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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水漂

作者: 阜王 完成状态:已完结

永远的水漂

  二哥打电话来说父亲生病了,病得还挺严重。

  二哥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开着会,正在讲话的领导瞅了我一眼,很复杂的眼神。我知道那里边肯定包含了不满,包含了责备。我有点不想接这个电话,可是铃声还是在固执地响着,是亲人群组的铃声。我最终还是站起身走了出来,走的时候当然没忘轻轻地对领导说一声对不起。领导眼里便多了一丝无奈、一丝厌烦。我只能装作没看见,匆匆地摁下了接听键。

  在电话里二哥的声音是低沉的、压抑的,甚至可以明显的感觉出颤抖来,完全失去了平时的那种响亮、豪爽。

  二哥说:“爸爸得癌症了,直肠癌。”

  我在听着,没有说话。

  我是在听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哥停了一下,又说:“地区医院的医生说让我们做点好吃的给咱爸吃。”二哥的声音还是低沉的,却平静了许多。

  我还是在听着,很想说什么,可我说不出来。

  “咱妈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带咱爸去大医院再检查、确症一下。”二哥没有再等我说话,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

  “明天去上海。”我忽然狠狠地大吼了一声。我不是在表达愤怒,二哥知道的,挂断了电话。

  再走进会议室,坐下,如一滩烂泥,如何也举不动记会议记录的钢笔。我对坐在身边的小程说:“麻烦你替我记一下记录。”没有等她回答,我再次起身走出了会议室,感觉小程瞟了我一眼,不,大家都瞟了我一眼,一脸的诧异。我没心思去看大家,我得往前走。双腿如灌了铅般的沉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脆弱。

  扶着墙壁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泪水再也止不住,湿湿的一股如潮般的涌出来,涌出来。我没有抬手去擦,我不想擦──流出来的是我的悲伤、我的痛,是父亲一直以来对我无尽的关爱。

  村庄的旁边有一条小河,并不宽,约莫四、五丈的宽度罢,却是村庄里小伙伴们的乐园了。特别是到了夏天,中午,大人们都睡觉了,几个小伙伴便相约着来到河滩,游泳、摸鱼……,等家里晚饭做熟了,反复地叫上几次,却也不应,直到爹娘拿了棍子追到河边来,才慌慌张张的作鸟兽散,各自回家去了。父亲是不允许我们兄弟几个独自下河的,有空的时候,他便会带我们几个下河游泳。他没空的时候,我们便偷偷地跟着小伙伴们一块到河滩玩,却不敢等母亲做好饭来叫我们,每次早早的便回去了。可事后父亲每次总能知道,便故作严肃地训斥我们一顿,直到我们嬉皮笑脸地应了“下次不敢”才作罢。

  在河边打水漂,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是除了游泳、摸鱼以外最好玩的事情了。每次河边人不多的时候,父亲便和我们兄弟几个一块打水漂。父亲总能让石块在水面上跳个不停,直跳到河的对岸去。哥哥们也能让石块在水面上跳个五、六次,而我丢出的石块却总是“扑通”一声直钻入水底下去。父亲便耐心地向我们讲解打水漂应该如何如何,又说石块在水面跳一次便说明能实现一个愿望,跳得越多次实现的愿望就越多,说的时候一脸的骄傲,父亲179的身高在我眼里就显得益发的高大伟岸了。

  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过去,我最终还是偶尔的让石块直跳到了河的对岸。哥哥们这时候都去了外地读中学,父亲也调到一个偏远的乡镇去当了校长,我独自在河边许下了许多的愿,许过了便忘,却不知道后来实现了没有。

  初到上海求医的日子,父亲总显得心事重重。作为子女,我们一直对父亲实施着善意的欺骗,我们没有告诉父亲可能的病情。可有时候我们又在想,以父亲的聪明,如何会不知道从最初的便血到后来到上海求医是何含义呢?不过是他不想点破我们的骗局罢了。父亲这时的担心,该不是他自己的病情,而是怕加重子女的负担罢?我的这些猜想是不能与父亲商榷的,于是和父亲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一个星期后,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主治医师神神秘秘地示意我去他的办公室,父亲自然看清了他的动作和意思。对主治医师挥挥手说,“不用故作神秘了,就在这儿说罢。”医生一脸的尴尬,迟迟疑疑地说:“照你的活检标本来看,应该是直肠癌了,不过问题不大,肛门切除了便成……。”父亲不等他说完,便说:“那就是没什么危险了?”医生又迟疑了一下说:“理论上应该是,但如果我们不动手术的话,做不到不让它扩散。”父亲不再多说,任由我跟着医生去了医生办公室。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再走进父亲的病房,父亲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看我进来,母亲悄声对我说:“你爸说了,让你赶快跟医生联系,早点动手术。”我有点动容,看看父亲,父亲还是一脸平静地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他真的对手术的后果一点也不在意么?我默默地再次走进医生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主治医生又来到了父亲的病房,他是来了解父亲术前情况的。看见父亲,医生笑笑说:“老人家,精神不错嘛。”父亲也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下水管改个道嘛!”听了父亲这句话,病房里所有人都笑出了声来。

  在上海呆了一个月,父亲回到了家里。动过手术的父亲显得分外瘦削,原本合体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让人看了直心酸。父亲却一点也不在意,乐呵呵地向来看望的人一遍一遍地解释着他的病情,以及在上海的见闻。

  吃过晚饭,我陪着父亲来到河边。父亲捡起两块石头,递给我一块,说:“咱来比试比试?”我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石块,稍一作势便将石块向河面削过去,石块“扑通”一声又钻入了水底,并没有如我的愿在河面上跳跃。父亲笑笑,随手也将石块向河面扔去,石块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如水蛇一般顺着水面向对岸游去。看我一脸的沮丧,父亲说:“打水漂便如做人,你太急功近利了,反倒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我没有再去捡石块,我蓦然明白,父亲在病中的表现,断不是“从容”二字可以概括的。

  在夕阳的照射下,父亲瘦削而有点佝偻的身影,还是那般的高大、伟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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