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单 我买单

一

　　北京就是这样：早上和傍晚，所有大街和环线都塞满了车，整个城市像一巨型的停车场。不过，中午下班休息这会儿居然也堵上了，曹凯不禁叫了声：“嘿，邪门了嘿！”

　　其实曹凯本不用开车出来的。他这是去“大东方唐宫海鲜坊”，离他上班的医院很近，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这一开车，反倒麻烦了：车从医院对面的大院里一开出来，直接就进了排队的长龙里。要照这么个堵法，半小时未必能到了。

　　尽管有点失算，曹凯还是宁愿堵在汽车的长龙里耗时间。关键是，今天中午是医大的师弟李庆丰喊他一起吃饭。小半年没见了，曹凯新买的这辆广本，李庆丰保不齐是一个屁花儿都没听说呢。这要是开到他跟前一显，丫眼珠子恐怕都要掉地上了，一张驴脸没准儿都挤成烧饼脸了。

　　曹凯不由地从心里乐出声来，很潇洒地按了一下方向盘，“毕——”地一声响，吓得右前方一辆捷达不敢往队里插了。“妈的，破逼车还不老实呆着！”曹凯把车紧紧地顶到前车的屁股上才踩死刹车板，把那捷达司机脸上的尴尬扔到白线外面。

　　上午十点钟左右，刚做完一台手术，李庆丰发来一个短信：“曹师兄，我在你们医院这边的社区出诊，中午一起吃饭如何？”曹凯微微一乐，回道：“好啊。好久不见了。等会儿我还有台手术，完了，就没事了。”一分钟后，李庆丰回：“好的。哪儿吃？”曹凯不由地连连摇头，回道：“哥们儿，你不至于吧？还是那德行啊？当然是大东方唐宫海鲜坊啊！要不然，你打包一碗兰州拉面，去海鲜坊找我吧！呵呵。”

　　李庆丰这个师弟太老实，整个就是一死心眼儿，浑身上下冒傻气。这三甲医院一进，满地都是钱，他居然不知道从哪儿拣，还怕这怕那的，还叨咕什么医德、良心的……

　　“哪你学这么多年医干什么？”曹凯为这个没少点拨他：“想想吧，咱们学医的，比他妈的什么专业都累，人家本科都是四年，咱们得五年，亏大了！这还不算，咱们这本科毕业只相当于人家那大专毕业，研究生毕业才相当于人家的大本，博士毕业才相当于研究生。这玩意，咱们少挣多少钱？”

　　“那也不能挣昧心钱啊！我们可是博士研究生，知识分子，得自重啊！”李庆丰鼓着薄嘴唇，各色得很。

　　“靠！你以为你谁啊？你要不是从你老家那沂蒙山区考到北京读博士，没准儿这会儿还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种庄稼呢，谁知道你是谁啊？还不挣昧心钱？什么叫昧心钱？那他妈的那些老板们挣的钱都不昧心啊？命都快没了，挣那么多黑心钱，还是花在他自己身上，他亏不亏？他要钱，还是要命？要命，就给钱，昧什么心啊？”

　　李庆丰撇撇嘴，不吭声了。

　　曹凯当然看到了：“你丫别撇嘴。我还就告诉你了：别说昧心钱，不昧心的钱，你丫能挣到我都服了。你以为是医院就能挣钱啊？那也就那几家顶呱呱的大医院才有机会。北京三甲医院才几家？每年医科专业毕业生有多少？没点儿硬关系，想进三甲，门儿都没有！你丫要不是跑了关系，连能不能留京都不好说呢，更别说能分到三甲医院的泌尿科！切，我都懒得理你！……搂吧，找机会赶紧搂；谁不搂钱，谁是孙子！”

　　毕业头几年，李庆丰果然好样的，比很多人都早一步考到了主治医师资格证，只可惜医院的主治名额满了，他得等。一周要值四个夜班，从晚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七点；七点下夜班后，还不能走，要查房、开医嘱，有时还要等科室主任查房，一站又是三四个小时，到中午快吃午饭时才能走人。月底，一看工资条，才两千多块钱。

　　曹凯开着新买的宝来去医院看他时，李庆丰终于憋不住了，摸着曹凯新车的驾驶台，一脸羡慕地问：“你怎么搂的钱啊？”

　　“哇靠，你丫终于想明白了？”

