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细雨霏霏,村庄的街道沉浸于宁静之中,秀菊理发店的门敞开着。
秀菊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小寐;雨一直下着,今天又不会有客人了。虽然是夏季,但连续的雨天还是给人凉意,彩色的塑料门帘带着雨珠随风摆动,隐隐的雷声如同远方悲戚的呼唤。秀菊直一直快要溜下去的身体,睁开眼睛轻轻的叹口气,镜子透过潮湿的空气幻化出一张稚嫩而恐惧的脸。
那是九七年自己的脸,一个处于十六岁浪漫花季的少女,偷偷跑出家要去看城市的风景。单纯的她听信了车站上那个中年妇女美好的描绘,一心一意的跟在她后面要去城里打工;这一跟便从四川跟到了北方的一个小镇,她被拐卖了。当一个中年男人要拉着她走的时候,她才恐惧的哭起来,那时她多希望是一场梦呀。
她一夜间便完成了从一个少女到少妇的跨越,中年男人不懂怜惜,象一个野人般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稚嫩的身体内发泄积蓄多年的蛮力;任她从嘶喊到无力出声。那是她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两个月,她光着身子被锁在房间内,男人是个理发匠,白天去店里,晚上回家折磨她。第三个月的时候,男人因为看不到她怀孕第一次打了她,细嫩的皮肤被皮带抽出一道道红色的於痕。
她终于穿起了自己的衣服,在男人的看视下行走于村子与理发店之间;她美丽的大眼睛始终低垂着,有一丝的不安迹象便会遭到男人凶狠的鞭打。她在别人的眼里一年又一年的的煎熬着,似乎会习惯慢慢变老的男人的暴戾,终日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然而她的内心却从未放弃过逃离,那条回家的路一直铺在她的心里。
二零零六年,在她被老男人监视了九年的时候,二十五岁的她认识了龙。龙在距他们理发店不远的小饭馆里打工,她每天在男人的注视下去那个小饭馆买中饭。有一天龙轻轻的对她说:跟我走吧,离开这里。她如同一个听到了召唤的求佛者,毫不思索的答应了。她在那个男人瞌睡的时候偷偷走出理发店,坐在龙等在路口的摩托车上绝尘而去。摩托车呼啸生风的速度便是自由的感觉,秀菊现在依旧这样回忆那时的心情。
墙上的钟当当的敲了十二下,秀菊又叹一口气,擦拭一下湿润的眼角。时间真快呀,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现在自己已是龙的妻子了;龙说等攒够了钱便带她回家去看望父母。她用九年的时间在那个男人的注视下换来了这一手理发的技术,而她现在她必须要靠着这技术积攒回家的资本。龙就在这时穿着雨衣走进来:秀,吃饭了。龙总是亲切的这样叫她。
秀菊帮他脱下雨衣,接过龙抱在怀里的饭盒:西红柿炒鸡蛋,大米饭。秀菊笑着说:“又做大米饭了?”
