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孤单里寂寞的鲔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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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燃手里的红双喜，这是我常抽的牌子。我看到自己细长的手指顶端是嗜血的红色，上面殷殷的泛着细钻的光。像人的某种心情，暧昧又跌宕。

　　鲔鱼。是我酒吧的名字。

　　我在成年以后的7年时光里，一直朝着理想中的自由寻找着，所以当我有了足够的资金时，我毫不犹豫地开了这间酒吧，并把它起名为我最喜欢的鱼的名字。

　　鲔鱼，尾鱼。一尾游离在城市孤单里寂寞的小鱼。

　　烟雾萦绕在我细密的睫毛周围，我眯着眼打量喧闹的酒吧。迷幻的灯光充斥着每一个悸动的灵魂，空气里肆无忌惮的飘扬着缠绵的调调，有种宿命的味道。

　　夜，是放纵的伪装，其中也包括我。所以我常常画着撩人的妆容并且穿着性感的游荡在这些虚伪的派对里。

　　十足一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

　　我扫视了一圈，视线定格在我对面吧台上的男人。他穿黑色的西装，看起来像是黑夜出没的蝙蝠。他已经连续出现了一星期，而且每次都坐在酒吧不起眼的那个灰暗角落喝酒，不喝酒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看我。

　　这次，亦不例外。

　　我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后随意抿上一小口。

　　他很帅，古铜的皮肤，波澜不惊的表情，像极了古希腊的战神琼斯。另外，他还很有意思。

　　就像刚刚他看到我的动作，然后也举起自己的，扯了扯嘴角，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最后一口干了个底朝天。可是，那却是一杯冰水。一杯冰过的凉白开。

　　我朝他笑了笑，掐灭香烟，转身进了舞池。池子里肆意扭动的人一个贴一个，空气稀薄得有些让人窒息，或许，他们追求的就是这类离死亡稍稍接近的感觉吧。音乐激发了我全身的好动细胞，我跳着，舞着，发泄着，任汗水沾湿我半透明的薄丝披肩，然后露出若隐若现的红色蕾丝内衣。

　　旁边过来一个男人，透过他白色紧绷的T恤，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衣服下他火爆的肌肉。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所以稍稍转过身，继续跳我没有韵律的舞步。他紧挨着我，在我周围摇晃，我看到他金鱼样的眼里有两簇跳动的欲火，忽然间有了一种恶心的冲动。

　　我不留痕迹地跳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其实他的意图我很清楚，无非把我当作了今晚泄欲的猎物。周围的，包括端茶送水的服务员，都是我的人，若他敢动我，定是自讨苦吃。我只是不想破坏了自己难得的大好心情。

　　但他却不知好歹地更加猖狂，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他走过来，双手放在我的腰上，并随着我身体的扭动摆动着，胸口紧贴着我，缓缓摩挲。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似笑非笑得看着他，差点就忍不住吐出来，他一定以为我对他有所回应，手指沿着我的臀部慢慢抚摸下去，我抬手正准备狠狠扇他一个耳光，他却被重重的一拳打中，踉跄着倒在了地上。然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我旁边飞快闪过，一下踢在那人胸口上。

　　一脚一脚，招招狠辣。

　　等我回过神来，黑影已经被酒吧里的保安拉开，男人卷曲着身子躺在地上，看样子伤得不轻，有几个人把他扶起来，送到旁边沙发上，周围瞬间又变得嘈杂不堪。我这才注意到“肇事者”，他原本冷酷的脸气得有些扭曲，冷冽的眼神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是他！那个喝完一整杯冰水的男人！

　　保安欲把他架出去，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们便又走开。我走到他面前，他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是他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些狂喜；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像法国冗长的电影，那样吸引我……

　　我伸手触及他皱在一起眉毛，轻轻把它们抚平。我说，这是为什么呢？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平缓，在流光的溢彩里甚至有些温柔。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我，然后拉着我朝外面走去。

　　大街上依然是来往的人流，他看了看我，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没有拒绝。出了酒吧才真正感到冬天的寒冷。我在想，这个有意思的男人还会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呢？

　　果然，我先是上了一辆价格不菲的轿车，然后被带到离市区较远的码头。他陪在我旁边，我们一起遥望远处黑暗的大海。他说，以后不要去夜店了。原来他不知道，那是我的地盘。我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下文，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而且……他吞吞吐吐没说完，我接着他的话，而且，而且你会担心，对吗？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又迅速地恢复。我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是那儿的老板？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我却觉得此时的他可爱极了。我走近他，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嘴上轻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他的脸有些微红，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哈哈大笑着往回走，我说，我的希腊之神，就这么害怕女人的诱惑吗！

