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美文 / 感性的东邪

感性的东邪

作者: 绳之武 完成状态:已完结

感性的东邪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邪开始与魔连在一起,黄老邪邪极,别人多有称之为魔头者,他倒也不放在心上,更不屑于辩驳,坦言自己之恶,邪魔便邪魔,“我黄老邪本来就是邪魔外道”,当年“纵横胡海,不论是皇宫内院、巨宦富室,还是大盗山寨之中,只要有什么奇珍异宝,他不是明抢应索,就是暗偷潜盗,必当取到手中方罢”。

  就只是黄老邪的两个弃徒也搅得江湖不宁,人人闻之而变色,武林中人非要集结众人围攻才有一拼之力,梅超风、陈玄风都能被称为魔,徒弟已经如此,更何况两人敬畏有加的师父呢,只怕将这当师父的称为魔头倒是从轻发落了,单以魔称之未免小材大用。非但徒弟成魔,即使是桃花岛上的哑仆也尽是邪恶之人,黄老邪将他们擒来,割下舌头,充作奴仆,谓之与邪恶之人为伍。也许,在黄老邪眼里,魔也不过是小道。而邪魔并称,未免无理,魔也未必能够相配,黄老邪的得意处大约也多半在于一个“邪”字,但又岂止一个“邪”字了得。黄老邪实是邪的令人敬爱、敬佩、敬畏也敬服。

  黄老邪的“邪”并不只是着重邪恶之邪,而是更加重视亦正亦邪之“邪”。他有时会做一些好事,可是不是为了让人称为大侠,也从未想过如丁春秋或者“落花流水”四侠一样要让人去景仰去、去膜拜、去吹捧,他做好事只因为他当时欢喜那样去做。他有时作恶,因为他一时性起,想到了便去做了,别人有能奈我何。他不是如南海鳄神一样,刻意为恶,非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可是他也从来不否认自己所做之恶,他做事是为了自己的性子,不是为了让别人去评论什么。南海鳄神的恶不过是下乘,刻意为之的恶有失自然,他黄老邪的恶才是最上乘的,他作恶时便是性本恶了。

  孟子说说“人性本善”,黄老邪是极不赞同的,认为孟子之言直是狗屁不通,可是也未提及他赞同荀子的“性恶说”,他的人性理论大约是人性无善恶,率性为之,便是人性了,人性的发挥是不讲究善恶只讲究随性而去的。也正是因为黄老邪完全凭着自己的喜欢与否去做事,因此他也才成了人们眼中亦正亦邪的怪物,也就是所谓的黄老邪了。这种邪也可以说是做事任性,任性可以解释为意气用事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做了再说,不必先想后果,一切随着性子随感觉去吧,于是这几乎又可以视为感性了,黄老邪既然是个感性的人,于是行事常常未免缺乏理性,总爱迁怒于旁人,《九阴真经》被两徒弟盗取,便一气之下打断几个徒弟的双腿,逐出门强,决不考虑后果。欧阳克品质不好,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还是讨厌郭靖,郭靖不够机灵,是个傻小子,而且凡事总要抓住个“理”字不放,坚信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去。即使郭靖真的是一心一意的对待黄蓉,黄蓉也钟情于他,可是因为郭靖做事太过理性,这与黄老邪感性的性子极其不符,理性与感性形成了冲突。黄老邪“平素独来独往,不理会旁人。人家跟他讲交情,他是肯听的,跟他说道理他反而是最厌憎的了”,而郭靖的原则却是一切从理出发,所以两者必然形成尖锐的矛盾,多次势成水火,甚至于生死相见。最后黄老邪承认郭靖为婿也只是因为对黄蓉的让步,而非让步于郭靖。后来郭靖坚决反对杨过与小龙女的婚事,也是因为他觉得此事太过无理,无理之事当然便万万不能出现于郭靖这个重理之人的眼前。黄老邪却对杨过、小龙女之举大为赞赏和佩服,并承诺不论身在何处,只要杨过与小龙女结婚之时一声招呼,便一定为他们做主。由此也可见出黄老邪的感性与郭靖的理性冲突之极,格格不入,因为两者的这种性格都几乎达到了极点。

