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焚魔窑 第一章 终,始
(1)从结束处开始
蓦然回首 过往烟尘 萧然颓落
红颜薄命 匆匆千年
只待得一副红粉骷髅
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来修饰这份千年的等待。
朝思暮想的,仅是一次辗转于混黑沌洞的缝隙之中,
恢弘煌彩的生命轮回。
脚踏在这片灵冥之地上,那浅沉的脚印将会是我留在这里的最后印记。
黑暗在此也显得过分光明;哭闹在此亦显得醉人动听。
只望千年的道行与无尽思念,可保存你的微笑。
让我在芸芸众生中拥有足以辨认你的能力。
迷茫地抬起脚步,迈步于这片不知所谓的阴沉中,不知远方,是否就是人间的边界。弥漫周遭的昏沉之气,宛若一首飘凌的镇魂曲,附着风涛,穿梭于每一处间隙,安抚每一个幽魂。残损的骷髅挥动血浸的镰刀砍伐枯朽的败木;萎缩的僵尸带起蠕动的蛆虫舞蹈。
这里不是地狱阴间,而是鬼魂的极乐世界。
但过了这片湿地,尽头便是重塑生灵的轮回。
闭上深邃的眼睛,再次怀想你的容貌。
张开沧桑的眼皮,最后一次环顾这栖息守侯了千年的家园。
唤醒沉睡已久的微笑,凝望忘川的流畅。拖着陪伴了自己千年的躯壳,感受此刻充满全身的实在感。
抬足前行,忘川欻至。
伫立于忘川河的奈何桥,肆意地吟唱着告别的乐章;沸腾自忘川水的孟婆汤,急迫地想要洗净那份存藏于骨髓深处的记忆。
阴阳台上孟婆汤,奈何桥下忘川水。
“沙王……”虚无缥缈的声音。声源在何处根本无从考究。空洞的声音犹如来自四面八方,以沙王为中心会聚。
“古卡拉,来见我最后一面吗?”沙王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对着古卡拉,微笑仍挂在历经沧桑的脸上。
“最后一面?你放心,只有死去的人才不会死,而死了的人也唯有来这里。我与你的再次见面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古卡拉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被它很好地掩藏在皮面以下。“我来只是想最后一次劝告你……”
“古卡拉,如果是来劝我不要进入轮回,那你就白走一趟了。”沙王的微笑依然,只是眼神更为势利了。
“……为了那个女人,你情愿舍弃自己千年的修为?!以你的能力,即使是要统治鬼界,也不是难事。”古卡拉还是操着那把无尽颓废的声音,毫无感情起伏的音调。然而谁也不知道,它现在的内心究竟有多焦急。“而且,你还有生命,还有肉体,这是与轮回相排斥的。妄想违背法理的生命体,无论是谁,都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远除名于时间之河内。”
“我不会毁灭自己的。”微笑被夹存着无数死亡故事的冷风卷走,又带来了布满血腥诡诈的阴笑。
古卡拉没再延续这个话题。身为死神,它没有理由阻碍世间上任何灵体投胎转世,哪怕是一只蝼蚁。而且,对于沙王,它没有能力阻挡他的前进;作为友人,它没资格左右沙王的决定。
因为死神的最低级的存在,地位犹如魂团一般。
而可笑的地方就在于,整个鬼界的秩序,都是由灵力高强而地位卑微的死神来维持。纵然死神拥有超常的智慧,一流的格斗技巧,但因为它们没有性别之分,所以被视为是与混沌、无意识、无形体的魂团一样的低微灵体。
世事就是如此荒唐惹笑。仅仅是因为性别的问题,就奴役了死神如此多个世纪,将死神与本该低级的魂团混为一谈。幸好灵魂们经过死亡的洗礼后,看破尘世,忽视了级别差异这一愚昧之谈,才使死神免于白眼。
古卡拉看着逐渐远离视线的沙王,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它不清楚自己想说些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这份焦虑来自何方。死神不是没有感情可言的吗?但自千年前,当第一次遇见沙王的时候,自己却凭空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又像是已积存多年。
是爱?
但连性别都没有,何来爱?
喝下一碗孟婆汤,走过一遍奈何桥。
沙王消失在奈何桥的那头,就像融化于黑暗之中的落叶枯枝那般无声无影。古卡拉惟有冷眼目送他投入重生之轮。它自知自己不配跟沙王谈交情,它很清楚,他与它之间地位的高低悬殊,而在战斗能力方面,沙王更是一座它永远也攀不过的高墙。
古卡拉冷笑了一下,但却犹如水滴落于涧石中,这难得的一笑立即消散于长年缺乏表情的面部。
沙王喜欢的,不也正是与自己一样低级的魂团么?
古卡拉惟一能做的,只剩下自我嘲笑。
“古卡拉……古卡拉!”