　　李庆丰点点头。

　　“告诉你吧：一个是红包，再一个是药厂的药提。你把这两块儿吃了，就什么都有了。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像你，傻逼似的，指着工资、奖金过日子！”

　　李庆丰说：“我听说过红包，不过都是给主治医师的；药提，我没听说过啊。”

　　“嘿嘿，”曹凯说：“你呀，赶紧找院长送礼去。知道他家在哪儿住吗？——打听啊！求他无论如何，抓紧时间，赶紧安排你上主治的岗，坐台去。小姐坐台收钱，咱们他妈的也得坐台。不坐台，挣不了钱。等你坐上台了，红包、药提自然就找上门来了。像你那个泌尿科，那油水可大着呢。”

　　李庆丰有点怀疑地问：“你说我们院这么多主治大夫，都收红包、药提？”

　　“我可没那么说。谁爱收不收，你管他们那么多？你先收着，不就完了吗？我估计啊，像你们这个三甲医院，挣大钱的主治绝不是少数。你丫别不信，你盯盯他们的稍看看，看他们哪个上下班不开辆好车？”

　　“你也别说，还真是嘿！不少主治都开着二十来万的车。我以为人家名气大，是自然的呢！”

　　“你以为？你以为名气大的就可以开印钞厂了？他印钱出来就能花了？赶紧找院长去，别心疼那点钱。三十六怕都过去了，还怕这一哆嗦？想想咱们上学那会儿多苦啊，每一本书都比他妈的枕头还厚，还得全背下来。现在你还不赶紧把损失找补回来，等天亮了再找枕头，晚了！”

　　“背课本那点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精神上的折磨，太痛苦了。”李庆丰似乎醒悟了，唠叨起来：“我吧，最怕看死尸，上他妈的解剖课，那标本比他妈尸体都烂。要赶时间啊，我和大头一组，我们俩晚饭打包，去实验室里吃，一边吃，一边翻课本，一边解刨……差点没他妈恶心死！唉，大学十几年，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后来大头做试验，淋病试验，丫中途去一趟厕所，回来后还真染上淋病了！”

　　“真的？”

　　“骗你是孙子。不信，你问大头。”

　　“哦。我还好。习惯了解剖标本，等后来解剖小白鼠，哇赛，那血淋淋的内脏、血管、神经，看上去真他妈可爱！现在做手术，一刀划下去，翻开肉皮，我就开始兴奋——你说我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了啊？”

　　“谁知道呢！你还记得赵娟红吧？她毕业后分配在呼吸科，见天接触呼吸道感染病人，又不能戴口罩，得肺炎了，辞职下海做医药代表去了。还有那个谁，那猴子，他他妈去了妇产科，天天看性器官，都看成阳痿了，他老婆正给他闹离婚呢！”

　　“所以呀，你呀，有钱赶紧搂，有妞赶紧上，别他妈装孙子了。想想我们本科的同学，才有几个进了医院啊？绝大部分都去了医药公司当医药代表了。他们知道你当了主治，那药提还不一个包接一个包给啊？那美女还不乌泱乌泱地往你怀里扑啊？”

　　“真的假的？”李庆丰眼睛贼亮贼亮。

　　“切！你想你嫂子那眼光多高啊！要不是我能搂钱，她能嫁给我？”

　　“听说嫂子很漂亮啊，你也不让我们都见见？”李庆丰涎着脸，往上噌。

　　“想什么呢？”曹凯没好气地呛白他：“我媳妇，你惦记什么？我最不爱医生看我媳妇。妈的，学医的见的女体太多，什么器官都拿放大镜看。咱们同学，没一个见过我媳妇的；我们院所有的同事都没见过。你赶紧搂钱吧，有钱了，媳妇就有了。”

　　“能行吗？”

　　“这话问的，新鲜了！知道我们院的老高吗？”

　　“老高谁不知道啊！医大当过教授，你们院的副院长，多有名啊！”

　　“老高在医大的时候，和我爸是同事，也是好朋友。我搂钱的招数都是他教的。他当行政副院长，他什么不门清？你还什么‘能行吗？’这都是老一辈指点出来的，跟着学吧你！”

　　李庆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说，‘我能行吗？’”

　　“靠，我不认识你哦！以后出门别说你是我师弟哦！净给我们医大的博士丢面儿！”曹凯说到最后，推了一把李庆丰的头。

　　李庆丰笑了，笑着笑着，脸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