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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忙季节

作者: 笨书虫虫 完成状态:已完结

麦忙季节

  杏娃子坐在麦趟子里。麦芒被毒辣辣的太阳晒的像针一样坚硬。镰刀是爷爷磨过的,只有爷爷磨过的镰刀才变得如此锋利。杏娃子蹲在麦趟子里,他尽量将自己的姿态表现的专业一些,但杏娃子知道自己做不好,在全庄子里的人中,杏娃子知道自己在麦趟子里是做不好的。

  杏娃子本来是放牛的。他中午已经将牛饮饱了,饮饱牛的杏娃子躺在河滩上。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杏娃子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太阳像是一把撩人的手,弄得杏娃子浑身贼舒坦。今天杏娃子知道自己不用去割麦子了,割麦子杏娃子认为自己太不在行了。在麦趟子里杏娃子觉得自己像一条虫,一条僵硬的虫,他不是割不动麦子,要命的是他蹲不住,他蹲着走不出一趟,感觉两腿间像裂开一样,骨头像散了架子,有时候杏娃子觉得自己要真正割上一季庄稼,会不会变成了女人。

  杏娃子去过姨娘家帮过忙,那是去年,去年他是十二岁。杏娃子去年就能割麦子,他在姨娘家割,姨娘家的麦子长在平地里,不用蹲,他与表姐桃花一起蹶着屁股站着割。他割麦时看着表姐蹶着屁股,心里动了一下,或者说不是他的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动了一下。表姐的人很好,姨娘姨父都很好,姨娘不让他和表姐赶趟,让他们俩在地头上割,能割多少就割多少。杏娃子觉得自己能割的动,对姨娘说,我想割趟,姨娘的脸笑圆了,说明年,明年你就割趟,杏娃子的愿望没有实现,他就与表姐桃花在地头上旋。表姐十四了,十四岁的小姐长得很丰满,看着丰满的表姐蹶着丰满的屁股,杏娃子想从表姐的屁股上拍上一巴掌,但杏娃子没敢。杏娃子怕表姐生气,虽然表姐在杏娃子面前从来没有生过气。那时候天上的太阳很热,热的刺人,但杏娃子不所,感觉姨娘家麦田里的太阳和自己家河滩上的太阳一样,热的舒坦,热的人的心美美的。

  今天杏娃子本来也不会割麦子的,这都怪奶奶。那时候杏娃子还正躺在河滩上晒太阳,没想到奶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奶奶手里拄着一根锄头,奶奶在杏娃子屁股上踹了一脚,虽然踹的并不重,但杏娃子却一激灵从地上上爬了起来。

  杏娃子看见奶奶站在自己面前,奶奶的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她的腿也越来越弯,弯着腿的奶奶个头已经像一丛蒿草一样低矮。奶奶一向很少出门,特别是在阴天或刮南风的日子里。奶奶常说,明儿个天阴了,或者说明儿个要下雨了。杏娃子知道奶奶这样说的时候肯定是腿痛得最难受的时候,奶奶的腿和天气连在一起,只要天气要变脸最早一个就是通知奶奶,杏娃子每次感到奶奶腿难受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办。杏娃子觉得自己是个不喜欢奶奶的人。奶奶每次给他交待的事情至少要三遍,听的他实在是心烦,所以他常常就把奶奶说的话忘个一干二净。杏娃子常常挨奶奶的打,奶奶教训人的办法很多,杏娃子偷偷地归纳过,他认为是三种,一般是巴掌,这是最轻的一种惩罚,一巴掌过去,问杏娃子懂事了吗,杏娃子说懂事了,奶奶就不打了。有时候杏娃子也并不承认,他可能觉得自己做得对,奶奶就又来一巴掌,如果还不承认,奶奶就又来一巴掌,直到杏娃子承认了自己错了,或者奶奶问你懂事了吗,杏娃子说我懂事了,奶奶就不打了。杏娃子在奶奶的惩罚中最喜欢这一种,因为这一种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一般也是不大不小的错误,比如把地忘记扫了,或者是不小心打饭洒了。杏娃子在这个时候往往要逗奶奶。有时候奶奶的第一巴掌打得并不是很重,他没有感觉到疼,或者是不太疼,他就站在那里等奶奶问,奶奶问的口气往往要比出手的力量要重,这时候,杏娃子就不吭气,不吭声的杏娃子让奶奶生气,她的口气往往会更重,当然出手也更重,杏娃子感到自己的身体接受不了奶奶的手掌的时候就答应一声,我懂事了!奶奶就住手了,当然杏娃子还有犯更大错误的时候,比如不小心把吃饭的碗打碎了或者是把扫帚抽了一把做成放箭的弓了。奶奶就生大气了,生了大气的奶奶往往会晃着她那两条罗圈腿从外面踉跄进室,然后抓起笤帚收拾他,笤帚把上有个便于人抓的疙瘩,奶奶就将笤帚倒着拿,用那个疙瘩狠狠地揍他。杏娃子就没命地叫,奶奶打着打着也就松手,但杏娃子知道自己身上一定是布满了各种开头的笤帚疙瘩,最让杏娃子难受的是奶奶第三种惩罚,那就是奶奶对她的诅咒。