来自于周围的叫喊把古卡拉从冥想中抽离回现实。声音的飘散是死神的一大特征。
“撒特,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古卡拉显然感到厌恶,但依然不喜欢将自己的情绪摆于脸上。
“古卡拉,你的感知能力真不是一般的高啊!”撒特将内心的崇拜夸张地特写在脸上,引人注目的行为与死神自身的身份十分不称。它可以说是死神中的另类了。
“切入正题。”
“好好好。你叫我查的事,我查到了。这千年来,根本就没有有形体的魂团投入轮回重生。不过这也难怪,有形体的魂团本来就是极之稀罕,又怎么会有魂团拥有了自己的身体和思想后还笨到去跳轮回,受长达千年的折磨呢?这谁受得了啊……对了,你要我查这个干嘛啊?”
黑暗绕缠虚脱的灵魂,枯枫轻抚不安的心灵。
古卡拉眉心紧锁。
我迟了一步,促使了谎言的延伸。
(2)轮回
繁华谢尽 黑雾缭绕 生灵淡然
轮回六道 忘却三生
只诠释一句忘年谎言
痛苦,纠结着混黑夹于皱纹中。
跳动的火焰贪婪地伸舌舔吸着虚无的空壳。
曾经烙印在生命最深处的记忆,被烈火熔烧。
时刻演绎着的绝望无助,被黑暗冲刷无遗。
我很痛。
万丈火焰燃烧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冰冷的黑暗宛如一条饥饿的大蛇在我身上不停旋绕。
我真的很痛。
血液一点一滴地自我脚底流生,争相竞跃充满全身。
骷髅一根根被连接重塑于血肉模糊的躯体。
千度高温的熔液撞击鲜红神圣的颜色。
皮肉的包裹下是一颗恒久未动的心脏,
幼嫩的头颅中是未经思索的大脑。
血液的流动是温暖的启动。
铭肌镂骨的疼痛,是存在的证明。
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附属的归宿。
焚心蚀骨的痛感使我竭力嘶笑,
代价是必须再次扛起沉重的外壳。
体验过轮回的恩赐,出子宫。
听——
婴儿的嘶叫是如此沁人心脾。
我又再次沦入血泊之中。
区别是——战血与母血。
(3)抉择
18年后。
洛纳历143年。
由圣戈壁、猎原、奥普墨本、戥灵族四个部落所组成的联合王国随着统治者卡索王的逝世,圣物衃玥被盗而日渐分裂。各个部落独自占领王国领土。霸道蛮横的圣戈壁不断侵略弱小的猎原,亦对戥灵族所占据的焚魔窑虎视眈眈。一场内战随之爆发。
三个月前。
洛纳国西部,圣戈壁中央之城,稣巽殿内,聚议大厅。
稣巽殿内各族领袖均焦急地等待。他们已经在中央之城逗留多日了。可仍接不到卡索王的召见,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卡索王是全国百姓最敬佩,被封为英雄的人,是他击败解散了由前王暗地里组织的杀人团伙,使得四个部落人民的生活得以安定。又是他使洛纳王国在历经前王的暴政之后再次昌盛繁华。但对于现在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作为部落领袖,他们有必要向卡索王确定此事是否属实。他们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被削薄,心存怒苗又对卡索王起了点担心的各位领袖今天终于强行踏入稣巽殿,誓要卡索王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的功名利禄是用污秽的杀戮换来的
慈悲的阳光穿透不了你厚实的皮肉,冷寂的血液在你体内无限制地延伸。
你固然是尊贵的王者,可惜你的宝剑无法砍裂时间的结界。
岁月的沧桑用皱纹讲述着你过去的辉煌;银白的发丝深处藏着多少黑暗的隐慝?一切的一切,都将与泥土一起埋葬你的尸体……
卡索王无力地躺在床上,他自知生命的燃油正被逐点烧去。灵魂时刻尝试着跃离枯老的身体。他已无余力去管理外面的世界,但他的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了解每个人的阴暗面,他甚至已为未来的事作好决定……
床边一直站立着一副年轻的躯体,他似乎在守候,又似乎是在等待些什么。贴身的武士军官装优雅地表现出他高大健硕的身形。俊俏的脸庞透露着些许成熟的睿智,诡魅自信的微笑似乎要穿透每一个人的思想。火红的短发格外显眼。
“卓颢……”卡索王虚弱地呼唤着身旁的男子,“衃玥……”
“卡索王,自衃玥被盗以来,臣下已经亲自去焚魔窑搜查多次,但贼人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加上焚魔窑外围拥有结界的保护,又得通过复杂的迷宫,恐怕连顶级的盗猎手,也无法做到来去自如。若非能力超常者,是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进入进出。臣下若非进入前得到卡索王的指点和焚魔窑的地形图,恐怕也早已死于非命。”卓颢抢在卡索王之前就说出了自己的回答,似乎对自己了解卡索王的程度非常自信。他右手手臂还绑着绷带,看来是在焚魔窑内搜查时留下的伤痕。
“嗯……”卡索王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气。风带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在帝王的寝室内游荡,抚慰着卡索王那正高速运转的头脑。卓颢知道他正在思虑着解决问题的方法。年老的模样显得有些痛苦——他已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果断了。但仍然请你,好好地享受此刻思考的快感,因为死人是永远失去了思考的权利的……
“盗猎手……能力超常者吗……”卡索王轻轻地叹了下气,但心中的压抑却并未随之呼出,仍然停留在内心的最深处,折磨着年老渐逝的生命。“有可能不是人类的所为吧……”
“确实。而且有可能是利用魔兽来盗取。”
卡索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心里不断反复琢磨着卓颢轻描淡写的话,能够控制魔兽……那该是怎样恐怖的能力啊!
