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活七十岁的父亲

只想活七十岁的父亲

　　小时候，我写作文，只写母亲，不曾写过父亲。长大后，我的愧疚，只给母亲，不曾给过父亲。也许是我终不忘父亲对我孩提时代的拳脚，更也许是我对男人的要求高于女人。

　　已经是十几年前才与父亲同床而卧，当昨晚再次与他同床而卧的时候，一切也不是从前的感觉那么真切而心酸。那时父亲身强力壮，劳累一天后上床就想熟睡，于是不喜欢我睡在床上动来动去，总是用他有力的手紧紧捏住我那爱使劲乱蹬的双腿，我是仿佛带上脚镣一样在别扭中挨到天亮的。等早上醒来，父亲早已起床，我尤其眷恋那轻松的时刻，贪婪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舒心地在床上多睡一会儿。昨天，我陪父亲去医院检查他鼻子上长着的那个显眼的疙瘩，虽说要明天才知道那疙瘩是一般的肿瘤或是富贵人才生得起的癌症，但父亲心理的忧患让我从他的眼里读出来了。十几年来我任性地冷落我父亲，如果他头上那些也染成黑色的白发有一部分是岁月的风霜染就，剩下的却是我的冷漠结成的冰。我心中有一种突然的愧疚，倘若父亲伧然而去，我的眼泪也没有流淌出来的权利。虽然昨天晚上我和他躺在一起，但我始终不曾拥抱他，抑或父亲也没有这样想，恐怕这不仅是岁月在两个大男人之间生起的别扭吧。父亲早已不是身强力壮，我也不是孩提时那样乱动，我们彼此笔挺而又相隔一点今生也恐怕不能超越的距离睡了一宿。我不知道父亲希不希望躺在他身边的我是否像十几年前那样乱动，我不知道我乱动了父亲会不会如十几年前那样用他的有力的手紧紧捏着我的腿。我渴望那些早已生疏的镣铐，不眷恋父亲早早起床后给我留下的所谓轻松的空间。

　　今早，我和父亲都专注看着电视。电视里讲述一位近百岁高龄老人的故事。那老人蹬着他的车子去露天坝里的石凳上，象样地做起老人只能那样做的俯卧撑。父亲此时说话了：“人太老了还是不灵活，‘造孽’。我只想活七十岁就差不多了。”

　　只想活七十岁，这是我能拿来形容我父亲的字眼。说起来真是无地自容，我昨天陪父亲去医院，才准确知道他已经五十六岁了。假如上苍让他躲过此劫，不知剩下的十四年的时间父亲会是怎样的过。任何人去猜测这十几年的时间都是一件伤感而悲哀的事情。我在对待生命的问题上不是一个抱有幻想的人，我没有接着父亲话茬子天真而亲密地安慰他：您会长寿。

　　父亲是成长在一个悲哀的时代里的人。十来岁进校门的他，从二年级读到三年级，《毛主席语录》便是他所知道的课本。我没有看过这本语录，也不知道从这语录里父亲学到多少东西。父亲成为了一名党员，一名不知道什么叫政治的党员，一名写不起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心得体会的党员，一名没有指望他有一点学识的儿子替他写心得体会的党员。父亲曾把身为党员作为心灵深处的光彩，但也原谅我没有把他身为党员作为一点的骄傲。听父亲讲，他一开始也是不想成为党员的，是乡里的领导觉得咱家勤谨，对我家做了许多思想工作，要父亲成为村里的干部，慢慢地才成为党员的。就因为如此，我们家的生活景况变了。我清楚记得，父亲一年低微的工资远远不够乡里领导来村检查工作的吃喝。那时，我们家就是村委办公室，我家的厨房就是村委的招待所。农村的农活很多，父亲经常参加会议和下乡收农业税耽误很多时间，为此父母经常吵架，于是比较懒惰的我也没少挨父亲的打骂。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冷漠的源头就来于此。后来，父亲真的也不喜欢这份不讨好的工作了，于是对上级来的领导没有脸色，向来脾气固执的父亲大动肝火地顶撞了不久当选的乡委书记，我们整个家庭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拆迁了刚在街上修建不久的两间房子。那是父亲已经外出，我可以忘记母亲怕拆迁去指挥部流下的眼泪，但没有忘记拆迁那天我从门缝里看见乡委书记亲自丈量我家房屋面积的身影和他手中的皮尺。

　　父亲回来不闻不问无可奈何的态度，是在我心理留下了他是一个懦弱男人的阴影。后来我离家在外读书，再后来我工作。从此我很少回家，更很少想起我的父亲。有一次父亲在街上醺酒失态，躺在我姐家的床上，我没有过问他。父亲酒醒之后也悄然离开了，只听见姐姐说，父亲介我的意了。有一次，我回家看见父亲的鼻子左侧有一个疙瘩。我悄悄问母亲是什么病，母亲说医生讲的不能动手术，只能药物控制。于是我开始留意父亲的生活举动。父亲更辛苦了，几年来完成了上辈留下的许多事情。我开始慢慢想走近父亲，他每次与我提起的便是我的婚姻，前不久我订婚了，是父亲给我积攒的订婚钱。十几天前，父亲的鼻子变得异常严重，从镜子里看起来十分吓人，一张脸被扭曲得厉害。我催父亲上来检查，可他几时变得那么小心和迷信，坚持要挑一个干净大吉的日子才动身。要是以前，我将用他的无产阶级的战士身份来讥笑他，使他难堪。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样说对他是一种残忍。

　　父亲，我今生恐怕不能读懂了。我也不再对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反复思量，我那有些狭隘的心灵越是思量可能越是给父亲添加伤痕。我只希望父亲能过七十岁的生日，那一天，我不是在父亲的鞭子下给他跪下，我的心中没有恨与委屈，父亲的心中也没有我不听话带给他的愤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