“嗯,你喜欢吃咱就经常吃。”龙快活而轻松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将挽起的裤角掳平之后又对着镜子拢一把湿漉漉的头发。
秀菊望着眼前这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满足的笑了,龙是个好丈夫吧?他知道自己因为想家而喜欢吃大米饭,习惯了吃馒头的他便随着自己一起吃大米饭。其实秀菊也不舍得天天吃大米饭,在北方大米比面粉要贵好多呢,这样她们会一天多花几块钱的生活费。想到这,她停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龙说:这两天生意不好,省点花。
龙接过去,一边装进白衬衣上的口袋一边说:“知道了,等我找到工作就好了。”
龙带着秀菊从那个镇跑出来以后一直没有工作,这一年时间,他都是在家里做做饭,要么串串门聊聊天。秀菊没有过一句怨言,他为了自己放弃了工作不是吗?然而现在两个人窘迫的现实却无时不刻的揪她的心呀。
“房子又漏雨了吧?”她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心里总觉得矮小的房子快要被雨冲塌了似的。现在她惧怕下雨,不仅仅是因为没有生意,更因为岌岌可危的房子是那样迫切的需要修理。
“没事,上午我在房顶上铺了一层塑料,不漏了。”龙一点也不担心,安于现状的神态有些没心没肺。
“要不晴天以后,把那六百块钱取出来吧,先修房子好了。”秀菊觉得心里痛得很,那六百块钱是她这一年才攒下来的,说好了要再攒一点回家用的,看来今年回家的计划又泡汤了。
龙低着头没吱声,最初他这样自责式的沉默会使秀菊担心,她怕是自己逼迫了他,可是后来她慢慢的明白,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龙都会是这样一副样子。事实就是这样,龙只能救她逃出火炕,但想过幸福的生活还要她自己努力。
就在二零零七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秀菊终于迎来了她自己的收获和喜悦;她从小诊所里走出来,突然觉得阳光下光秃秃的街道变得好亲切,就连聒噪的知了叫声也倍觉悦耳。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就可以昂着头抱着自己的孩子走在这条大街上,象所有的已婚女人一样享受正常的为人母的快乐。长久以来,她内心孤独无依;虽然依偎在龙的身边却不能不忍受一个被拐卖的外来妹的现实。现在好了,她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三步五步的奔进自己的理发店,龙正靠在椅子上听广播,他看到面色红润的秀菊一脸难以抑制的笑容,忙递过一杯水问:
“没事吗?医生说什么?”
“你猜”秀菊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乐不可吱的说。
“别卖关子,快说。”龙催促,他太年青,还不会懂得女人忽然呕吐的生理病因。
“我怀孕了。”秀菊趴在他耳边小声的说。
“真的?”龙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抱着秀菊转了两圈又在她额头狠狠的亲了一口,激动的说:“想不到我也要有儿子了。”
秀菊每天更加忙了,怀孕的喜悦没有掩盖她所忧虑的现实;龙不肯工作,终日游走于各个闲人聚集的地方,他开始喜欢那种堕落的快乐。她不知道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要多少钱,可是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有生活的保障。也许自己丈夫永远都指望不上了,只有她自己努力的拼命挣钱,才可以给孩子带来至少平静的成长。她顾不了肿得胖胖的小腿和双脚,穿梭于客人之间的时候,她会完全忘记自身的不适与疲惫。秋天完了是冬天,冬天完了是春天,她就这样默默的在心里计算时间;偶尔她也会想:这就是宿命,当初自己不想城市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无奈呢?回家的路还有多长啊?
随着夏天的脚步,秀菊的预产期到来了,她省吃俭用的积了三千块钱。看着那些脏兮兮的纸币,她无限感慨,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真实的触摸到这么多的钱呀,如果回家,这笔钱足够了;只是……。她摸摸自己高高鼓起的肚子,喃喃的说:孩子,妈妈为了你可以先不回家。之后,她仔细的把钱藏好,龙如果知道有这么多钱就完了,因为他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摸牌九,整日的坐在上面不肯回家,见了面便是要钱。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啊,秀菊又闭上眼睛,她不敢往下想了。
秀菊生下了一个五斤多重的女儿,小家伙虽然有些营养不良嗓门却又尖又细。龙对着啼哭不止的女儿一脸不耐,秀菊由始至终也没见他对女儿笑过,她知道,龙是嫌弃自己生的不是儿子。她给女儿取名默默,但愿女儿可以默默的成长。
晚上,秀菊被哭泣的女儿叫醒,她的奶水一直不多,可是默默先天的营养不良,她总也吃不饱似的哭泣。龙在床的一侧翻来翻去,最后一下坐起来大声的吼:
“再哭就用被子捂死她。”
秀菊和孩子同时被吓了一跳,继尔是女儿更大声音的哭声。秀菊推他一把说:
“她还是个婴儿,你这是做什么呀。”
“做什么,你说说,自从她出生,我睡过一个好觉吗?这样天天号,号的人一点精神也没有。”龙怒目而视秀菊的脸。
“谁又睡过好觉呢?你不就是不满她是个女孩吗?干嘛拿这说事呀?”秀菊的泪旋在眼里。
“你委屈可以不要呀,我给你送出去好不好?你说好不好?”龙忽然放低声音,他的眼睛犹如两朵小小的火焰闪闪发光的望着秀菊,秀菊被这光芒灼到一般的惊慌,她不明白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因为是女儿就不配享有在他身边成长的权力吗?血浓于水也要分男女吗?
