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永远都不是英雄。一把剑,就能说明一切……”
“……或者,他们永远都是英雄,他们自己心中的英雄,
骑士——
一个骑在马上的兵……”
“还记得月亮吗?”丹尼斯问,“亮白色的,还会发光,我基本上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了。”
自从来到罗曼斯,霏飞就再也没见过月亮。罗曼斯这个破地方连个月亮都没有,这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丹尼斯反问。
“发誓啊,这个国家的战争,本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有关系,”丹尼斯打断她,“你是女王,我是你的骑士。”
“这有可能会让你送命。”霏飞警告说。
丹尼斯用他的蓝眼睛看了她许久,“你知道吗?我想吻你——不要回答我——等我回来。只要我回来,把你的初吻留给我,就当作是我为你征战而应得的报酬吧。”
“你的眼睛真美,”霏飞说,“我真怕有别的什么东西会污染了它。让它们不再是蓝色……”
“不会的,我的女王。”
……
“恒彬,拿杯酒给我,好吗?”
乔一剑对恒彬示意。这已经是他今晚喝的第六杯白兰地了。
丹尼斯看着乔一剑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酒,索性用一只手拉住乔一剑的手腕,“你今天喝得太多了。”
“不关你的事。”
“是吗?”丹尼斯小声说,“你这是在酗酒。”
“我没有。”
丹尼斯一把抢走酒杯,“双霜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乔一剑本想夺过酒杯,大吼一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但他忍住了。
他从心底里知道,他克制住自己,是为了双霜。
也是为了自己。
……
罗曼斯帝国城堡,国王办公室。
“你有没有觉得乔一剑最近很奇怪?”
白吟风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对被盔甲裹得严严实实的恒彬说。
恒彬只是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完全明白他在藏书库看到什么。这种事,若是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好受。
“……他开始沉默、发呆、酗酒、熬夜、早出晚归……这在他身上是从未发生过的。他本来应该是一个阳光的男孩……”白吟风停下来,“……会不会是有人控制住了他的灵魂?”
“不会。”恒彬很肯定地回答。
但如此肯定的口气使白吟风怀疑起来。
“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恒彬很快说。
“你一定知道。”白吟风信心十足,“你拥有时间魔法,你可以了解一切凡是你想要了解的东西。”
白吟风走到离恒彬很近的地方停下,盯着他湖绿色的眼眸。
而恒彬却单膝跪下。
“请原谅,我的国王。我不能告诉您真相。”
“他是我们的亲人,恒彬,我们担心他。不管乔一剑出了什么事,我们要保护他,而不是把他从我们当中隔离起来。乔一剑最近看上去很不好。他需要我们,你懂不懂?”白吟风蹲下来对跪着的恒彬说。
“不,他不需要。”恒彬又说。
白吟风恼了。他随即起身——并没有示意恒彬站起来——气呼呼地说,“既然如此,你自己带着你那些骑士去打仗好了。你不是可以单打独斗吗?我们回家。如果你执意不帮他,就在这儿跪一辈子吧,直到你后悔为止。”
白吟风摔门而去,恒彬依旧跪在原来的地方。
恒彬心里很委屈。他知道白吟风什么也不了解,没有了他的帮助,白吟风只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赌气不理他,自己生着闷气。他也明白白吟风也是为了乔一剑好,只有把他当作自己生死患难的兄弟才会这样做。
但白吟风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乔一剑不需要,也不希望任何人帮助他。作为兄弟,那是义气;作为战士,那是尊严。
恒彬跪着,却想了很多。他的思想无时不在运转。正在这当儿,乔一剑闯了进来。
“你来了?”恒彬及其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他本以为乔一剑会把他心里所想的未来的打算一口气都告诉他。
但是,他错了。
“好,真好。”乔一剑说。
“跪着呢?是不是为了惩罚你带我进藏书库?”
乔一剑的质问让恒彬感到头皮发麻。他没想到乔一剑会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就像一个国王对待一个向他乞讨的小狗一样。
所以他决定,一句话也不说。
“告诉我,告诉我你是故意的,把我最憧憬、最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然后再一片一片地摆在我面前……你的目的达到了——让我狠下心来杀我的父亲,对不对?”