  而与黄老邪最有一比的人是杨过,杨过也是邪人,做事任性狂放,剑走偏锋,特立独行,不爱结交那些所谓英雄侠客之辈,专爱结交一些旁门左道之徒,杨过的邪往往用狂来表示,后来也被称作了“西狂”,“东邪西狂正是一对”。黄老邪无视礼法,杨过则蔑视礼法,两人性情相投,所以后来也就很自然的一见如故,结成忘年之交,黄老邪甚至一心要收杨过为徒,以使其继承其绝学。两个人都是任性之人,任性在他们身上表现的更加接近人性,他们的任性甚至与人性构成了无限接近之势。在礼法严肃的宋代,礼法将人性扭曲,抑制人性的发挥,那么黄老邪和杨过与礼法的对立其实也成了对人性的最大承认。杨过最终创造了黯然销魂掌,掌法只有黯然销魂之情到处才能发挥其威力,掌法成了对感情的诠释,同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以情制敌的思想很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妨说,即使杨过不因思念小龙女而创出黯然销魂掌,黄老邪也会因为思念亡妻而创一套与之近似的掌法。原因无他,只因两人都是至情至性之人。人性之美在精神桎梏的宋代通过黄老邪的邪气和杨过的叛逆淋漓地表现了出来。

  黄老邪邪得彻底,非汤武而薄周礼,行事最喜欢偏离世俗、打破人们的正常思路。

  他曾经一手撮合成陆冠英和程瑶迦的婚姻,黄老邪看他两人有意,便直接问程瑶迦道:“你明明白白对我说,是不是想嫁给我这徒孙……”,“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是狗屁不通,我偏要做主!”这种直接了当的婚姻恐怕前无古人,甚至于后无来者了。而结婚过程竟然直接在破房乱草中进行,期间一切世俗之举全免。洞房花烛之夜更是天为被,地为床。但是此时两人竟然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最是滑稽之极,而黄老邪又做一件大违世俗、大违常理之事,不禁大呼痛快,两人以后倒也美满幸福。

  黄老邪自称为魔,可是从来都是光明行事,绝无见不得人的勾当。也算得他邪的一部分。当他大战全真教北斗阵时,曾经有机会掌毙马钰,可是他故意放过机会,只是:即使如此破了阵法,全真七子也不会心服。虽然黄老邪这时面临的是生死攸关之时,可是他还是依性为事,不改本色,这比之那些口口声声如何如何的原则,一到生死关头便随即忘却的人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了。既然邪,那么就不妨彻底一些。欧阳锋为寻求与黄老邪的合作,将一个宣讲大忠大孝之人的头颅割下送与黄老邪,自以为“臭味相投”,可是黄老邪不顾大敌当前,对头众多,依旧尽性反驳欧阳锋:“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说罢,以手抓土成坑,将头颅掩埋,作揖以示敬意,当时恰值敌我难分、生死难料之际,得罪欧阳锋有可能就意味着招来死神,可是黄老邪仍旧率性而为,邪气十足,邪得彻底,邪得个性。即使是失败,就算是性命攸关,也绝不能让自己的性情改变分毫。不愧东邪之号。

  甚至黄老邪之邪也传染给了他的弟子们,他们也是个个行事任性,可是依然不失性情,自己觉得该如何去左边如何去做,就会不计后果,只是率性而为,实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了。他们或善或恶,或者无善恶之分,其实都是依性而为。