“你不要瞎说,我为什么要送出去?这是我的女儿,你不要我来养。”秀菊将没有奶水的乳头塞进女儿的嘴里,她真的怕了,如果女儿再哭下去,龙真的会把她送走吗?
龙没有再吱声,又躺回被子里去睡下了,可是惊吓中的秀菊一夜不曾入眠;熟睡的女儿,脸小的一点点,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她却分明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忧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一向温柔的龙又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不可理喻的人呢?他居然可以说出这样不顾亲情的话来。女儿如果可以懂,会怎样的伤心难过呀。可怜的女儿呀,但愿你不会受到妈妈这样悲痛的成长经历,但愿你能够平安快乐的长大,那将是做母亲的幸运呀。
秀菊发烧了,生完孩子快一个月了,可是她从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一天。龙白天黑夜的跑在外面,要么就对着不懂事的孩子发脾气,他完全忽略了妻子的感受。缺少睡眠的秀菊在梦里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很老很憔悴,母亲站在村头的小路上呜咽的叫着自己的名字。秀菊一下惊醒了,她看到龙正站在床边安静的看着女儿,眼睛里闪着那天晚上的火光。她不安的坐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我只是,只是看看女儿呀”龙被突然醒来的秀菊吓了一下,他躲闪着秀菊的眼睛离开床头。
秀菊轻轻抚摸一下女儿的脸,心稍稍静下来一点,也许只是自己被梦惊到了,龙还不至于这样没有人性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再看丈夫,他已经斜在床边闭上了眼睛,秀菊小心的碰他一下说:
“睡了吗?”
“什么事?”龙没有睁开眼看秀菊,只是动了动嘴皮。
“我好象烧得很厉害,你要不去叫个医生来吧。”秀菊摸着自己滚烫的额,疼痛欲裂。
龙躺在那里没动:
“吃两颗退烧药就好了。”
“我怕传染给女儿,到时就严重了。”秀菊知道她们不坚硬的经济可承受不了送小孩子去医院的压力。
“麻烦。”龙烦燥的站起来,黑着脸孔走出去。
直到天黑了,龙才回来,秀菊已经烧得昏昏欲睡了。
“人家医生出诊了,现在还没回来呢。”他看一眼脸色通红的秀菊,伸手摸一下额“呀,太烫了。不能等了,去医院好了。”龙这次没有拖延。
医生皱着眉头说:为什么不早来,这是闹着玩的吗?秀菊完全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想睡过去,可是对女儿的不放心让她挣扎着不肯合上眼睛。
医生给秀菊打了针,吊上盐水,对龙说要住一晚,观察观察。龙极爽快的说好好。秀菊想说话,可是她张开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龙看她着急的样子连忙对她说:
“你放心,你不就是不放心女儿吗?我回去看着,明天一早来接你,行了吧?”