“当时的情况是……”
“根据驻守焚魔窑的士兵汇报,当时夜林的焚魔窑附近突然聚集了数量繁多的轮黑豹,它们试图撞开焚魔窑外部的结界——当然,那是徒劳的。但它们仍在不停地撞击,有的还用锋利的牙齿撕咬,像是集体发了疯一样。而轮黑豹并没有伤害士兵和周围的村民,只是一个劲儿地想撞破结界,冲进焚魔窑。甚至连士兵的攻击阻挡都无暇反抗。
“当时的士兵长得知此事后,感到事态不妙。先不说数量如此庞大的轮黑豹聚集在一起实属罕见,它们妄想突破焚魔窑结界的行为更显得可疑。士兵长立即请来了戥灵族的长老,破解了结界。本来以为破解结界后,轮黑豹会发狂似地冲进焚魔窑,但它们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慌忙地逃窜。就好像里面有一些让它们感到恐畏的东西。
“士兵长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便带着长老和几个戥灵族的勇士闯入焚魔窑,一探究竟。
“可惜最后只有戥灵族长老得以逃命,他的左眼被焚魔窑内的飞箭刺伤,失明了。身上亦多处受伤,现在正在阿诺鸶山疗养——他已经80岁高龄了,不能再折腾了。”
卓颢镇定地补充上最后一句,似乎在暗示卡索王不要去骚扰这位可怜的老人,这位唯一在世的目击证人。
“卓颢,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分不请卡索王到底是真的想请教卓颢的意见,还是想试探一下他。不过悬疑本来就是卡索王的拿手好戏,当分不清是真是假的东西太多时,多一两件是不会显眼的。
“臣下认为不能向外界透露半点衃玥失窃的事情,以免导致人心惶惶。而私下则应该派几位可以信任而且有能力的人秘密寻找衃玥。”卓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建议,就像已经排练背诵过很多次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出来。他心里盘算得太多太久了,以至当真正说出来时感觉不到一点真实。犹如仍飘环在梦中。
……
卡索王沉默了几分钟,他的脑子又在思考一切了。但他很明确自己的决定,决不后悔。
“把莫广叫来吧。”
这是你的决定。决不后悔!
但你的这一决定却像一把冰冷的箭,毫无预告地刺穿了卓颢同样厚实的身体,温暖的鲜血就如同他头上的那把红发一样鲜明。
“卡索王……您决定要莫广王子去寻找衃玥?!可是莫广王子是您的亲生儿子啊!而且他年纪还小,对于战斗又一窍不通,这么危险的任务随时会使他送命……卡索王其实你可以考虑由我……”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卡索王打断了卓颢慌惶无措的话,“正如你所说,我只能派我所能信任的人去,而自己的儿子永远是最亲的。三个王子之中,惟有莫广最无用,他无疑是我卡索•;;;洛纳的耻辱。他的两位哥哥都拥有很好的天赋,将来当我长眠地下的时候,他们都有可能成为新王。我不能让自己的继承人去涉险。而至于你,需要留在圣戈壁帮助我治理朝政。”
“可是,以莫广王子的能力……要去寻找衃玥,恐怕有点困难吧……”卓颢依然在为那一丝并不存在的希望意图改变卡索王的决定。
“所以,把花城也叫来吧。他自小就被派到莫广身边保护他,相信这位一级武士能够弥补莫广的不足了吧。”
你把自己的儿子推向了堕落的山谷。
相连的亲血无法融化你僵硬的心,亲情的羁绊不复存在。
你固然是尊贵的王者,可是你同样的残忍的父亲。
不容质疑,不容反对。卡索王闭上了眼睛,示意着这一话题的结束。只剩下更为惊愕的卓颢。意想不到的结果,随着继续飘扬的轻风离开了卓颢的思想。独自冥想的他脑中只有一个词
——花城。
全盘计划被一句话砍碎。
失去刀剑的你仍然操着利刃掌管一切。
原来这就是你——卡索王。
不仅是老者,不仅是王者,
还是梦想的破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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