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哪
我的母亲,姓廖名木兰。我不明白外公为何要给他三个孩儿中唯一的女儿取名为木兰。外公也算是知识分子了吧,难道他真忍心让他疼爱的女儿像古时候的花木兰那样去承受本来就不应该由一名弱女子来承受的苦涩命运?我的母亲终究是没有成为花木兰式的女子。在她二十四岁那年,她嫁给了我的父亲,一名贫困的农村青年,我的母亲也就成为了地道的终日与土地亲密接触的卑微的平凡的农村妇女。
二十四岁以前的母亲,是个农村女孩。木兰十二岁那年,是属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四清’运动的年代。当年的外公是村中稀有的干部人员。那年头,干部必须要接受‘清洗’!外公在这场运动中被迫辞去干部职位,每月可领的三十块钱工资没了!还要遭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威逼着全数赔偿以前所领取的干部工资钱数。外公一家五口人的‘粮’就此被砍断。外婆在这场‘四清’运动中,作为被‘清洗’干部的家属,则被抓到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大山去‘义务挑水库’。外公在这种种折磨中,身体变坏,居然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做手术。仅仅十二岁的木兰意识到,上有兄长在离家十里外的学校念初中,下有年幼的八岁的弟弟要照顾,她要为受迫害的父母亲承担些什么。就是在这个家庭一贫如洗,还负债累累的时候,木兰咬咬牙毅然离开了挚爱的学校。那时的木兰也许不自知,她的自动退学,已经是等于用她尚是稚嫩的肩膀与父母一起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让她的兄和弟圆了他们的求学梦。真真切切的,十二岁的木兰,就开始了艰辛的务农生活。
是母亲与土地之间有不可分割的情么?
母亲整整为她的父母家工作了十二年,直到她的哥哥成家立业,弟弟学有所成。
母亲常年辛劳。她未出嫁前长得并不漂亮,但也算是个丰腴的女子。
当年的外公有种奇怪的逻辑思维。外公已经是地区国药店里的正式员工了,吃国家粮。他愿意把唯一的女儿嫁进一个荒山野岭交通闭塞的穷乡僻壤里,说是因为看中了这个穷山沟四周环山,女儿日后上山打柴不用跑远路,很方便!是外公的家乡离山太远,自己的女儿曾经为自己的家打柴跑了太多的冤枉路,他不忍心,他在替女儿着想吗?还是外公把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名言熟记烂在心,认定这么句名言适合于任何一个时代,不会褪色?或许两者皆有吧!反正父亲当年与母亲见过一次面后,便骑着一辆快老掉牙的走路还会‘叮叮当当’作响的破自行车只花了六块钱人民币的‘礼金’赶了十几里山路就把山外的母亲娶到了用大泥头砖瓦顶盖建成的十几平方米大的家。
母亲就这样成为了父亲的女人。
那个年头,每个家庭还要出去挣工分,干集体活,吃大锅饭。
新婚后的第二天,勤劳的母亲便要下地干活。
应该是母亲嫁给父亲的第二年吧。每家每户才分到了责任稻田。母亲那时就决定,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把只有一张小木桌两条小板凳的简陋的家变得丰盈起来。
春耕时节,母亲起早摸黑在自家的水田里播种。春天的早晨霜气很重,水田里的水冰冷刺骨,母亲得挽起裤卷光着双脚站在水田里把三亩多水田播种完。待播种工作完成,母亲的双手双脚已红肿僵硬不听使唤。
记得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春天,寒冷天气持续了好久好久,天空还不停地下冷雨。母亲播下去的水稻种子被冷坏了,母亲得重新选种子得重新挽起裤卷得重新站在寒气逼人的水田里哈着气上牙齿打着下牙齿颤抖着重新播种。
生活的粗砺,在母亲光滑的脸庞刻上风霜。
有个深冬季节,母亲的手脚长起冻疮,夜深了还是辗转难眠。长冻疮的滋味我尝过,就是疼痛奇痒,钻心的痒,想抓痒又抓不着,特难受!母亲长冻疮想必是当年播种落下来的害。
春耕后,母亲的粗重短锄仿佛总掘不平土地里的坎坷。从荒山中开辟出来的野地,母亲打算在这块地种果树。一锄一锄沉沉地抡下去,扬起来的是母亲的疲乏,落日的余晖舔着母亲酸楚沉重的双臂……直到黑夜拉下帷幕,只能靠星光引路时,母亲才荷锄肩上,拖着疼痛的步伐归家。
母亲嫁给父亲后,上山打柴确实是比童年时代打柴方便多了,但穷山沟的荒山野岭毒蛇毒蜈蚣特别多。母亲就曾经躲避毒蛇却难防蜈蚣,被一条巨大的毒蜈蚣咬了手,毒性蔓延到整条手臂,幸亏被同村的打柴者及时背回家抢救,才保住了性命。
母亲那顶沾满泥尘的旧草帽下岁月的沟壑越来越明显。
六、七月份天气酷热。恰逢是水稻成熟收获季节与返耕水稻季节,农民的工作量特别大,而且时间紧凑。母亲在这个季节里是马不停蹄,连吃饭的工夫都要赶。母亲头顶烈日,皮肤被烤成了酱黑色,她弯着酸辣的腰,忍受着如雨水似的飞滚而下的汗水粘乎乎地湿透全身与随时遭遇水稻叶子利锯般割裂双手所带来的疼痛,挥镰割水稻,使劲踩动‘年迈’的气喘吁吁的打禾机甩出稻谷,然后挑满担的稻谷回晒谷场晾晒。
六、七月份的天气最喜欢捉弄‘望天乞食’的农民。这会儿还是晴空万里呢,一转眼间就是乌云密布,雷阵雨说来就来。这里的农民们得万分警觉,一边收割水稻一边抬头留意天气,一发现不对劲就旋风般地从水田里奔回到晒谷场抢收回地上晾开的谷子,以免不干的谷子受潮容易发芽。村民最忌讳收回的谷子发芽,发了芽的谷子成不了米。谷子到了箩筐到不了嘴。这可是他们的主粮哪!
