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我回来了。”刚进大门我就大声叫着。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很高兴地看着我,就像迎接一个几十年没有见面的孩子。
“这么大热的天儿,不会等会儿凉快了再回?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外婆的语气中满是欣喜没有半点谴责的意味。
“怎么没开空调?屋里不热吗?”
“我可受不了这种用电催出来的凉气。”
“你应该学着适应嘛,你看看人家城市里的老太太们,都穿着花裙子坐在空调下看着电视,多舒服。”
“唉,外婆生来就是受苦的命,可享不了那种福。”
外婆一个人在家从来不开电器,甚至连风扇也不开,她就喜欢摇着那把年深日久已经变了颜色的蒲扇,摇啊摇啊,就像小时候我躺在她的怀里一样,那把蒲扇里面藏着多少故事啊蕴着多少感情啊。渐渐地一年年蒲扇变作枯黄,外婆也老了。虽然我经常回来,但每一次见面,我总能感觉到外婆白头发一次比一次多,背也一次比一次驼。
“你热就打开凉快凉快吧。”外婆对我说。
“不用了,我打开风扇吹一会儿就行了。”
“看你两个月没回来,又瘦了,我在就去做饭。”
“还早呢,等会儿吧。外婆,水儿的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唉,好人都是受苦的命。有一天下雨的时候,小水她娘在牛栏里喂牛,她家的牛栏这么多年了,屋顶上很多檩条都烂了,就在她要出来的时候突然塌了,一根木头砸到她的腰上。还好人没事,不过下半身瘫痪了。医生说是砸断了神经线,你说一根神经线就真的那么重要?”外婆用手比划着,在她的想法中神经线就像农村里用来纳鞋底的麻线。
“当然了,它可管着全身各块骨头的活动呢。多长时间了?怎么没听你说?”
“快一个月了,小水她娘不让告诉你。唉,可苦了小水这孩子了,快考试了偏偏赶上这件事,花了好几万,都是借的,小水都不想去上学了。我劝了好半天她才去的。唉,好人怎么都那么命苦呢?”
“我去看看吧,可是也没买什么东西。”
“前几天你妈寄回来几袋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拿去吧。”外婆打开橱子,拿出一代又一代的营养品,“你妈也真是的,花这些冤枉钱,我又什么都不吃,身子好好的补什么呢。”
“四奶奶,凝凝哥回来了吗?”
外婆停下来走到门口。
“小水啊,进来吧。回来了,刚回来,正要看你娘呢。”
水儿走进来。水儿是那种典型的农家女孩,在她身上看不出城市女孩那种张扬的现代气息,那种质朴、纯洁、可爱都是天生的,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凉半袖衬衫,一条洗得发了白的蓝布裤子,一双淡黄色的普通凉鞋,但是在她身上你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一种尊贵的气质。
“水儿,考完试了?”
“嗯。”她点点头。
“怎么样?不错吧?”
“小水可是咱们县的女状元了,比你可强多了,”外婆边收拾东西边说,“县长亲自给他戴上了大红花,还上电视了呢。”
“四奶奶!”水儿不好意思地有点撒娇地叫着。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怎么样?从小我就说你可以上北大的,看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报的北大。”
“嗯,”水儿又点点头,“你让我上北大,我就报了。”
我挑了几袋营养品提在手里,对水儿说:“走,去看看你妈。”我转头对外婆说,“外婆,我去了,一会儿回来吃饭。”外婆答应着。
我和水儿走出家门。地上像下了一层火,身上刚刚吹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干活刚回来吧?”我问她。
“回来一会儿了,四奶奶说你今天回家,我就过来看看了。”
我点点头。水儿比我小两岁,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就像无话不说的亲兄妹一样,她的父母也很喜欢我,有时候我就整天呆在她的家里,和他们一块儿吃,我最爱吃她妈烙的饼了,又脆又香。小的时候一烙饼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水儿她妈就笑着对我说,跟着你妈去北京什么好吃的没有,怎么偏偏喜欢这个穷地方,真是个傻孩子。我就说,妈妈买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吃,不是酸就是甜一点也不香。水儿她妈就笑,一点也不烦。可是后来长大了,我和水儿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我放假回家去她家也只是和她父母说话,她在一旁学习一句话也不说。
“还记得吗?小时候去你家几乎从来不走门,一翻墙就过去了。”
水儿笑笑没有说话。
走进她家的门,院子里晒着刚从地里割来的草,有几只老母鸡在里面扒拉着寻找吃食,不知是找到了虫子还是草种子咕咕地叫了两声。
“叔叔。”
水儿的父亲正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上面破了几个洞,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
“凝儿啊,多咱回来的?”叔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到地上。
“刚回来。”我想起兜里还有一盒烟就掏出来放到桌子上。
“你自己留着吧,叔叔现在抽惯了旱烟了。”叔叔把烟送回来。
“那就留着,家里来个人的时候省得再买。婶婶呢?”