  你个懒怂,你十几年的五谷白吃了呀,你是想让我死吗?我咋白把你拉扯了呀,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咋钻到你肚子里说你都不听话……

  杏娃子一听奶奶咒自己,死的心就有了,他受不了这种惩罚。

  杏娃子看着奶奶,发现奶奶也在看着他。奶奶的兴致看起来很高,似乎腿要比平时站的直些。奶奶说,晌午要发大雨,今儿个的牛我放,你去割麦子吧,多一个人手多割点麦。杏娃子听到这里,眼睛眯了起来,轻蔑地看了看奶奶的腿说,奶奶,你能追得上牛吗?奶奶向杏娃子面前迈了两步,似乎有意识地证明她的腿还是比较利索。杏娃子看见奶奶绷圆了眼睛,眼仁子似乎要从眼眶里迸了出来,她用锄头在地上跺了两下,朝着杏娃子嚷到,我的腿有什么追不上的,我还没到老死呢!连你都嫌弃我,你赶紧去,还学会阴阳怪气了。

  杏娃子懒洋洋地从草地上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将放在一边的鞋套在脚上,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他的脚指头基本全在外面,这是他鞋里面最旧的鞋也是他最喜欢的鞋,他给这双鞋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凉鞋”。

  杏娃子走到了老牛的身边。牛正卧在地上,它的肚子鼓鼓的,像一个充饱了气的大水囊。杏娃子家里只有这一头老牛,牛不仅仅是爷爷的心肝,更是杏娃子的伙伴,杏娃子平时不把牛叫牛,他平时背地里将牛叫“二爷”。

  杏娃子捋了捋了牛脖子上的肉,变戏法地从怀里拿出一把野苜蓿,放在牛的嘴边,老牛似乎并不领他的情,嗅了嗅他的手,继续地在那里毫不在乎的反刍。杏娃子又去喂它,牛这次理也没有理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一颗眼泪从牛的眼眶里滴落了下来,掉在草上。

  还不快去,你磨蹭啥呢?奶奶的喊声在杏娃子的耳边响了起来。杏娃子看见奶奶从那边走了过来。他见牛还不吃草,就狠狠地踹了老牛一脚,向山上跑去。

  现在的杏娃子坐在麦趟子里,汗像油一样从他的全身冒了出来,特别是头上,杏娃子怎么擦也擦不干。杏娃子站起身来找爷爷,他看见麦浪在轻风里微微起伏,深海一般,似乎蓄藏里无法看穿的秘密。杏娃子知道爷爷就在深海中,像一条鱼。现在他已经找不到这条鱼了,在水里怎么能追赶得上一条鱼呢?

  杏娃子来到田地里时爷爷还在收拾地头,地头太高,爷爷将高处的麦子一口气都割完了。他对杏娃子说,这样麦趟就平了,人坐在麦趟子里不吃力。割地头高处叫压地头,不管是种粮食也好,收精食也好都需要这样,这是庄稼人一辈一辈地探索出来的,到了爷爷这辈,这已经是不争的庄稼经了。

  杏娃子握着镰刀刚开始割的时候,爷爷离他并不远,他还能听到爷爷刀口噌噌地响声,麦子在爷爷的刀下都很干脆地卧倒,然后再被抱起放倒,爷爷把用麦杆拧成的捆绳便巧妙地放在了麦捆的下边。这个动作爷爷做出来很神奇也很潇洒。杏娃了学过好多次了,还是学不会。爷爷说,十三了,连个放腰都学不会,你长大了吃屎切。听了爷爷的批评杏娃子心里很难受。爷爷这样骂他已经不是一次了,从他开始干农活,爷爷就这样说他,至少说了有五六年了。杏娃子总是一次次将不会做的事做好了。但这一次就是不行,他已经学过很多遍了。怎么也不能放好腰。特别是将麦杆头上的麦穗一拧这个动作,他拧的麦粒满地都是,但在摁腰的时候,他放的腰就像是断了的裤带,松嗒嗒的,系了这头开了那头,没有一点办法想。杏娃子在这件事上很沮丧,他只有跟在爷爷的后面捆腰。