在我的记忆中,村中有好几年受到严重的洪灾影响!特别是1998年的那场洪涝!成熟的水稻被汹涌的洪水淹没,全都在水田里发了芽,农民们可谓白忙活了一场,粮食没了!米仓底仅剩的碎米被熬成白粥,天天喝粥,把人都吃成‘胖子’生水肿了!
疲惫,在这样的季节里爬满了母亲的双眼。
在这样的农忙季节里,母亲忙得像陀螺,一天转下来,全身像散了架。
我第一次发现母亲的双手枯粗长满老茧。
母亲是结婚后的第三年才生下她的大女儿的。父亲当上父亲后就与爷爷分了家。爷爷有三个儿子,全都结婚了,也是应该分了。当时父亲穷得连养孩子的费用都没有,外婆心疼她刚出生的外孙女就硬塞给母亲坐月子要用的钱和物品。
父亲的性格暴躁。父亲与母亲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是由于他们的第二个女儿,我的降生。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很严,父亲满怀抱儿子的希望落空,再加上家里真是穷得揭不开锅。父亲坚决要把我送人。母亲跟父亲第一次发生大规模的口舌战,听说还是十分激烈的一场‘战争’。母亲硬是不肯把我送人。母亲还扬言,不管条件多么艰苦,她都要把我们姐妹俩拉扯大。
母亲若能在事前就预知日后我的叛逆,以及我会对她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她就应该后悔她当初错误的决定!
我刚出生不久,父亲硬撑着一直不是很健壮的身体走出山村到外面打工去。那段时间,母亲在抚养年幼的两个女儿时,还要包揽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粗重活。真的无法想象母亲是如何把那样的日子熬过来的!
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母亲那沉重的双手。
我能理解吗?
母亲所经历的艰辛我没尝过,她作为母亲的心情我只是从旁揣测,揣测而已!
我四岁那年,母亲也许是出于一种对父亲的愧疚吧,因为村中的妇女都有为自己的男人生儿子,而母亲还没有。那时的母亲,我印象中的她,身体已经是很瘦弱了。母亲东躲西躲避开计划生育人员的追查,煎熬中,还是给父亲生了个儿子。小弟弟刚出生时营养严重不良,蔫蔫的,像个被寒霜打过的茄子。当时,母亲的心是高高地悬着!她成天担心这么个孱弱的小生命能不能活下去!直到今天,母亲还为此深深地内疚。
母亲的日子在饥渴与困顿中慢慢流逝。
磨蹭中,我们姐弟三个都分别到了读书年龄。我们读书的时候,学费是出奇的昂贵!母亲和父亲为了让我们姐弟三个多读点书,决定扩耕种植水稻面积,由原来的四亩水田扩耕为十二亩水田。父母亲的工作量翻了两翻。父母亲终日在那充满着镰刀割破的伤口,赤日把双背烤成‘烧鸭’,还有吸饱鲜血的蚂蝗横行的田地里耕耘着他们的岁月!
我初中三年级毕业那年的暑假,再次跟母亲在田地里一块劳动。我看着母亲弓着腰慢腾腾地站起来!在她不停挥汗的土地上!她的腰身已不再硬朗!风撩过她略现银丝的头发,母亲!以及她身后混杂着沤肥气味的泥泞山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谷雨惊蛰的山村,久久地在我的脑海定格!