  通过黄老邪与各位徒弟的关系其实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射雕英雄传》第一回开首,曲三也就是黄老邪的徒弟曲灵风便提到黄老邪,当时曲灵风盗取了徽宗的字画,郭啸天以徽宗沉迷画道、为政昏庸为教材,深以为世间并无真正精通数样本领之人,“东也要抓,西也要摸,到头来定然一事无成”。曲灵风不禁想到自己的恩师,“资质寻常之人,当然是这样,可是天下尽有聪明绝顶之人,文才武学,书画琴棋,算数韬略,以至医卜星相,奇门五行,无一不会,无一不精”,说完长叹一声,想及恩师,默然下泪。曲灵风被黄老邪打断双腿,而且是因为黄老邪自己爱迁怒旁人的脾气,本该怨怒师父,而且黄老邪素来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被逐出师门照例也不算太大坏事,可是师父的好处却一直念念不忘,又拼了杀身之祸道皇宫内院盗取宝物,一片苦心,只是为了能够重入黄老邪之门,大约这心愿如能得偿,便是死了也甘心了。第四回,江南七怪围攻梅超风,梅超风倒也颇有师父之风,不想屈尊问清问青红皂白,只是依着自己的性子,那管他人多人少,只是心想:“……管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反正除了恩师跟我那贼汉子,天人人可杀!”可是,黄老邪这时多半想找到他的这两个徒弟,然后酷刑处死,梅超风更深知此点,可是心中仍是对师父虔诚敬畏,也有敬爱。梅超风虽然害怕黄老邪之极,可是想到黄老邪以往对自己的情意,一番惧怕之心也变作了羞愧之心,竟然觉之对自己宽大处理反而不妥,越加严厉才是越好。最后情愿为了恩师,受欧阳锋一掌,以抵消过去所作罪孽,当然,这罪孽只是对黄老邪而言,对他人的罪孽在她心中其实是无所谓的。黄老邪如果不是至情至性之人,又怎能让如此劣徒,到死仍旧捍卫,虽然畏惧仍旧念念不忘呢 。至于陆乘风为重入师门,召集数十好手围攻陈玄凤、梅超风,而且对儿子隐瞒自己的历史二十余年,空有高明工夫而不敢违背师命传授亲子。冯默风数十年从未出手,却因李莫愁侮辱师尊而拼了老命,拄着拐杖也要与李莫愁周旋到底。他们虽因师父爱迁怒别人的脾气受了终生之害,脚筋尽断,可是心里从未埋怨,只盼着有一天师父能收回成命,如果能再为桃花岛人,死也不足惜了。“梅超风背叛师门,实是终生大憾,临死竟然能德恩师原宥,不禁大喜,勉力爬起身来,重行拜师之礼……”陆乘风重得列入黄老邪门墙,激动的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由此去推断,黄老邪一定是对门下弟子极好的,恐怕更胜为人父母,而弟子对他既爱且畏,在他们眼中,黄老邪是严父,同时也充当着慈母和恩人的多重角色。而黄老邪也从未让他们失望,作为父亲一样的角色,他在江湖中威名赫赫,几近无敌,人人闻之色变,谈起来也从未敢有一丝毫的轻视,更有着极大的名头,号称天下五大绝世高手之一,徒弟们知道父亲一样的师父的威名,心中自然也是得意骄傲,身有荣焉,把师父当作自己心中的榜样,从这一方面来看,黄老邪是一个极好的父亲角色,因为父亲在孩子的眼中往往是威武高大、人人多是敬畏的形象。而作为一个慈母一样的角色,黄老邪极为护犊,门下弟子、女儿即使做错了事,外人也万万不可惩罚,“桃花岛的门人能叫外人杀的么”,一旦入了桃花岛便是万万不能有外人欺辱的。当梅超风死后黄老邪极是伤心,意念到处,竟然以梅超风的尸体为武器,与江南六怪打斗,想以此杀死六怪,也算是借梅超风之手制敌,并且最终完成梅超风亲手杀死六怪的愿望。黄老邪的想法可谓邪极,也是护短之极了,好比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了莫大的欺负,那么也不管他青红皂白,凡是欺负自己孩子之人定然不对,简直罪莫大焉,一定要狠狠惩罚,替孩子报仇了。当黄老邪看到郭靖与华筝在一起时,更加怒不可遏,直欲杀两人泄气,他大声骂道:“臭小子、贱女人,两个一起宰了!我父女俩焉能任人欺辱?”黄老邪的女儿只有欺负别人才对,更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黄老邪的护犊,对女儿和徒弟的溺爱几乎无以复加。这时黄老邪又充当了慈母的角色,唯恐自己的儿女受到一丝伤害,而敢于伤害其儿女者简直罪不容诛,一定是要尽力为受到伤害的儿女出气的。

