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吗？

你记得吗？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写一个可以让人真心喜欢记住的故事，不知是我的经历太少还是观察不够，那些故事都是那样平淡，高中毕业后，我坚信自己可以在文学上有一番作为，于是放弃了高考，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这选择是否正确，可能只是为自己逃避竞争找了一个借口吧，整日在家，坐在电脑前，喝很浓很浓的咖啡，可是文字并没有自己出现，我发现自己什么也写不出来，直到她的出现。

　　遇到她是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天气和我的心情一样阴霾，投出的稿件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退回，我才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有能力，灰心丧气的我走出了家门，很无意的走到了曾经三年等车的车站，高中的三年里，每天顶着星星来到这里，踏上第一班公车，望着窗外昏昏欲睡，也曾幻想过有一天可以和好友开心地走在大学的校园里，继续无忧无虑的过我的小日子，不知为什么，开始怀念那段上学的日子，曾经累得精疲力尽，真的希望可以一直这样放纵下去，可是生活并不会因为我的停止而停止，于是越来越力不从心，开始怀疑我的决定。

　　那天下着雪，车站几乎没有人，只有她，穿着黑色的线衣，深色仔裤，围着长长的白色围巾，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我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路人，所以对她并没有过多的好奇，只是看她一直站在那里，公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可是她都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开始好奇，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儿，她肩上的雪越来越厚，可是她并不介意，只是呆呆地看着路面，一阵风吹散她的长发，我才发现，她带着耳机，眼睛很明亮，可是不知为什么，看不出表情的脸。

　　出于对她的好奇，我每天都会出现在这个车站，而她也如我所想的出现在这里，每天每天，终于我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你究竟在等什么呢？”她不说话，只是对我笑笑，她给我的感觉很神秘，像一个有很多包装的盒子，让我想要一层层拆开，最终发现里面的东西。在我见到她后的一个月，她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在等我的男朋友阿。”

　　“每天都等吗？”

　　“是啊，每天都等，他每天都会在这里下车，然后带我去他工作的酒吧，为我调一杯FANTASTIC LEMAN。”

　　“你每天等在这里只是为了喝他为你调的一杯酒吗？”我很不解。

　　“是啊，”她又笑了，我发现其实她笑起来真得很可爱。

　　“你一定很爱他。”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啊，我带你去他的酒吧，你也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她在认识我，或者说遇见我一个月后，便邀请我这个陌生人去她男朋友的酒吧。我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和她来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酒吧，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喧闹，是个很安静的地方，简洁的吧台，没有妖艳的酒小姐，没有震人心肺的音乐，没有嬉笑怒骂的客人，这里更像是个咖啡厅，优雅，打破了我对酒吧的传统念想。

　　“来了。”一个穿着干净的男孩儿向她打着招呼，我想这就是她那可爱的男朋友吧，白色的帽衫，浅色仔裤，遮住眼睛的刘海，我静静的打量着他，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儿，有着清秀的五官和修长的手指，我想这双手弹钢琴一定很适合。“FANTASTIC LEMAN”他微笑着递上两杯淡蓝色的饮料，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笑容让人很温暖，可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儿脸上总是落寞。

　　“你们是在这里认识的？”我喝了一口饮料后问道。

　　“不是，我们是高中同学，那年我高一，也是一个下着雪的日子，那天是我人生中最狼狈，最难过的日子，我就那样一个人沿着街道行走，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吗？那天的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肮脏，雪是那样洁白无瑕，而它竟然落在我的身上，我甚至不敢去触碰它，我会把它弄脏的。”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觉得那样压抑，喘不上气，她眼里映出的悲伤也让我觉得那样难过。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妈妈嫁给了一个很老实的男人，他真的是个好人，对我妈妈很好，对我也很好，只是他的儿子强暴了我。”那是我认识她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天不知为什么她会继续那个未完的话题，她所说的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如此震惊，而她却是如此的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这个伤疤一定折磨了她很久。