  爷爷已经割远了。刚才爷爷还在对面的峁峁上,就在杏娃子捆了一个腰的时候爷爷不见了,杏娃子听不见爷爷的镰刀割麦杆的声音了。

  杏娃子坐下了身,屁股落在被太阳烤的发烫的地上,比奶奶煨的炕还要舒适。杏娃子伸了伸腿,割了还没到一个小时,他觉得自己的腿似乎抽在了一起,都伸不直了。

  杏娃子坐起来,重新蹲在陡峭的田地里开始割麦。麦子被太阳晒得啪啪做呼,一些早熟的麦粒已经从麦穗里拼了出来,饱满的身子让人看得眼馋。山地里为什么只能蹲着割麦,为什么不能拿个凳子坐着割?想到这里杏娃子先否定掉了自己,觉得凳移动了不方便。后来他又想为什么不在凳子的腿上安个小车轮呢?对,还可以安个小型发动机让小木凳自己向前走,后来他的想法把自己都逗笑了。他的腿被屁股压的生疼,骨盆似乎裂开了缝隙,他真索性跪在地上,向前挪动。

  跟杏娃子同岁的人都不用割麦,割麦子是大人的事,孩子只赶着牲口在树阴下面避太阳,杏娃子知道为什么自己家里要他割麦,那是人口少,奶奶腿疼地割不动麦子了,如果他再也不来割麦,家里就只有爷爷了。其实爷爷似乎也并不支持他来割麦,觉得他可能割不好,但爷爷在磨镰刀的时候却要准备两把。杏娃子知道爷爷在心里也是希望他能够割麦的。

  现在是麦忙季节,是一年里最紧张的日子。太阳在天上晒着,麦苗在火热的阳光下剥剥作响,似乎稍微有阵风,麦穗便受不了阳光的炽烤掉进地里。田里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土地里不停地往出冒着热气,像是沸腾了的水锅,人和粮食在上面蒸着。现在的杏娃子就坐在这沸腾的锅上,努力来完成自己的工作。麦穗层层向杏娃子的怀里扑来,扎在他的脸上身上,麦芒刺地他身体异常的难受。他的胳膊上,一大片一大片红的紫的,又痛又痒,杏娃子努力忍受这一切,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拼命地追赶着爷爷。

  麦苗一层层在他面前倒下了,又一层层的麦苗在他面前站着,看得出离地头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四周寂静,只有镰刀碰着麦苗发出的沙沙声。地面上亮光光一片,割过麦子的田地裸露着黄色的肌肤,麦茬在阳光里一会儿就变得枯萎了,干燥地似乎要燃烧起来。杏娃子拼命地挥动着手里的镰刀,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不停地变换着自己割麦的姿态,努力使自己向前赶的快一些。

  杏娃子已经割过三个山峁峁了,地头眼看就近了,杏娃子站起来,把镰刀扬在脑后,他希望能看见爷爷,听见爷爷的声音。杏娃告诉自己地头近了,地头近了。

  在杏娃子的心里,特别羡慕表姐桃花。桃花不但能够站在平地里割麦,而且从不受姨夫和姨娘的责骂,他觉得姨夫和姨娘真好。在桃花家割麦,大人们总是让他们想割多少就割多少,从不给他们定量。杏娃子觉得在姨娘家,他却想割很多,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累。

  杏娃子觉得桃花家是他唯一的亲戚,只有在桃花家他才能玩得开心。

  杏娃子已经半年没有去桃花家了,虽然桃花家也不太远,但去桃花家总得有个事干。在这之前。奶奶倒是去过一趟,还征求了杏娃子的意见,那几天,杏娃子还在上学,所以就没有时间,杏娃子也就一直没见到桃花姐一家。

  杏娃子有时候非常想桃花,他觉得桃花姐好得说不成了。爷爷奶奶都在夸桃花姐,说桃花姐懂事,勤快,是个好姑娘。有一次爷爷还跟杏娃子丢笑,让杏娃子好好出息,说不上姨娘一高兴,把桃花给他许个媳妇。杏娃子听了爷爷的话,脸不由得烫,心扑腾扑腾跳了好几天,而且以后一想爷爷的话他的心就跳。但杏娃子觉得不可能,桃花姐怎么会给自己做媳妇呢?