  黄老邪的徒弟对恩师的崇拜自然是,滔滔如不绝之江河,更胜于现在那些粉丝对于偶性的崇拜,几乎已经形成了一种盲目崇拜。如果古代也有明星的话,那么黄老邪最当得古代的明星,武功自然不必多说,又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遁甲,乃至行军布阵,甚至也比旁人更多的懂得一些科学知识,当真邪门之极。尤其独出心裁,特立独行,本身甚至有一种现在流行追捧的忧郁的眼神,因为除去女儿以外已经没有太多事能够令他大喜大悲了,而妻子的离去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无时或忘。他最被人引以为邪处乃是因为他最不受礼教管束,也最讨厌繁文缛节,他曾经说道:“黄老邪平生最恨的是仁义礼法,最恶的是圣贤节烈,这些都是欺骗愚夫愚妇的东西,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彀中,还是懵然不觉,真是可怜亦复可笑!”其性子乖觉,独树一帜,又且特立独行,最易受人关注。可是他后来却几乎都是带着丑陋的面具行事,很有躲避世人的意思,其实也是是件多是注重礼俗之人,知音难觅。其实世俗一事也是一副世人戴在脸上的面具啊,人们假借世俗之手来掩饰或者扭曲自己的想法,做事早失去率性自然的意思。既然这样,世人都戴了面具,那么我黄老邪反而要学你们也带一个面具,你们的面具用来表示自己有脸面,我的面具却是用来遮掩脸面了。邪,那就要邪到家才好。

  在追求自然的道路上,黄老邪走的有些像是道家的路子,与庄周有一些相似之处,不幕官爵之利,曳尾泥涂,对那些自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直是蔑视之极。不喜嘈杂闹市,不爱繁华都市,最爱辟境而安,庄周隐居乡野,而黄老邪或者隐居桃花岛,或者以江湖为家。最相似的是两人对死者的追思,庄周妻亡,他便鼓盆而歌,算是代妻子走入自然之流而高兴。黄老邪悼念亡妻,多了太多悲悼意味,可是也是以乐声寄哀情,洞箫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当黄老邪误以为黄蓉落水而死时,“突然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不只不觉间,笑声竟已变成哭声,悲切异常”,黄老邪哭了一阵又击舷而歌,到此处反而与晋时阮籍更类似了,似竹林之风,阮籍丧母之时,一哭而呕血数斗,黄老邪指天骂地,寄哀情于长啸与洞箫。虽然黄老邪与庄周在此有些区别,可是阮籍那时多学以道家为宗旨的玄学,倒也分不清黄老邪之举有无道家旨意了。虽然,他绝不是故意为此。

  金庸的十五部小说,道家的门派中,最为秉承道家逍遥态度的并非道教大派全真教,而是较为古老的逍遥派,逍遥派中即算武功如北冥神功、凌波微步等也是多取自《庄子》,习练之时飘飘然如仙人一般,派中之人更是尽量追求逍遥行事,可是不论是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还是苏星河、虚竹、函谷八友等人,竟然没有一个真正逍遥之人,皆是苦恼重重,不得逍遥行事,更甚至不得逍遥之旨。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自然不逍遥处多多。可是派中之人大都讲究博学多才,不只是精于武功一道,可是与黄老邪比起来却差的极远了,一则黄老邪博才多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医卜星相等等技巧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其武功更是位列天下五大绝顶高手之一,纵横江湖,人人敬畏仰慕,更有许多人见之丧胆,近乎是无敌的存在,几乎无人能够将其左右,自然比之逍遥派诸人要多了许多逍遥的资本,而行事任性,我行我素,走自己的路,任凭别人说去,无视别人的评论。这样看来他比之无崖子苏星河之辈更合适做那逍遥派的掌门,其中的逍遥精神在百年之后才在黄老邪身上因黄老邪对人性和自由的追求得到了最好的发挥。

  这样看来黄老邪的“邪”包含了感性、率性、个性、逍遥、我行我素、至情至性等多重因素的杂糅,而一切多从感觉出发,以感性为本,全凭自己的好恶行事,东邪,感性得前无古人。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感性的东邪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