　　“为什么会告诉我呢？”这应该会是每一个女孩儿都极力想要隐藏的吧。

　　“我也不知道，老实说，你让我有种想要倾诉的愿望。”她笑了，而此时我却觉得她的笑容如此的悲伤。

　　“别笑了，难受。”我静静的看着她。

　　“呵呵，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那天晚上，他走到我面前，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的牵着我的手，他把我带到他家，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他的衣服对我说：‘先去洗个澡吧，什么都不要想。’那时的他让我觉得很高大，很安全。”

　　“他就这样把你带到他家？”不要怪我胡思乱想，我真得很好奇，看样子，她应该不会比我大太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没有父母，出车祸死了，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他奶奶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对我很好，让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可怜。”“那你的父母呢？”我小心的询问着，生怕触碰到她的痛。

　　“怎么说呢，他是个很老实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这些事，于是抓着他去自首，可是那个畜生已经红了眼，就那么一推，就把他推到石阶上，后来他在医院呆了两个晚上就死了，他儿子也被判了无期。”她淡淡地说着这些，我才发现经历了这么多事的她已经学会怎样掩藏自己的感情，“那你母亲呢？”

　　“她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继父，没多久就疯了，我现在有时间还会去看看她，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那晚我失眠了，我一直都认为只有恶俗的电视剧才会有这样的剧情，可是当我发现这是如此真实的发生时，只能觉得难过。我常常在想，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儿阿，我一直都不相信上帝会这样的残忍，会让一个人遭受那么多的不幸，可是她真得让我觉得很难受，那是怎样的勇气可以这样淡淡地说出自己的不堪的过去，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吧。

　　那以后很多天，我没有再见到她，无论是车站，还是酒吧，我并没有询问，这是她的故事，如果她选择消失，我同样会尊重。大概两周后，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显得很疲惫，依然是在车站，那时她已经脱下了厚厚的外套，我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她的故事，但是她似乎并不介意，安静的吧台，依然是蓝色的FANTASTIC LEMAN。

　　“我以为你消失了。”我微笑着。

　　“没有，她过世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看不出悲伤。

　　“噢，”我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那可怜的母亲。对此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我不擅长安慰别人。

　　“这样很好，至少她不会那么难过了。”

　　“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她疯了？”

　　“是啊，疯了，可是她总会在梦里哭醒，说很多很多的对不起，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吧，”她喝了一口酒，“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上学，我住在他家里，他奶奶对我很好，几乎把我当作另外一个孙女，我们什么也没做过，”她补充道，我笑了笑。

　　“他为什么会帮你呢？不会只因为你是他的同学，他同情你吧？”我说话好象太直接了，不知有没有伤到她。

　　“当然，他说他早就喜欢我了，只是从来没说过，那时他也不再上学了，开始学调酒，他奶奶很支持他，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即使不上学也有他的作为的，他奶奶就常说，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我也是。”

　　“他真是个好人。”我附和着。

　　“一开始，我对他只是感谢，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都有什么呢，我不可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认为自己还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儿，还可以奢望有人爱我，那段日子，我们像是家人，彼此关心，但是其余的什么也不可以。”她淡淡的微笑，在知道她的经历后，我就开始排斥她的笑容，每次看到她微笑我都觉得心里很难过。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这不是你的错啊。”

　　“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当初的感觉，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可是我们却因为别人犯下的错而倍感痛苦，这种感觉是很无奈的，我知道他不介意，可是我没有办法让这么一个污浊的自己玷污他的人生，所以我曾经离开过，很长一段时间，我躲起来，那样寂寞的一个人，真得很无助，你知道吗？那时我经常会做恶梦，然后哭着醒来，很多事，我忘不掉，他也不可能忘掉，你说对吗？”