  桃花姐是个姨夫和姨娘的大女儿。姨娘有两个孩子,除了桃花姐还有山桃,山桃是儿子,姨娘像宝贝疙瘩一样地娇惯,八岁了有时候还要吃奶。杏娃子不喜欢山桃,他觉得山桃太坏,动不动就欺负桃花姐,姨娘还是向着山桃,让桃花让着山桃,杏娃子有时候看不习惯。

  在姨娘家,桃花什么活都干,洗衣,做饭,喂猪。杏娃子在姨娘家跟桃花姐在一起,觉得自己也变勤快了,他喜欢跟桃花姐在一起干活,感觉一点也不枯燥,而且他还总要跟在桃花姐的后边。桃花姐从来不夸他也从来不骂他,他们边干活还给对方讲一些自己庄子里的事,看得出桃花姐心里很高兴,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一天喂猪的时候,杏娃子讲了庄子里王成他爸去杨杨家偷鸡,把杨杨家窗户当鸡窝了。杏娃子说这是杨杨告诉他的,她妈不让给人说,安顿杨杨说,传出去王成他爸就活不成人了。杏娃子说,王成他爸真是个冷蛋,连鸡窝和窗户都分不清,幸亏杨杨他爸尖家,不然肯定死了,说到这里,杏娃子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杨杨他妈真是个好心肠女人。杏娃子发现桃花姐听到这里笑了,浑身抖动着笑,笑得手里的水都洒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杏娃子觉得桃花姐真是笑得莫名其妙。但杏娃爱听桃花姐笑,桃花姐一笑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像开了花了,蛮有成就感的。

  杏娃子有时候觉得自己怎么没有养在姨娘家,养在姨娘家就好,他就能每天帮着桃花姐干活,每天都去逗桃花姐笑。那个山桃应该生在他家,让他每天去挨爷爷的骂奶奶的打,杏娃子觉得山桃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太阳越来越来越毒,麦穗在阳光下直竖起来,麦芒在人的手上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划开一道口子,远近山上割麦子的人都蹲在麦趟子里拼命地往向赶,似乎今天不借机收拾,明天他们就从田地里消失了。杏娃子知道麦黄的季节,不赶紧抢收,就会减产。麦子不及时收下来,麦粒就会掉在地里,万一遇上冰雹,可能就颗无收,想到这里,杏娃子从地上坐了起来,提起了镰刀,学着爷爷的样子往前赶。麦子一下子在他的手下变得脆弱起来,大片两面三刀片地往下倒,麦芒已经不再刺手了,他看了一下手掌,虽然有四五个新伤口的痕迹,但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

  杏娃子感觉腿也适应了,能够蹲在地里了,他终于克服了自己,能够像一个标准麦客坐在庄稼地里割麦了。他知道自己的腿和手已经变得麻木了,握镰刀的胳膊疼痛的难受,只能重复现在这个推拉动作。但他不能偏旁,他停下来或许今天就有冰雹,要是来一场冰雹他们家就完了,就没有粮食了。前看他们家就缺粮过,那一看就经历了冰雹,奶奶在一次做饭时埋怨爷爷,爷爷差点上了吊,说自己连两个人也养不活,还活什么。是他哭着喊着拖着了爷爷的腿,爷爷才最后不去死了。

  杏娃子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全流出来了。他使劲挤一一下眼睛,让泪珠滴落在少滚烫的麦地里。泪珠在麦地上浸湿了那么小的两点,却一下子消失了。似乎从来就没有滴落过。杏娃子有序地移动着双腿,蹲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手挥动着镰刀,麦子一层一层被割下来,捆成了摁。杏娃子已经割了一半了,他心里很纳闷,按他的速度比较,爷爷早该回来割第二趟了,但怎么没见人呢?

