容灿烂,我握住他的手,说,真好。
我是个不善表达的孩子,我可以在靳书家待一整天,但所说的话绝不会超过二十句。我喜欢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意的望着靳书,望着太阳,看着阳光洒向一切,阳光洒在靳书的脸颊上,并看着他黑发在阳光下的灿亮。我的名字之所以叫做弈安,是因为我想得到安逸和幸福——就像此刻。
靳书过生日那天,我依旧像平常一样,骑着破旧的脚踏车,带着雏菊花,依旧像平常一样,放水、放花。我带着一身菊花香出来,坐到那扇落地窗旁,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说,生日快乐,然后对他笑,他拿蛋糕出来,很小的心型蛋糕。我叹说,好小,靳书真是小心呵,只买得起这么小的蛋糕吗?靳书很惊奇的看着我,他说,知道吗弈安?这是你第一次跟我开玩笑。我歪头看他,表情空白,他自己笑作一团,弈……弈安,你的表情好象痴呆……我举起蛋糕,向毫无防备的他砸去……
嘴角笑意很浓的靳书,在看到一封电邮的时候就冻结住了。信封里是支票,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我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神突然开始了冷淡,表情木然,一言不发。我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安慰他。最后,他怒吼着叫我走,眼睛不满血丝。我关门离去,我只对他说,靳书,你的父亲在关心你,他真的在关心你。靳书的眼睛通红,像即将发怒的狮子,他叫我滚,其实,我最想说的一句是,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父亲说生日快乐了,就算是字条也好。靳书,我只希望你快乐。
到家的时候,我看见父亲一个人喝酒,颓靡不振。我从他身边走过,他依旧喝他的酒。我坐在阳台上,用手指梳理我的发,眼睛微闭,不让阳光照到眼睛,然后,我开始流泪,从眼角流泪。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父亲站在我旁边,眼睛布满血丝,充满怒气,他举起手,我闭上了眼睛——我听到了蔷薇花落的声音,回忆如吸食婴粟花般痛楚布满全身,我摸着脸上红了的肿痕,残留的温度透着记忆的触觉,我又开始笑了,笑的心有些痉挛,因为,这个感觉,让我想到了靳书。
那晚,我问父亲为什么打我,他说,因为那时的我,像极了逝去的母亲。
而母亲,也在流泪想念一个男子,那个男子,不是父亲。
我还是往常一样去找靳书,陪他坐着一上午,一下午,有时候看着他流泪,看着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他沉默,我不说话,我们就这样寂寞的过了三天,我们虽然在一起,但是仍旧很寂寞,心很寂寞。
三天后,我又看见眼睛如星星,笑容如天使的靳书,我依然带着雏菊花香,坐在他身边,坐在落地窗旁。他又开始说话,很多很多的话;我又开始笑,笑容温暖。阳光安逸的撒在我眼睛里,撒在靳书的发上。我轻叹一口气,把脸埋在他掌心中,闻到了淡淡的烟草香和属于他的味道,呵呵,我笑的很轻,靳书,原来你也吸烟的。靳书用手抚摸我的头发,表情淡然,别总是把我当乖孩子看,弈安,你才是好孩子!
我看着靳书的时候,常常一脸茫然和幸福,靳书说那是世界上最单纯的表情。
所以,你才说我是好孩子?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眨着眼睛问他。
他敲我的头,仍然在笑,可爱的孩子。他在夸我……
晚上到家后,我亲眼看着父亲犯病,看着父亲吐血身亡,他用酒瓶挥舞着不让我靠近,嘴里一直喃喃着,雪妍,雪妍,雪妍……季雪妍,我母亲的名字,父亲一直叫着,临死前一直喊着的名字,我看见父亲用碎了的玻璃刺自己的手,血如莲化般在他身旁大朵大朵绽放,我流着泪不说话,直到他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我抓着他残留的余温,哭着喊,父亲,不要走,抱抱我好吗?抱抱我好吗?抱抱我……回答我的,只是父亲渐渐冰冷的体温。
我仍然去找靳书,靳书的父亲回来了,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鄙视,我在望了靳书一眼之后离开,靳书跑着追我,我骑着脚踏车,用生平最大的力气来登这辆车子,靳书追到了我,天开始下雨,公路上什么都没有,我们被淋的一塌糊涂,淋到我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醒的时候,我看见靳书握着我的手,面容憔悴不堪,眼神净是担心。我不说话,蜷缩在床的一角,靳书还在说着什么,说着什么,我却听不到,他的声音好象从飘渺的远方传来一样,我一直看着他,不知说些什么。靳书流着泪问我,弈安,你说话好不好,你说话……。我看他一眼,目光迷离,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发,然后微微闭上眼睛,因为父亲说,我这样很像母亲,而且,闭上眼睛,就看不见靳书的泪了。
以前,每个晚上都会梦到父亲,我对他喊,父亲,抱抱我好吗?可是,今晚我却梦见靳书,他微笑着吻我鼻子上的雀斑和脸颊,然后笑着转身,我泪流不止,我对他喊,靳书,抱抱我好吗?抱抱我好吗?他没听见一样,越走越远,直到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消失,我才醒来,摸摸眼角,还有遗留的泪痕。
我骑着脚踏车,抱满雏菊去找靳书,可是,看到的是空了的房子和已搬走的一切,才只不过三天而已,我走进浴室,看见一太录音机,我听到靳书的声音,弈安,他要带我到美国去,我只想要听你说一句挽留的话,哪怕只有一句,你都不肯施舍一句,我说了那么多,可是,你的表情永远那么麻木……
你的表情永远那么麻木……永远那么麻木……。永远……。
我的脑子空了,我蹲到墙角,开始抽泣——痛哭,哭的脑子麻木;我开始笑,笑的悲凉,靳书,抱抱我好吗?
十年后的今天,我在酒吧里很大的落地窗前,看到一个挽着漂亮混血女子的男人,干干净净的面容,温暖依旧,我装着醉酒的样子,摔倒他面前,他用手扶我,我闻到了他掌间淡淡烟草味和我熟悉的味道,混血女子叫着,老公,老公你没事吧!我泪流满面,站起身靠近他的时候,突然闻到了浓厚的香水味,又看到他搀着女人的腰肢,心中厌恶感由生,转身离开,我听到他的声音,哎,你这人怎么撞人不道歉就走啊?
我凄然笑笑,大声喊,我醉啦,醉了……
女人在后说,原来是个酒鬼。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到光反射出来的景象,一个衣着妖娆,面容麻木,挑染着红发的女子,轻轻点燃一支烟,从唇里吐出烟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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