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第一章

　　不太冷的腊月回到B城，也就是自己的家，大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到处是年货和卖对联的摊点，各大超市和商场收银处排着长长的队，年年景象都一样，不管一年过得是否如意，过年总是要营造些热烈的气氛，这个时候花钱是最大方的。

　　李琰的家却不一样，冷清得有些让人窒息，她很后悔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把寒冷带进这个家的，。递给母亲薄薄的几张钞票，她当然读懂了母亲眼睛里的失望和寒冷。

　　没有办法，她也知道太少了，但目前她只有这点能力。目前她负债累累，几乎陷于绝境。

　　父亲一点也不掩饰他彻底的失望，握着遥控器躺在沙发上，脸象打了霜一样冷峻，盯着电视的目光都是那么冰冷尖锐，刀一样的割在李琰身上。她马上知道自己回家是多么错误的决定，但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意气用事立即就走，负气离家出走不是她的性格和风格。她在这个家惯于忍受，硬着头皮也要熬过这些天。

　　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家里做一下年底的清洁工作，还有采购一些年货，可是这些离父母的期望太远，并不能让父母的脸色稍有好转。

　　李琰是这个家的养女，十多年前妹妹出生后不久，十岁的李琰就知道了。

　　当时住的还是单位大院，邻居间彼此都熟悉，经常互相串门，有好吃的也给相熟的人家送一点。当然邻居间也毫无秘密可言，什么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在没有妹妹以前，应该也有一些议论，那时李琰还小，听不明白，所以也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有了妹妹以后，在邻居和养父母断断续续的议论中，李琰听明白了。

　　原来自己只是母亲的养女，因为结婚已久没有孩子，把李琰从一家超生的农家抱了来。

　　李琰九岁了，养母却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直奇怪别人都是独生子女，怎么自己家可以多一个妹妹，原来多余的不是妹妹，而是她自己。

　　妹妹出生不久，自己就被送到乡下外婆家住了很久，还在那里读了一年书。

　　村里的小学校就在村口，离外婆家很近，乡下的孩子也不要人接送，上学时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在门口喊一声，就结伴去了。

　　下了课就去村后的山玩，那些山连绵不断，好象没有尽头，山上一年四季都有吸引李琰和小伙伴的东西，有野花，野果，还有数不胜数的虫子。到了夏秋两季，老远就看到一丛一丛的野菊花，有黄的有白的，灿烂的开在山坡上。最喜欢摘了来扎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山前山后的疯跑。

　　村口还有小溪流，小溪清澈见底，水草中藏了很多叫不出来名字的小鱼小虾，并不怕人，人站在水中，还会上来轻轻地咬，弄得痒痒的。

　　在这里李琰学会了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从老远的地方浮上来。

　　到了吃饭的时间，外婆就在家门口叫一声，村子很小，在哪里都能听见，于是就带着一身的汗水跑回去。在外婆的餐桌上总是很简单，可是会有她喜欢吃的茄子，还有外婆特别为自己准备的鸡蛋。有时有货郎路过，外婆还会换一团大大的棉花糖，含在嘴里，甜滋滋的，感觉这是世上最好的美食了。

　　既然母亲是养母，外婆也不是亲生的了，可是只有这个白发苍苍的外婆给了自己快乐童年的记忆。物质上的溃乏并没有影响李琰的快乐。

　　差不多要忘记了城里的父母。可是，有一天外婆告诉她，要送她回去了。外婆已经年迈，需要舅舅的照顾，而舅舅对照顾外婆的条件就是把李琰送走，照顾一个不相关的孩子不是舅舅的责任。

　　把她送到乡下那段时间 ，大人正在进行多番谈判。

　　养父母一心想把收养了近十年的李琰送回去， 好一心一意养育自己的新生儿。可那边李琰的亲生父母坚决不收留。

　　最后，迫于舆论压力，李琰得以继续在养父母家生活。从外婆家回来的时候，李琰从外婆担忧的眼光看到了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一定要听话，有事记得忍耐，没爹妈的孩子是最可怜的”外婆给她的忠告。

　　小小的李琰感觉出来了，那只是自己栖身之所，不是家。

　　没有人给她温暖，没有人对她笑，甚至没有人和她说话。当然，也没有人打骂她。没有直接和她说过她的身世。

　　养父母和别人谈论她的事从来不避她，象她是透明的。不，不对，象从来没有把她当人来看。

　　“那个家可真穷，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才总算生了儿子，到处躲超生罚款”

　　“我白帮他们养到这么大，送回去就可以当半个劳动力使用了，他们还死活不愿意”

　　“就算她父母愿意，她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回去哪有城市里的生活好”

　　如果自己的亲生父母愿意，李琰当然也愿意，可是没有选择，她只能继续在这个家听她们肆无忌惮的议论。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李琰也只好装作没有感受。

　　这时的李琰会自觉地去为妹妹洗衣服，来避开养母嫌弃的眼光。在这种眼光中，李琰一天天变得沉默，属于孩童的天真也越来越离她远去。

　　大了一些，会看红楼梦了，贾府那样的富贵之家，还有迎春这么不受人待见的主子姑娘呢，自己又算什么，和迎春一样是闷葫芦，哪个朝代都喜欢能说会道，哪管你说的是不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