秀菊点点头,这个时候她已经无力顾及其它的了,倒在床上便晕过去似的睡着了。醒来时是清晨六点钟,她想起昨晚的事,摸摸自己的额,不是很烫了。龙还没有来,女儿呢?有没有哭,饿了又怎么办呢?龙会不会又不耐烦的生气呢?想到这她一下坐起来,龙真的会照顾女儿吗?她踉跄着走出医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直到远远的看到了自己家的那矮小的土房子才松一口气。
走进院子,静悄悄的,秀菊又舒一口气,女儿没有哭。她轻轻的推门走进屋子,丈夫还在梦里,可是,可是女儿呢?秀菊惊讶的寻视,她看不到女儿小小的身子。
“默默!”她叫,就象女儿可以回答她一样。“默默”她推醒睡梦中的龙,泪眼婆娑的问:“女儿呢?女儿 呢?”
龙看一眼秀菊“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女儿呢?”
“噢,我看不了她就送到老四屋里。”老四是她们的邻居,夫妻俩没有孩子,所以格外的喜欢小孩儿。
秀菊不说一句话就往外跑,老四家用什么来喂自己的女儿呢?他们甚至比自己还要穷呀。这一晚上不吃东西女儿不知饿成什么样了。可是她虚弱的身体被龙拉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等你好些了再抱回来也没事的呀。”
“不行,女儿需要吃奶的,我要抱回来。”
“你,你怎么这么倔呢?”龙一使劲将秀菊扔倒在床上。秀菊呆呆的望着丈夫,这是为什么呀?她不明白自己抱回女儿来就这么让他生气吗?
秀菊想到那两朵跳动的不安的小火焰,她无法平静。她看着龙闪烁不定的眼睛,心一点一点的收紧,如果女儿真的……天哪,她不敢想下去。凭着身为人母的力量,她跃然而起,谁也不能阻止自己去抱回女儿。她冲出去,跑着冲进老四家破旧的木门,进到院里她就听到呜咽的哭泣声,可是那不是女儿的声音,更象自己在梦里听到的母亲的呼唤声。
“默默”她战兢兢的叫。
老四披着打了三个补丁的外衣走出来,看见秀菊,一脸呆滞的不知所措,他用手挠着蓬乱的头发,嗓子眼里嗯了两声却没有说出话来。老四的老婆在后面跟出来,眼睛红红的,一张没洗的脸和脚下的土一样黄;她看到秀菊,鼻翼忽闪着抽动几下便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们对不起你呀,我是想不到会这样的呀。……”
秀菊有些眩晕,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老四两口子为什么要哭呢?怕自己把孩子抱走吗?这时龙在后面追进来,他拖住秀菊的胳膊说:“走,跟我回去,什么事,回家再说。”
秀菊甩开他的手,嘴里反问:“有什么事?我要抱我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对吗?”
说着她迈开步子要往老四家的屋里进,腿抬起来的时候,她只感到一股硕大的力量将她一下推倒在地上;那是龙踹在她屁股上的脚。她坐在那里还来不及起身便被龙抓住头发搧了一个耳光:“为什么说不通呢?给你脸你就臭美了是吧?”龙对着她的脸又是一个耳光:“走,跟我回去。”说着拉着头发便往外拖。秀菊顺着他的手歪着头用力撕扯:“放开我,你放开我……”她的眼泪像是春天的雨迅速的打湿了她脚下那块尘土飞扬的院子。
老四过来拉开龙的手,他掂掂肩膀上衣服对龙说:你们进来看看吧。
龙停下手,秀菊推开他,一步跨进屋里去,外面的人只听到一句未完的“啊……”便没了声音。三个人一起进屋,地上躺着晕厥的秀菊,床上躺着满是血污的默默。龙来不及去看孩子,他掐住秀菊的人中狠命的按,秀菊的嗓子里咕咕的响出一点声音;清醒的秀菊一把抱住默默,小小的女儿紧闭着眼睛半张着嘴巴,那痛苦溢于言表;她嚎啕的嘶叫,拍打地面: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老四的老婆扶着秀菊的胳膊也哭,嘴里絮叨着讲:我们没办法呀,孩子一个劲的哭,又不肯吃东西,我还以为她换了地方认生,便把她一个人放在那个屋子里,天亮才发现孩子已经不行了呀……老四老婆哭的喘不过气来。老四才接下去说:是老鼠咬开了她的手腕,血都流完了。
门外聚集了太多的人,啧啧的一边劝一边扶站也站不起来的秀菊和老四老婆。老四的老婆还在絮叨:我们就是没有孩子的命啊,好不容易想抱一个,一夜就没有了……
秀菊已经没有思想了,她哭不出来了,嗓子在嚎啕中被什么堵住了,她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任龙怎么拉也不动,手里紧紧抱着没有呼吸的默默,只用一双眼睛望他,那里面除了悲伤便是仇恨。当年她受到那个中年男人的强暴时也没有这样恨过。这一刻她却充满了对这个曾感激涕零的男人的仇恨,如果可以,她愿意杀死他,然后赔偿自己的性命。
龙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他只是又用那一惯的表情沉默着,秀菊看着看着,突然抬起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嘴里终于吐出两个字:畜生。周围的人一片唏嘘,龙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将从此背负抛弃生命的罪责,一生不能平静。除了怨自己一时的鬼迷心窍还能怨谁呢?