  是不是自己今天割得快了呢?杏娃子想。

  杏娃子知道自己今天出息了,他能够坐在麦趟子里适应割麦子,他明白不是所有的人蹲在麦趟子里就能割麦子,这是一个过程,需要忍耐,需要箭熬的过程,现在,他已经胜利了。他知道爷爷会高兴的,看着他能够割粮食,爷爷再也不夫为他吃饭发愁了。

  爷爷应该快过来了,杏娃子抬头看了看天,天一一丝云也没有,看来今年是不会糟遇冰雹的。他加紧了手里的动作,使劲得追赶着爷爷他想要是把爷爷追在趟子里那是多么有趣的事,那样的话爷爷一定会对自己另眼想待。庄稼汉是讲究规则的,谁在家里干的多谁说的话就有份量。

  杏娃子边想边笑,镰刀在手里加快了不少,阳光似乎也没有上午那么热列,晒在人的肌肤上并不过分难受了。

  爷爷从地头上终于走过来了,他弯着腰,边走边用手捡掉在地里的麦穗。镰刀这时候看起来多余,在他另一只手里耷拉着,只有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爷爷割过的麦地非常的干净,用眼睛看几乎找不到遗落的麦穗,只有整齐的麦茬在田里排成队伍。爷爷的大脚从这些麦茬上趟过,留下深深的印痕。

  听到爷爷的脚步声,杏娃子直起了腰,尽量使自己的姿态更专业一些,他知道在爷爷的眼里,装腔作势是多余的,所以他的表现是把握好限度。

  爷爷似乎并没有在意杏娃子今天在麦趟子里的进步。这让杏娃子的心里一下子产生了许多失落,他觉得被爷爷忽视是件伤心的事。是爷爷没看见自己今天的表现还是他装做没有看见?一定是爷爷看见了装做没有看见,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在麦趟子里出色过。杏娃子回过头,看见了一捆捆麦子整齐地摆放在地里,像一头头吃饱了的牛犊卧在那里反刍。杏娃子不知道一捆麦穗能打多少麦粒,他和爷爷奶奶一顿饭是不是要吃一捆麦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自己身后这些麦子就够他们吃一个月了。

  杏娃子!杏娃子!

  杏娃子听到了爷爷在喊自己,他站起了身。

  你奶奶在哪里放牛?

  在沟里。

  哦,你姨娘和桃花来了,你割了,把捆好的码起来,今儿个有暴雨。

  姨娘来了!桃花姐来了!

  怪不得爷爷这趟麦割了这么长的时间,原来是在地头上和姨娘说话去了。那边的地头正好在路边。杏娃子有一种受骗的感觉,爷爷和姨娘说话为什么就不喊自己一声呢,那样自己也就可以和桃花姐说说话了,他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见姨娘和桃花姐了。这么一想,杏娃子心里就埋怨起了爷爷,对爷爷的话也就装做没有听见,他觉得暴雨来就来了,平时码麦捆这种轻松的活他也不想干了,他手里的镰刀加快了速度,继续坐在麦趟子里割麦,以此来表示对爷爷的不满。

  今天的麦杆特别的脆,一会儿杏娃子就向前面割了五道腰的距离。其实杏娃子这会儿割得正起劲,他想证明给爷爷看,我杏娃子能割麦子了。

  哎吆吆——

  杏娃子听到爷爷咆哮了一声,他被爷爷的声音吓住了,爷爷从没这样凄厉的叫过。杏娃子第一反应是爷爷的手被镰刀割破了,而且伤的厉害。

  杏娃子放 下镰刀,跑到能看见爷爷的地方。

  爷爷呆呆地站在地上,两手僵在那里,头痴痴地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热辣辣地照着,但明显地能够感觉到它没什么威力了。西天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云浪,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推动着,翻卷着咆哮着,怒奔而来。它的一下子将行经过的地方用硕大的阴影覆盖。

  四野无声,山川寂静。

  爷爷又吼了一声,他扭过头对杏娃子说,我收拾地里,快去找牛和你奶奶!暴雨来了!

  杏娃子转身向沟里冲去,他在路上看到四野沸腾了,人的喊叫声,牲口的嘶鸣声,尘土飞扬,山地惊慌。

  杏娃子看见山前山后的人都像疯了一样窜动了起来,他心里意识到今天的暴雨不同以往。下暴雨最怕呆在沟里,因为山洪一旦爆发,四处的水都会汇在沟底,谁都能想象那是多么地可怕!而奶奶,脚腿不便的奶奶赶着牛在沟里。

  翻滚的乌云一会儿就掠过了杏娃子的头顶,整个世界一下子笼罩在黑暗之中。忽然地上传来一阵急响,豆大的雨滴从天空倾盆而下,一瞬间,山坡上就汇起小溪。

  雨水浇灌了杏娃子,他站在沟里一块较高的平滩上,看见奶奶拄着锄头大声地呵斥着沟对面的老牛。

  河水已经上涨了,人已经无法趟过河去。如果老牛这时候往回走,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无论奶奶怎样吆喝,老牛依然在暴雨中甩着尾巴,似乎对降临的灾难并不可怕,只是偶尔甩甩头,让雨水不要流入眼睛。

  牛啊,你回来啊!你快回来啊!那边的崖快要塌了啊!

