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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与欢乐

作品名:痛苦与欢乐 作者:铜钟

  深秋时节,我接到二叔从老家打来的长途电话,他用很伤痛的声音说:“阳阳,你回来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两年前,二叔也是用同样的声音打来电话,说阳阳你回来吧。那时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你爸爸出了车祸,我问他厉害吗,他犹豫了一下,说不太厉害,在医院。当时,我赶紧收拾一下,直接去了火车站,当我赶到家时,我年仅四十八岁的爸爸已挺尸在屋的中央—— 现在我又接到二叔同样的电话,不知他将要告诉我什么不幸得消息。

  我紧张地问:“家里有什么事?”

  “你妈病了。”

  我的头“轰”地一声大了,我问:“我妈病了,在家还是在医院?”

  “在家。”

  我松了一口气,既然在家,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病。

  “我妈得了什么病?”

  二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小,真不知该不该给你说。”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我问:“难道挺严重?”

  二叔沉默一会说:“癌症。前天刚查出来。”

  我本来是站着和二叔通话的,听了二叔的话,仿佛有人在后面给了我一闷棍,我立时瘫坐了下来。

  我的天,我的天塌了!

  “阳阳、阳阳。”二叔焦急地呼喊着我。

  我低沉地问:“我妈知道吗?”

  “你妈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我明天就回去。”

  二叔说:“我去接你。”

  第二天,我回到了老家,刚下车,就看到老实巴交的二叔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烟。看见我,他站起来,我走到他面前,叫了声二叔,他多皱的脸上强挤出一点笑意。我掏出烟,递给他一只,他说:“抽着哩、抽着哩。”我说:“点着吧。”他就接过去,用他抽剩的烟屁股,点燃了我给他的那只烟。

  他抽了一口烟说:“走吧。”就打开了电动车开关。我坐上去,他就载着我驶离了小小的车站。出了镇上,拐上了一条去我们村的小路。

  碧绿的玉米一人多高,茁壮地生长着,密不透风,遮挡了小路两边的一切。

  我问二叔:“我妈什么时候又感觉的?”

  二叔说:“一两个月了。她好几次对你婶说,吃饭嗓子有时挡,有时痛。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到小药铺瞧瞧,人家说她是咽炎,给她开了消炎、止痛的药,她吃了也见轻。可这段时间,越来越厉害,人也又黑又瘦,我就带你妈去了县医院,一查,大夫说是癌症。“

  听着二叔的话,我坐在后面,眼含着泪,咬着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二叔载着我,直接去了我家,可大门紧锁。

  二叔说:“你妈可能去村西给玉米大药去了。”

  天呀,这才两点多,正是最热的时候,妈,你不要命了?

  “叔,你先把包拿你家去,我去找我妈。”

  二叔接过我的包,我大步向村西走去。

  现在,外出打工的人多,又值伏天最热的时候,整条大街上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出村庄,村外,醉人的草香扑面而来,远处的蜃气飘飘渺渺。我走到我家承包地时,我的上衣都湿透了。望着熟悉的地排车和上面盛水的白色塑料桶以及散发着刺鼻的农药瓶,我不知道我妈,在这伏天的中午,在这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是怎么打药的。我想走进去,可我看到玉米枝叶在晃动,我就知道妈快来到地头了。

  随着玉米枝叶越来越厉害的晃动,一个喷雾器和一个瘦弱的后背出现在我面前。给玉米喷药都倒着走,所以,我先看到我妈的后背。当我妈转过身来,我把她吓了一跳,她也把我吓了一跳。

  我把妈吓了一跳,是因为我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而她把我吓一跳,是因为妈又黑又瘦,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尽管天热,妈怕玉米叶子划伤脸和胳膊,不得不头上包着头巾,上身穿着长袖衣服。可她的衣服如水洗一般了。

  “你怎么回来了?”惊过之后,妈问我。

  我没有回答妈的问话,而是一下子把她后背上的喷雾器摘了下来,有点激动地说:“你不要命了?这么热的天。”

  妈奇怪地看着我说:“你这孩子。天不下雨,庄稼都蔫了。你叔说明后天就浇地,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我还能说什么?二叔就要浇地了,浇了地好几天进不去,打药不及时,庄稼会减产的。

  我看着又黑又瘦的妈心疼地说:“妈,你看把你累的又黑又瘦,你坐在树荫下,歇会,我打。”

  妈说:“你刚到家,也累,还是我打吧。”

  “有我在,能让您打药吗?”

