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下课

活着就好

　　五月，草长莺飞的季节。校园里满目碧绿，高大的树木擎起巨伞，洒得一地阴凉，只有勤快的鸟儿不知疲倦地在枝头跳跃，求爱。低处丛生的是高低不一的花儿草儿。正是花谢花开的日子，彼花开过此花发，知名的与不知名的花儿竞相占据枝头，开得用力，开得满足。蜂儿蝶儿这下子可要忙坏了，流连于各种花草，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什么叫经济危机，它们只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哪儿有花哪儿自有生活在。于是，它们高歌着，辛勤地在花枝间飞舞，连天空飘过的云彩它也懒得一顾。

　　起床铃刚响过，史进早已经走在通往教室的路上。路边沁人肺腑的花草香也刺激着他的鼻息，他是一个有着伟大抱负的好学生，这一点，只要常常听听贾老师的表扬就知道。而今天下午的第一节课，正是政治课。只要想到贾老师那学识渊博的样子，他也在脚步中多出许多轻快。

　　等到史进走到教室的时候，贾老师早已经来到了教室，正在检查学生的作业呢。史进心中的快乐更添加了一层。可是，他看到甄龙的空位，心底不禁再次纳闷，这么好的老师，这么好的科目，他怎么就好迟到甚至逃课呢？真是志不同道不合。他赶紧坐了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原本就相当整齐的课本，以腾出更充足的空间去上好这节课，而甄龙的零乱不堪的课桌实在让他头皮发麻。他忍不住在心底咒骂：“这个懒虫，天天这样邋遢，还叫人活不叫？真受不了这样的懒汉。”

　　预备铃声响过，甄龙才慢腾腾地从宿舍里走出来。五月的太阳已经相当炽热了，他懒得走那晒得发烫的水泥路，顺着脚走到高大的树荫下。牵牛花攀着枝条爬上高枝，敞开着大笑的嘴巴，好像在欢迎着这个厌学的人。甄龙随手掐下一朵来，对着鼻子嗅了嗅，他没有嗅出香甜了，他也更搞不通那些个蜜蜂怎么那么辛勤地钻呀钻，就这点花香值得吗？他不喜欢贾老师的课，虽然史进老是在自己面前吹捧他，甄龙可实在喜欢不起来。他厌恶那种教条，听着听着，他只能是精神不济，恍恍忽忽，直入梦乡。对老师本人，他倒也没有什么挑剔的，只是天天听够了那些个空头道理。一边是摆在书上的真理，大谈什么为人民服务是伟大，什么物质财富丰富不一定叫富有；一边却在激烈地批评学校条件恶劣，校舍简陋，教师待遇低下，这让原本不清晰的大脑更加模糊了。所以，一到政治课，头就格外沉重，能迟到几分钟都是一种幸福。他就这样慢腾腾地校园里的树荫下流连着。

　　上课铃声响起，远远地都能看到学生们蹿进教室。铃声一过，校园传来各个班级师生的问候声。甄龙远远看着四楼自己的班级，好久没有学生进去，也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有一丝儿高兴，甚至希望是老师还没有来，或许这节课自己不去也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找到一块干净的草丛，索性坐了下来，用半只眼睛瞟着教室门口，一边看着远处的苍绿的群山。空气好清新，偶尔几条洁白的云彩飘过天空，而后又被风吹散了，先是扯成很长很长的一缕，逐渐细了细了，然后融进了蔚蓝的天色中了。

　　当铃声响起的时候，贾老师合上了最后一本作业，用眼睛描视了一下全班，只有甄龙的位置是空的，其他学生全部作好了上课的准备。贾老师还是用最愉快的笑开始了这一堂课。

　　“同学们，我们今天要思考一个问题，是什么叫生活的问题。”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观察着同学们的反应。果然，学生们都非常惊奇，这也叫问题？肯定是老师卖的关子，他们看着贾老师两鬓微白的头发，额头沟沟坎坎的皱纹，体味老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或许这样说还不够具体，是吗？大家觉得不知道从哪个角度来思考？”老师似乎看出了同学们的茫然，于是，想换一个角度来启发学生了。“你们想一想，一只辛勤的蜜蜂与一个不算十分勤奋的学生，他们的差别在哪儿？”

　　贾老师看到了甄龙的空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突然来了更好的提示：“比如，甄龙同学，总喜欢迟到逃课的学生与一只准时出发采花酿蜜的蜜蜂，他们的生活有什么不同？”