恒彬不回答。
乔一剑蹲下来,一把把恒彬的头盔脱下来——恒彬并没有反抗——他知道乔一剑要揍他了,或许这样会让他心情好点。
——像刚才说到的——乔一剑蹲下来,脱下恒彬的头盔——这样一来,他就能看清恒彬的整张脸。那张平静、冷漠又苍白的脸——他左手抓住恒彬的金发,右手将头盔扔到一边,好腾出手来握成拳头,一拳揍在恒彬的左脸上。
恒彬摔倒在地,他顽强地爬起来,用两手撑着,继续保持他跪着的姿势。
乔一剑看上去并不肯罢休,他挥起拳头,左手抓住恒彬的金发……
恒彬的鼻子开始流血了——而他仍跪在那里,准备挨第二下。
恒彬不知道乔一剑还要打他多久。但无论如何,他都能还手。
“懦夫……站起来,打我!”
恒彬还是跪着。
乔一剑的拳头揍在恒彬的鼻子上。恒彬向后一仰,但并没有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很快,肚子上被狠狠地踢了一脚。
恒彬感到一阵胃痛,但没有呻吟,更没有喊叫。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在黑社会里被欺负的“小弟”一般,反抗不得。
他挣扎着,用尽两只胳膊的力量爬起来,保持原来的姿势。
乔一剑咬着牙,朝着他的背后又是一拳。这一拳把恒彬打得向前扑到。尽管有双手撑地,还是摔了个“狗吃屎”。
按常理来讲,恒彬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但他咬咬牙,用双臂的手肘撑地,猛一用力,又把整个身子挺起来,重新保持单膝跪着的姿势,等待着乔一剑再把他打倒。
——乔一剑又抓住恒彬的金发——
“还手。”
恒彬不回答。
“这是命令!”
恒彬依旧不回答。
——乔一剑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还手?”乔一剑质问,“你是战士啊!还手啊!”
恒彬不回答他。
乔一剑放弃了。他坐下来,坐在白吟风的办公桌前。
“你继续打吧,”恒彬终于开口了,“为什么不呢?我就在这儿,一个活生生的沙袋就在你面前,打!”
“地狱王处置他的手下的时候不允许他们还手,你是他的独子,为什么不呢?”
乔一剑愣住了。
“我可以给你打,全天下的地狱王国子民们也可以给你打,”恒彬继续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得起双霜吗?”
“难道你就不懂,在你动手打我的那一刻,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正在被你的父亲莱昂纳多压迫。他们的尊严像狗一样被践踏,而且他们完全——”
“我知道!”乔一剑怒吼。
他不想让别人把他与他的父亲相提并论。但是,恒彬说的是对的。无论目的如何,性质都是一样的。
孩童时代的他,对父亲抱有多大的幻想。他想象着父亲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帮助别人,是个大英雄——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仅存的一丝希望像泡沫般逝去,等来的却只是真实的一片漆黑。
恒彬再也没有说话了。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让乔一剑弄明白现实与想象是完全不同的。他明白,战争的确让人难以接受。因为在光荣、伟大的背后,更可怕的是疲惫、伤痛和死亡。他也同样害怕这些。
他理解乔一剑,在这种时候,还必须有那么一股力量让他抬起手臂,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
……
办公室内,凌晨三点钟。
恒彬依旧单膝跪着。他感觉自己头昏脑胀,膝盖痛了麻,麻了又痛,身上的盔甲像钢筋般扛在他肩上。他口渴,想喝水……
这时候,蓝幽雪闯进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一床被子,一件外套,还有一些吃的东西。
“白吟风不让我来,是我趁他睡觉了,偷偷跑过来的。”幽雪说。
恒彬背对着蓝幽雪,一句话也没说。
“冷了吗?我从厨房里偷了些点心来,我知道你饿了……”蓝幽雪绕到恒彬前面,看到他的脸,吓得差点尖叫出来。
“你流血了?!他们难道还打你?白吟风?”
恒彬想说,“不是他”,但他的嘴巴却不听使唤。
“你跪了八个小时?就这样一刻不停地跪着?天呐!你忠心于他们,他们居然——”
“不关别人的事,”恒彬终于说话了,“我自找的。”
蓝幽雪发觉自己已经开始心疼恒彬了。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像是病了——她的泪水打在他手上,一滴,又一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需要说什么。她清楚恒彬心中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他,她的心紧紧地贴着恒彬的心,冰凉冰凉的,好象是病了。
“我饿了,”恒彬打断她的话,“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吗?”