  暴雨中,奶奶声泪俱下的哀求听起来显得那样无奈,那样的可怜。

  从开始至今,天空一直是宁静的,暴雨像一个偷袭大地的恶徒,在没有取得胜利之前继续进行着自己的暗杀行动。在这一瞬间,忽然雨水小了,给人的感觉雨要停了,连斜吹的风也停下了脚步,让人感觉它无所适从。

  杏娃子知道更大的暴雨就要来到了,这是风调头的迹象。

  对面的山崖在雨水的冲刷中开始落土,要坍塌了。杏娃子撕破喉咙了喊:二爷,你回来啊,你回来……

  不知是风小的缘故还是老牛对杏娃子的声音熟悉,它抬起头向这边张望,那神情充满迷茫,像一个耳聋的老人,似乎不明白即将到来的危险。

  杏娃子见自己的嘶喊起到了作用,便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使劲往回唤牛。

  奶奶这会儿瘫坐在地上,双手紧攥着拳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老牛的举动。

  山崖开始坍塌了,一块一块往下掉,尘土在雨中刚抬起头便被压下去了。老牛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开始步履蹒跚地往河边走。这会儿杏娃子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他绷圆眼睛等着老牛趟过河来。

  天空像炸裂了一样现了一声惊雷,随即四周雷声不断,调过头的风如同一只发怒的狮子扑向大地,暴雨如注而下,世界一下子进入到了另一个昏暗的空间,山崖坍塌了,黄土堆向了老牛,老牛被冲进了河里。

  奶奶和杏娃子一同叫了起来,随即两人都撕心裂肺地呐喊,似乎想唤醒被汹涌的河水冲昏的老牛。

  泛滥的河水并不是很深,牛头还露在外面。雨水注在水面上掀起巨大的波浪,老牛的眼睛在雨水的击打中一动不动,这头牛要完了吗?

  你起来呀,牛!杏娃子哭喊着。

  你起来呀,二爷!杏娃子哭喊着。

  湍急的河水向前奔涌。老牛费力地往起挣扎,激荡的水流在它身上掀起了浪花,浑浊的河水像恶魔不断扑向牛的身体。老牛终于站起了,向岸边蹒跚,在急流中跌倒,又爬起身来。

  杏娃子扑向河边,他抓住了牛头上的缰绳,使劲向岸上拉。老牛的前腿陷在淤泥里,无法动弹。老牛和杏娃子的姿态像拔河一样僵持着,奶奶在岸上对着牛不停的哀求。老牛并没有向前走,而且似乎还要后退,在杏娃子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老牛一甩头,缰绳短了,他摔倒在岸上的淤泥里。从地上爬起来的杏娃子成了一个泥人。奶奶在喊声越来越激烈,渐渐就变成了对杏娃子的诅咒。

  你把牛拉上来呀,你个懒怂,你十几年的五谷白吃了呀,你是想让我死吗?我咋白把你拉扯了呀,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咋钻到你肚子里说你都不听话……

  杏娃子发疯一样的直接冲到河边,他扑上去抓牛头上的绑绳,绑绳紧紧地扣在牛身上,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杏娃子才将手伸了进去。杏娃子和牛一同努力,从淤泥的激流中往出挪。

  雨已经小,这阵暴雨下的并不长,但沟道里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整个沟道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

  杏娃子听见岸上的人在喊:快离开牛,洪水下来了!洪水下来了,快离开牛!

  杏娃子知道救牛已经来不及了,他将手从牛的帮绳里往出拿,可绑绳太紧了,怎么也拿不出来。

  巨大的山洪已经从沟道里冲了出去,像一条巨蟒委蛇而来,杏娃子看到了水头的汹涌,他叫了一声:二爷呀……

  老牛似乎从睡梦中惊醒,它哞了一声,从淤泥里将自己拔了出来,但却使劲太大,杏娃子像被扔出去的一件衣服,飘进了水中。

  杏娃子从急流中抬起头,他看见奶奶跪在地上,爷爷、姨娘、桃花姐,全村的人都站在岸边痴痴地望着自己,他们的嘴在动,但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还看见了老牛站在岸边痴痴地望着自己,望着自己飘进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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