　　好像有了许多话要说，所以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了。看到学生们有了比较多的想法了，老师的笑意更加灿烂了。他抱着双臂，在讲台边踱着，用心地观察着学生们的思考。停顿了两分钟，同学们似乎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了。

　　贾老师环顾一下全班，看到了史进活泼热情洋溢的笑脸，老师不禁说道：“今天我要再次表扬史进同学，他是第一个进教室的，来到的第一个动作是整理好自己还有同位的课桌，精神可嘉。一个有着远大理想的人，生活质量是与众不同的。好，就请你来谈谈我刚才提出来的问题吧。”

　　老师的表扬让史进更加精神抖擞了。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因为激动，语速也似乎比平时快了许多。“嗯，蜜蜂吧，是成天采花酿蜜，是为了简单的生活；而甄龙呢？应该是……不，除了生活，还有理想——”

　　他还没有说完，同学们听到他这句话，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史进有些慌乱了。他回头看看周围同学们哈哈大笑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贾老师示意同学们不要再笑了，也招手叫史进坐下来。

　　“很好，这里就涉及到两种不同的生的问题。一种呢，是有理想的生，这是生活。另一种呢，没有理想，单纯为活命而活，那叫生存。”贾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全班学生，顿了顿，然后，接着说：“譬如我们做学生的，都有自己的理想，考上北大，是我们许多学生的宏伟志向，然后，他们发奋努力，不怕苦，不怕累，刻苦钻研，乐在其中。这就是一种高质量的生活了。相反，丧失了理想，只是天天为活而活着，没有了动力，学习怕苦，工作怕苦，这样的活充其量只是生存。哪一种活法更高级呢？”

　　同学们都被贾老师的演讲带入了思考之中了，是呀，人是高级动物，万物之灵，我们不能学习蜜蜂，简单地为活而活着。五十多双充满生机的眼睛看着这年近半百有着满腹才华的老师。

　　突然，墙体剧烈震动，女生尖叫了起来。头顶的砂粒纷纷落下，吊扇咣的一声轰然坠地。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贾老师慌乱了手脚。是的，地震来了，这是一个地震带，快，组织学生转移。“同学们，快下楼——”老师的话音刚落，轰的一声，教学楼轰然倒塌。史进听到的最后一声是贾老师的话，“坚强些，我们会活下去的。”他知道他的北大梦是破灭了。

　　这一声，让在树荫下纳凉的甄龙听得发了呆，五层楼高的教学楼突然伴随着一声巨响，在自己的眼前倒塌了，一大团蘑菇云在丽日下升腾而起。他知道，自己全班的同学，还有贾老师那个大谈人生哲理的老师也被埋在了底下。从来没有想过的死亡问题一下子罩住了这个年轻的生命，他被震呆了。有那么几分钟，他没有丝毫反应，他怀疑这只是一场梦，是错觉。直到所有的尘雾被风消散，空气中传来声声泣哭的时候，他才有点清醒。是的，地震来了，让校园毁于一旦。而自己就坐在这样的废墟前。而这里，埋着的是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同学们。他忘了哭，他忘了还有眼泪。

　　闻讯而来的家长们纷纷挤在了废墟前，一双双焦急的眼闪动着泪光。史进的爸爸紧紧地抱着妈妈，妈妈在一声声地哭泣。“我儿子，就想考北大呀，他拿了那么多第一呀，可是，可是——”她伤心到了极点，泪水奔涌着，语无伦次地抽泣。

　　人们从废墟里一把把地捡起残渣，清理着，试图从废墟中寻找被困的亲人，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当史进被清理出来的时候，他离贾老师最近，老师蜷曲着身体，史进就在他怀里，他们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丝遗憾挂在脸上。

　　当甄龙的爸爸疯狂地挤进人群中时，家长们都纷纷地跪伏在自己儿女的身边，没有了哭泣，只是痴呆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倒不像是亲人逝去了，而是像小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儿女安静地睡去了，而自己不愿离开时的情景。他无从打听自己的孩子，他不敢奢望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他只是在摊放在地上的一排排尸体中去辨认。这是怎样的痛苦哦！生与死如此集中地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世界是怎样的暗无天日呀！走过三百多具尸体，甄龙的爸爸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他累了，心力憔悴，精神恍忽地走向远处的一棵大树，突然，这不是我家的甄龙吗？天哪！激动的泪水奔眶而出，爸爸紧紧地拥抱着儿子，用力地捶打着儿子开始宽阔起来的肩膀，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像是安慰自己：“活着就好，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