“有。”
蓝幽雪蹲下来,从篮子里摸出一盒小熊饼、一块奶油蛋糕和一小瓶牛奶,“我猜到你没吃饭,就从厨房里偷了一些吃的东西出来……”
恒彬一动不动。
蓝幽雪把一块干酪递到恒彬面前,他根本没有用手去接。
“你到底要还是不要啊?”
“有人来了。”
蓝幽雪静下来仔细听,果然有脚步声。
门开了——
是霏飞和丹尼斯。
他们楞住了——恒彬没有食言。他依旧跪在老地方,并且姿势极其标准:单膝着地,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向下倾斜十度左右,脊背挺直,目光下垂……
头盔躺在原来的地方,恒彬并没有去捡。
“蓝幽雪?”恒彬背对着他们问,“能告诉我是谁来了?”
没等蓝幽雪回答,霏飞已经来到恒彬面前,想把他扶起来。
“哥哥没睡,”霏飞说,“他担心你真的一赌气跪到天亮,而且……你的脸怎么了?”
“流血了,对吧?”
丹尼斯取出帕子,把恒彬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接纳乔一剑。”丹尼斯补充一句。
“乔一剑有他自己的秘密,我不能凭借自己的魔法去揭穿别人的伤口。我是时间,我能够知道我希望知道的一切,但却必须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恒彬的这句话,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我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无情,像我一样感受不到快乐……”
“这么说,打你的人是乔一剑?”幽雪恍然大悟。
“恒彬,快回去睡吧,白吟风也不希望你再这样跪下去。”丹尼斯说。
“不必了,罗曼斯的骑士是可以承受这样的惩罚的。”恒彬拒绝道,“别担心,国王陛下会明白的。”
……
白吟风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从未这样早过。因为他明白,他的战士正跪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
“你可以起来了。”白吟风对跪着的恒彬•;格鲁斯特说,“真对不起,我——”
“您不必这样说,陛下,”恒彬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关于乔一剑的事,我……”
“我知道,你可以站起来了。”
恒彬依旧跪着。
“是我不对,但你至少也——”
“……能拉我一把吗?”恒彬转过头问。
白吟风照他的话做了。他知道恒彬是一点都没有偷懒地跪了整整的一个晚上,全身上下都麻木了。
他终于能够站起来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允许你回到你的卧室去睡一觉,”白吟风露出了笑容,“你看上去很累了。”
恒彬一转身,脖子上的伤把白吟风吓了一跳。
“你挨打了?谁干的?”
“我……我自找的。”
……
当恒彬回到自己的卧室的时候,蓝幽雪已经为他铺好了床,换上了他以前从未盖过的天鹅绒棉被、香芯睡枕以及纯棉被套。
“白吟风交代的。”蓝幽雪笑嘻嘻地对他说。
恒彬感觉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被打动。这里的每一个人,对他都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好。
他突然感觉到惭愧,大家给予他亲人般的温暖,而他一心想着的却只有复国、战争。他头一次体会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神圣的骑士精神更为宝贵的东西,那就是爱。
恒彬躺下来,看着忙前忙后的蓝幽雪,感觉到自己好象是受到了国王般的待遇。
“我得谢谢你,是你当初救了我。”蓝幽雪对躺着的恒彬说。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恒彬平静地说,“说实话,你用不着谢我。我那样做只不过是拼命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你要知道,我们大家都把你当作我们的亲人一样照顾你。”
“亲人……”
……
“不用担心,把我们当作亲人吧。”霏飞并不介意。
……
恒彬从来不相信情感,因为那都是假的,只是人们伪造出来的一层外衣而已。
但或许,他想错了。
……
“乔一剑?……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乔!一!剑!!”
双霜从他背后追上来,但乔一剑并不想理她。
“你讨厌!”
“……我是讨厌……”
“你变态!”
“……我变态……”
“你弱智!”