　　他疾步上前，从后面紧紧环住我，然后扳过我的身子，用他细薄的嘴唇浩浩荡荡地吻了我。吮吸，辗转，最后长驱直入，点燃我身体里的簇簇欲火。我沉醉在他温柔的抚摸里，一点一点沉沦……然后我们在酒店的房间里不停地做爱，他粗重的喘息一下下敲击我潮湿的耳膜，我仿佛听到来自香格里拉的不朽传奇。直到东方泛起点点鱼白时，我们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好多天，我都静静坐在吧台上抽红双喜，手指上的红色指甲油开始脱落，细碎的钻石闪着落寞的光，映照在眼里全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思潮。我居然开始想念他，想念那个在鲔鱼呆了一周的男人。

　　那晚，在清凉的海边，我们相互拥抱相互抚摸着认真地亲吻，长长的，好像下一秒就是沧海桑田。在宽大的床上，我们相互缠绵相互碰撞着不断地探索，暖暖的，好像下一刻就是地老天荒……

　　可自从那天起，他再没出现过。

　　我看着角落的位子，昏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呈现出他的轮廓，祈长又冷漠。我知道，我是在等待，等待他的又一次光临。

　　我想，我已经爱上他了。爱上他注目的眼神，爱上他温柔的吻，甚至他坚挺的鼻子，整齐的牙齿……

　　可我再见到他的时候，那些热切的期盼却一点一点幻化成了滚烫的泪。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冬日里刺骨的寒风吹得我面颊通红。对面街角的地方，他把女人环在怀里，轻柔地整理她鬓间散乱的发丝。他穿了黑色的大衣，梳着简洁的头发，是跟酒吧暗夜里不一样的感觉。我看到女人姣好的面容突然想起了那句话：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绝非夸张。

　　我的心就像被龙卷风狂乱地刮过，一片狼藉。我看到我红色的裙子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是我刚刚喝咖啡时洒落的，丑陋得刺痛我的眼睛。

　　女人穿着白色的风衣，是我喜欢的款式。她优雅得像只娇嫩的百合。而我，却是被别人丢弃在荒野的带刺玫瑰。他始终把她拥在怀里，女人娇俏得韵味十足。他们在透明的橱窗前驻足流连，我看到他嘴角的微笑，绅士得有些遥不可及。

　　我一直跟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直到他们相拥着进了一家叫做“亲亲宝贝”的婚纱店。

　　哦，原来他快要结婚了，原来那一夜不过只是简单的一夜，像所有一夜情那样，下了床，就只是不相识的过客。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华丽的淡蓝色婚纱，她微笑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羞辱，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看到那个暗夜蝙蝠略微惊讶的表情，我用夸张的嘴形对他说了两个字就离开了。

　　我说，再见。

　　我的心酸酸地好像快要渗出血来，喉咙里有温热的东西堵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我把围巾拉起来包住眼睛以下的部分，此刻，我需要温暖。

　　我以为事情已趋于结局的时候，他又出现了。在一星期后的雨夜。

　　我坐在他常坐的位子上抽着烟喝凉白开，他走过来，说，烟快烫着手了。我扭头看到他头发上滴落的水珠，顺着他的额头落到眉毛上，然后穿过睫毛，像小河一样蜿蜒而下。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控制不住想要紧紧抱住他，可最终我还是没有。我觉得我好像还该跟他说声恭喜，可最后我也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并且撕心裂肺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就默默地看着他等他说话，我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或许只是想要来喝杯啤酒，或许只是想要来看看有些落魄的我，毕竟曾经他在这里看了我一星期。

　　是整整一个星期。

　　他坐在我旁边的高脚椅上，和我分享似的抽完整包烟。他说，最近还好吗。我弹掉烟灰，故意不看他，无所谓好不好。他说，最近我都在想你。可我在想别的男人，我不干示弱。我直视着他，为什么看我。他像做错事的孩子，吞吞吐吐，你的眼睛，像她，我和她吵架，一星期。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我应该高兴的不是么？至少他肯说真话。良久，他才幽幽地说，谁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呀。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爱上一个即将成为别人丈夫的人。我灭掉烟头，看着他露出戏谑的笑，我说，得！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儿！一夜情的规矩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拿过他面前的啤酒，然后在眼角那滴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转身进了后台。

　　涩涩的。苦到我的胃都有些痉挛了。我听到我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尖锐又难听。我和他，就是一阵风，或许也只是需要一阵风，就都烟消云散了吧。

　　他真的结婚了，我拿着请帖到达皇朝大酒店的时候里面正放着婚礼进行曲。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英俊挺拔。他们在司仪和众人的祝福中交换了戒指，然后宣读爱的誓言。我的心像是烟头烙在肌肤上，火辣辣地疼。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我回到鲔鱼，却再也不在吧台上喝酒了。我在那个角落的地方放了一束娇艳的玫瑰，桔梗上带了尖尖的刺。再没有人去那坐，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多么思念那个曾经坐那儿看我吸烟的男人。

　　一切。

　　一切的一切，就这样过去了……

　　我仰着头，吐出最后一口烟，忽然想起某人某天写在酒吧墙上的一段话：

　　我以为小鸟飞不过沧海，是因为小鸟没有飞过沧海的勇气，后来才发现，不是小鸟飞不过去，而是沧海的那一头，早已没有了等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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