清晰地记得外公去世前的一个月,我去帮他老人家修剪指甲的时候,外公半闭着眼,轻轻喘着气,说起母亲年少时辛劳的种种情形。末了,他哽咽着说:“容儿呀,我这辈子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母亲啊!木兰她命苦!我三个娃中就她书念得最少,吃的苦头最多,我这个当爸的觉得对不起她呀!”我当时看着外公两颗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角皱纹蜿蜒而下,竟心酸得无言以对!
今年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呆在家里,我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把母亲看真切,其余时间,母亲比旋转的陀螺还要忙。母亲除了干好自己的农活以外,她还忍不住要义务帮村里的老弱病人干一些活儿。
这,是怎样的一位老母亲?
我已不忍心去看她稀疏的头发,那双患了白内障还没去动手术的浑浊的老眼,那酱黑色的老脸,高高的颧骨突现,还有那张已缺了好几颗牙齿的嘴巴。我更不忍心去看她干瘪的显得羸弱的身子,那双松树干般枯粗的茧手。
我五十五岁的母亲,却显得比七十五岁的老太婆还要老!
这就是我的母亲!
而我,感觉自己就是把丰腴的母亲吸成干瘪的母亲的血蚂蝗!
我今年二十四岁了。母亲就是二十四岁那年嫁给了父亲的。饭桌上,母亲曾多次试探似的跟我商量‘相亲’的事,要我考虑自己的将来。我还是那句话:“不要逼我,好吗?”母亲没再吭声,她那浑浊的眼睛却暗淡了下来!父亲忍不住插话说:“你就不能了却你妈的心愿吗?”我无语!
我能说些什么?
我无能,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让母亲明白:她既然生我为人,她就应该知道我会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有独立思维,有自己的独立追求的人。
如果说,粗暴的生活只是对母亲身体的一种折磨,那么,我的叛逆,我的所谓的非正常人的思维习惯,我的所谓的非正常人的行为,就是对母亲心灵的双重折磨,给她增添双倍的痛苦的煎熬!
我的所谓的单身主义理想,其实是对母亲最残忍的迫害!
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其实我知道,母亲与父亲之间没有爱情,只有善良,然后逐渐演变成为一种亲情。一纸婚书就是一种承诺,母亲为父亲负一辈子的责任。
或许又是像母亲她自己所说的,结婚既是为了完成父母交给儿女的一种任务,又是为了年老的时候有所依靠。
只是我至今也难以明白,没有爱情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生活在一起呢。
母亲后来是信命的。也许母亲不自知,她的命运跟她十二岁那年因为自己的无私为了父母为了兄弟而放弃了学业是有一点关系的。不是说性格决定命运么?母亲的天性善良,秉性无私,母亲对她三个儿女的爱几近于溺爱,母亲对其父母兄弟,因为‘血浓于水’的缘故,总有割舍不下的厚厚的情义,决定了这么样的一位母亲,这么样的一个女儿,这么样的一个姐妹,这么样的一个女人这一辈子都活得很苦,活得很累。甚至是人常言的,女人有第二命运,母亲选择嫁给了一无所有的父亲,谱下了她命运的基调。
如果说命运才是真正的布局者,那么像母亲这样的众多的农村妇女们就是命运手中的一颗棋,被命运随心所欲地摆布着,棋子本身并不自知。她们百年如一日地守着自己嫁给的男人,为他们生儿育女,延续后代。她们人群当中,也许有人对人生的概念是浑然不觉的,是处于完全无知的状态;有人对人生也许是有所察觉的,不甘心者也许会大声呐喊,但这呐喊无法穿越重重的高山,这呐喊最终只会把自己的脏腑震裂,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也有觉悟者会这么想,知道了人生又怎么样?保持沉默吧!当个勇敢者吧!因为生活还是得继续。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属那种类型的。我念初中的时候,我是专心听过母亲唱山歌的,母亲的歌声还是婉转嘹亮,有点像陕北民歌,无尽的悲凉在空旷的山野飞旋回荡,我一度听得流泪。
被命运捏在手中的女子!
其实,又有谁知道命运的使然呢?
学着怎样去掌握命运,很难么?
我没有母亲接受命运挑战那刻的坦然,勇敢与无畏。
或许我才是真正的怯懦者!我是因为看到了母亲不分昼夜的艰辛么?我察觉到了人生的痛苦,我变得有点不敢轻易去尝试母亲口中言说的那样的生活。
真正对人生大彻大悟者,肯定是能顺应一切,勇敢地去挑战荆棘的生活,并能活出自己独特精彩的人!
无知者也是勇敢者,因为无知者无畏!
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个这样的母亲哟!
母亲!您是一座高山!一座我难以逾越的高山哪!
公元2008-8-5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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