“……我弱智……”
双霜开始觉得他从前几天就开始很不对劲,好象是灵魂被别人从大脑中抽出,身体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乔一剑心中很空虚,他甚至忘记了该用哪一种语言跟双霜交谈。
“乔一剑?……你是不是不开心啊?”双霜怯怯地问。
“恒彬……他还跪在办公室吗?”乔一剑并没有理会双霜愚蠢的问题。
“我不知道啊……反正他今天早上还在那儿。”
乔一剑突然间觉得自己很自私,很懦弱,很对不起恒彬。
也许恒彬并没有故意带他去藏书塔楼;也许恒彬只不过是在去藏书塔楼的路上无意中穿过花园,见他闲着无聊,便建议他一起去藏书塔楼里看看书;也许连恒彬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难不成……是他的错吗?
……
“难不成你就这样一直盯着我?”
恒彬躺在天鹅绒的棉被里,一双明亮而深邃的湖绿色眼睛紧紧地盯着坐在床边上的蓝幽雪。
恒彬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他盯着她,已经入迷了。
“如果你再这样无理下去,我可要离开了。”蓝幽雪警告道。
“哦,真对不起。”恒彬很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开了,但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才好。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你的脸,它实在是……挺好看的……”
恒彬的长相很大度,金法,碧眼,鼻梁高挺,喉结突出,十四岁的他已经有了一些肌肉,显得很有安全感。
“从西方的审美学来讲,你是个标准的帅哥,而且你的皮肤又很好……”蓝幽雪发挥着她作为女性独有的花痴细胞活跃而爆发的演讲能力滔滔不绝起来。
“我皮肤不好,”恒彬反驳道,表情依旧冷淡——要是在以前,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跟一个不正常的女人讨论这种近似于减肥、美白的问题,他甚至会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而现在没有,“我从小参加战斗训练,身上有很多伤疤。”
“跟这个没关系,我是说——”蓝幽雪抓住恒彬的手腕——这使恒彬有一种他不喜欢的感觉,“你看,你的皮肤是小麦色的,而且细腻。”
又过了一会儿。
“你读过书吗?”蓝幽雪问恒彬。
“读过一些,”恒彬回答,“但我们家并不支持我在这方面的发展,所以大部分都是我自学的。”
蓝幽雪盯了他许久,“你为什么不笑呢?如果你会笑的话,一定很好看。”
“有必要吗?”
“丹尼斯笑起来的眼神很温柔;乔一剑笑起来的样子有点野;白吟风笑起来很爽朗,也很体贴……可是你,为什么不笑呢……”
……
“我回来了。”乔一剑破门而入。
没有人理会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理会。他急匆匆地跑上楼,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看恒彬,跟他道个歉。
乔一剑来到三楼国王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是白吟风的声音。
乔一剑推门进来,发现办公室里只有白吟风一个人。
“彬彬呢?”乔一剑问。
“……谁?!”
“呃——……恒彬……格什么什么特……?”
“哦,恒彬啊,”白吟风恍然大悟,“我让他回房间休息了。他昨天跪了整整一个晚上,早上我来的时候,他僵硬得已经站不起来了,而且脸上还有伤……怎么?找他有事吗?”
乔一剑想了一会儿,“没什么事,我想找他道个歉。……昨晚是我打了他。”
白吟风大为吃惊,“你怎么会……原来是……他不还手?”
“不还手。这不是他的错,所以我要道歉。”
……
乔一剑离开办公室之后,准备动身去五楼——恒彬的房间。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甚至拿不准当他敲门的时候,恒彬会不会允许他进去。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顾忌是多余的——既然恒彬大度地接纳了他的拳头,也一定会大度地接纳他的道歉。
他来到恒彬的房门前,深呼吸,再深呼吸。
“咚、咚、咚。”
没人回答。
这下乔一剑相信恒彬是再也不想理他了。
“彬彬?我是乔一剑。”
没人搭理他。
“我可以进去吗?”
依旧没人搭理他。
“我要进来了哦?”乔一剑警告道。
他推门而入,恒彬侧卧在床上,被天鹅绒的被子裹着睡得正香,好象是从来没睡过如此舒适的床。乔一剑走近些,恒彬像一只小熊宝宝一样蜷缩成一团,均匀地呼吸着。
乔一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恒彬的孤单。在失去双亲的境况下,还要肩负起复国的重担。乔一剑从心底里为之感动,看着缩成一团的恒彬,他发现了,恒彬还只是个孩子,尽管他平时表现得是那么成熟。
乔一剑带着无限歉疚离开了,只希望让恒彬好好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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