　　“那后来你们又怎么会走到一起呢？”我很好奇。

　　“应该说，逃的那段日子，我知道自己对他的思念，已经深到了无法估计的地步，可是我很害怕那样的自己，一个女孩儿遇到这种事，而后有一个年轻人愿意对她伸出手，她一定会紧紧地抓住，因为这对于她来讲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怕自己只是把他当作疗伤的工具吗？怕自己只是走投无路？”我想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不单单是这一点，你知道吗，我是个很自私的人，那时候我想要忘记一切，离开所有认识我的人，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他是我不堪过去的见证，只要看到他，我就总是污浊的，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说实话，我觉得你活得很累。”我们的交谈越来越深入。

　　“我离开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被他找到了，那天他哭了，你知道吗？那么一个男孩儿就站在那里哭，像个小孩儿似的，他就那么抱着我哭，什么也没说，我真的觉得特难受，比当时遇到那种事还难受。他抓着我，我从来没发现原来他力气那么大，我的手特别疼，可是他就是不放开，我当时觉得像我这种人不死也是拖累别人，死了还是种解脱，后来就挣开了他的手，你知道吗？我想过很多次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子，在拥挤的马路上，突然冲出车道，听着刺耳的刹车声，刺眼的灯光，看着司机惊恐的表情，在人们的抽气声中被车撞起，身体划出漂亮的弧线，一瞬间的疼痛，然后静静地落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像花朵一样绽开，鲜红鲜红的，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腥味……可是我没想到我看到的是他的血。”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不正常。”我微笑着，其实谁又是真正的正常呢，我们只是在逃避而已，我想说，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可以把死亡描绘得如此完美。

　　“那时我突然特别害怕，你知道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愿意珍惜我的人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爱上了他，一想到他会离开我，我觉得心像是被撕裂一样痛，喘不过气来，不过真得很幸运，他没事，还站在我面前，有时我在想，如果当时他死了我会怎么样。”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是啊，他真地对我很好，好到我想这一辈子我都还不清了。

　　我想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为了不给她带来麻烦，我还是决定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幸运的是她同意了。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她那天很开心，她笑着对我说他们决定去旅行，要去很美很美的地方，她就像个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样，笑得那么灿烂，我看着她走出酒吧，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你们要去哪？”我看着吧台上的男孩子，第一次和他交谈，说来这么久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女孩儿身上，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清澈干净。

　　“什么去哪？”他很诧异的看着我。

　　“你们不是要去旅行吗？”我微笑着。

　　“我们？”他更加诧异了。

　　“你的女朋友阿，怎么了？”我很好奇的看着她，“难道你们么没有商量好吗？”

　　“我没有女朋友啊？”他笑了。“可是，刚刚的那个……”我很迷惑了。

　　“噢，你说涵涵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阿。”原来一直都是我搞错了，想想也对，一直以来她都没有说过这是她男朋友，是我会错意了。

　　“不好意思，我搞错了。”我笑着向她道歉。

　　“没关系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了，我很少看她和朋友一起的，自从米硕死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的，有你陪她她可能会好一些。”

　　“米硕？是……”当时心里的想法是一定不要是她的男朋友。

　　“她男朋友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三年了，这里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呢，可惜……”男孩儿低下了头。

　　“你说她的男朋友三年前就过世了？可她和我说了很多阿，她说他们要去旅行的，怎么会……”我诧异极了，感觉一切都想在做梦一样。

　　“她病了，病了很久了，从米硕走的那天她就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一直告诉我们所有人他活着，他们在一起，有时连我自己都怀疑他没死呢，可是你知道的，他消失了，再也不会来的。”

　　“那你们就让她这样子？”

　　“她本身是很正常的，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至少现在这样她是快乐的……”

　　“那她会回来吗？”我还记得她告诉我他们要去旅行时眼神里的喜悦，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可能吧，她经常会这样突然离开，但是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那以后我也会经常光顾那个酒吧，和吧台的男孩儿聊天，可惜我没有再见到她，她带着她的梦消失了。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的，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永远都不会改变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