“唉,你这孩子,”叔叔把烟放进抽屉里,“在里屋呢,小水,带你哥去看看你妈。”
水儿撩开门帘,对里面说:“妈,凝凝哥来了。”
“凝儿啊,别进来了,里面很脏。”婶婶在里屋里喊我。
我低着头从水儿撩开的空隙中走进去,虽然有一个风扇在慢悠悠地转着,但温度依然很高,空气中有一种大小便的味道,我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走到床头,叫了声婶婶,把手中的东西放下。
婶婶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她的头抬了几下想坐起来,但是下半身已完全没有了知觉。“你这孩子,里面这么味,快出去吧。”
“婶婶,你躺着吧,好些了吧?”
“好了,没事了,”婶婶叹了一口气,“唉,整天躺着,啥也不能干,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又想坐起来。
水儿赶紧走过来扶着她慢慢地坐起来,我拿了个枕头垫在背后。
“唉,婶儿没白疼你,就是亲生儿子也不一定进来。”婶婶流着泪说,“唉,你看现在十里八村的多少人都不管他娘啊……我这一辈子也算到头了……”
“婶婶千万别这样想,你还没有跟着水儿去享福呢,好日子都在后头呢。”我安慰着她,可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根本想不到合适的话,我怕越说婶婶越伤心想找个别的话题把她的注意力岔开,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打量着,可是越着急越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唉,小水,连上学的钱都没有了,还哪来的福享啊……”
“钱没问题,我那儿有,学费也没多少。”
“你的钱也是你妈给你花的,前一阵子花了你外婆不少了,怎么能老用你们的呢?我和小水说了,咱没那个命就不用强求了……”
“学还是要上的,你放心,我有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回去再挣两次就够她上学的了,”我笑着说,“小时候,我吃了你那么多饼,就当还账再加上利息。”我尽量说得轻松一点,以消除她心中的不安和疑虑。
“你还上着学怎么挣的钱?”婶婶不相信似的看着我,“照你这么说,婶婶的饼也太贵了,那可不行。”
“凝凝哥,你是说你是写书挣的钱?”水儿问我。
“是啊。”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那些书真的是你写的,我同学有很多看的,开始的时候我看见作者叫吴凝,我还以为……以为……”
“还以为有个人和我同名是吧?”
水儿满脸歉意地笑笑,搂着她妈高兴地说:“妈,凝凝哥现在是作家了,写一本书能挣好多钱哪,我那些同学有很多买的,我……我……没看过,他们都说很好。”
我哈哈地笑了,“好什么好?都是骗人的,可千万别看。”
“一本书能挣多少钱?”婶婶奇怪地看着我们,眼色里满是不理解。
“好了,我到时候把钱送来,你就等着像我外婆似的享福吧。不过,”我故作神秘地说,“千万别让我妈知道。”
“为什么?”水儿问我。
“她知道了要打我的,这又是不好好学习的证据。”
婶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叔叔在门口叫我,“凝儿,出来吧,咱爷俩好好聊聊。你婶儿几个月没点笑容了,你看见了你高兴的。”
“出去吧,看我都忘了,”婶婶对我说,“你看这屋里脏的,不是你呆的地方。”
我站起来说,该回家吃饭了,改天再来聊。婶婶留我吃饭,我说,外婆在家等着我呢,等你好了再给我烙饼吃吧。说完了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婶婶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孩子……那句话深深撞击着我的心,我忍住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来。
吃完午饭,水儿过来帮着刷碗。外婆说,现在年纪大了,干点活总是丢三落四忘了这忘了那的,手也不管用了,刷着老是滑出去打破,这一阵子多亏了小水。我对外婆说,以后就让我来做吧。外婆就笑了,她说,你会做什么?我说,不会可以学嘛,慢慢就会了。
“凝凝哥,下午你去干吗?”水儿端着刷好的碗走进来。
“我没事,在家里玩。你呢?”
“我爸要我去玉米地里除草。”
“那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我都不知道玉米长什么样了。”
“天这么热,你去干什么?在家玩吧。”
“你不怕热我也不怕,你走的时候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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