我要离开,我要回家;这个念头不停的跳出来。日夜思念的家园,魂牵梦萦的父母,念念不忘的回家之路,这些还在吗?醒着睡着,秀菊都在不停的自问:为什么还不踏上那条回家的路呢?她憎恨,厌恶,她不能平静的看龙现在近乎畏缩的样子;这个自己心中曾一度看作恩人的男人那样无情的毁灭了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向往美好生活的梦想。一切都无法回到过去了,梦想已经被这个男人摔得支离破碎;秀菊痛苦的泪滴在自己破旧的衣襟上。
龙依旧在沉默里,他小心的看着秀菊的脸色,从老四家回来到现在一星期了,他就没有敢说过一句话;因为秀菊仇恨的目光让他心里的不安一天天增长,他有些怕睡眠了,梦里老是听到孩子的哭声,从梦里惊醒便会看到秀菊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现在他看着秀菊坐在窗边无眠无休的凝望,此时秀菊绝望的神情,还有睡梦里的眼泪,一如两年前在那个老男人注视下的情形,自己在秀菊心中变成那个老男人的样子了吗?
秀菊不再沉睡和凝望,她打开自己放钱的口袋,九百六十块。这是自己最后剩下的所有积蓄了,她本打算给女儿买点奶粉的。现在不用了,看来万事在冥冥之中都有一定的缘法,女儿走了,留给自己一份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同时也留下了给自己回家的路费。她看着这些钱,离家十一年,自己用失女之换来这回家的费用。她拿出五百块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把剩余的轻轻放在龙的手上:
“我要回家去看望父母了,这些钱你留着做生活费。”她望着一脸茫然的龙,此刻她内心只有痛,如今她不愿多看一眼这个曾说与她同往的男人,小小的女儿来到世上一个月,用生命为她换来回家的坚决。
“你不能原谅我一次吗?我知道错了。”龙哭了,虽然他知道在这个无数年都以泪洗面的女人面前自己的泪是多么苍白,但他不能控制此时心里懊悔的疼痛。
秀菊不语,她不想说我这一去将永远不会回来的话,告别与分手对她都已没了感觉;这个男人将她从地狱中拉出来,却毫不犹豫的将她推进另一个更深的地狱之门,还用客气的说再见吗?她将几件衣服装在小包里,赤手空拳的被人拐到这边,如今依旧赤手空拳的回去。这样也好,最好不要带走关于这里一丝一毫的回忆。
秀菊站在路边埋葬女儿那小小身体的土坯前,泪流不止。她轻轻的用手将土包拍一遍,将自己一缕黑发放在上面;这是她唯一可以留给女儿的东西了,除此她身无长物;十一年漂泊的生活只留给她一个无法抚平的疤。她直起身拭去脸上的泪轻轻的说:默默,妈妈该回家了,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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