  妈听了我这句话,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不再与我争执。可我看到她难得的微笑,又想到她已被确诊“癌症”,我鼻子发酸,眼里蓄满了泪,我怕母亲看到,怕它们流出来,我赶紧低下头,往喷雾器里倒水——

  晚上吃饭时,妈咽东西特别困难和痛苦,我装作什么不知道关心地问:“妈,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妈喝了口汤,把东西咽了下去,说:“这段时间嗓子不得劲,吃东西有点挡。”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得到医院查查。”

  “前天我和你叔去了县医院,你叔说是炎症,拿来一些药来。”

  “县医院查的不一定准,明天咱去地区医院查查。”

  “查么,这么远。”

  我吓唬妈说:“现在污染这么厉害,咱村里得病的又这么多,还是去查查好。”

  我知道妈在县医院被查出癌症,基本上就算确诊了。别人都这没说,县医院看别的病没能,查这个病,查一个准一个。可我不能拿着妈的生命当儿戏,我必须进一步给她确诊一下。

  我这么一说,妈好像起了疑心,她问:“不是你叔告诉你我有病了?”

  “不是。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回来看看。”

  妈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没什么大事。”这意思是:去也行,不去也行。

  我说:“还是查查放心。”

  “你叔说这两天浇地。”

  “等会我过去和他说声,明天让他先浇。”

  妈叹了口气说:“又要花钱。”

  “查查也花不多少钱。”我站起来说:“我到二叔那里给他说说。”

  我还没出门,二叔提着我的包进来了。

  妈皱了一下眉头,问二叔:“你给他打的电话?”

  二叔还没张嘴,我就抢着说:“我回来家里锁着门,我就把包放在了二叔家。”

  好一会,二叔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妈皱着的眉没有舒展。

  我说:“二叔,听妈说,你前天带我妈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我妈是咽炎?”

  二叔说:“是、是。”

  “我想明天带我妈去地区医院确诊一下。”

  “该去。”

  “要浇地,你先浇。”

  二叔说:“还是和以前一样,浇完你家的,浇我的。”

  我敬重地看了二叔一眼,没有说什么。我爸爸活着,兄弟俩好的和一个人似的,从未红过脸。爸爸出了车祸离开了人世,二叔半年没过来那个劲。现在,我家的重活,都是二叔帮着干,我从心底敬重二叔。

  “那我明天带我妈去一趟。”

  二叔说:“去吧。”

  真没想到,来医院查这病的人这么多。挂号、排号、拍片,等拿出拍片来,已接近中午了。

  拿片时,我没让妈进去,我问大夫:“什么病?”

  大夫看了看我,问:“病人是你的什么人?”

  “我妈。”

  大夫指了指片中食道下端模糊的一处说:“食道癌,晚期。”

  “能手术吗?”

  “手术后多活几年,不手术多半年。”

  “多活几年?”

  “不好确定。”

  我谢了大夫走出门来,妈正在门外走廊里等着我。一见我就问:“什么病?”

  “食道里有个小瘤,需要动手术。”

  “要紧吗?”

  我轻松地说:“不太要紧。”

  母亲嘱咐我:“咱回去做,离家近,方便。”

  “对,去咱县城医院做。”

  我和妈说着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我到家的第二天,拿着妈在县医院的病例和拍的片子,找到了我初中的同学张华。卫校毕业后,他就进入了县医院,因他爸爸在县委工作,没出几年,就“熬”成了主刀大夫。虽然几年不见,但还是很亲热。我拿出病例和片子,他看了看,说:“够严重的。”

  我问:“还能手术吗?”

  “能。”

  “手术后情况会怎么样?”

  “那得看病理。癌症也不是一样的。手术后,还要化疗,主要还得靠养。”

  “在这里做,整个手术下来要多少钱?”

  “一万五六吧。要在着合作医疗的话,能报销百分之四五十。”

  “要花万把块?”

  “差不多。还有一事,手术时,有在省城请大夫的。”

  我问:“他们技术高

  “那还用说。”

  “费用呢?”

  “这事一般都是我联系。咱同学不说套话,让人家来,得送四千元的红包,四千元里有我的一千元的好处费。你要请,这一千元的好处费我就不要了。“

  “那我谢了。”

  “客气。”

  “请得多吗?”

  “不少。你要请我早给你联系。”

  “到时我请你喝酒。”

  “请不请我不要紧,手术后要请省城来的大夫吃顿饭。”

  “这个到时你看着安排。”

  张华点了点头。

  我说:“那我回去安排一下,这几天就过来住院。”

  “行,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我告别了他,回到了家。晚上我对妈说:“妈,你要安排一下,需要住院。”

  妈看着我问:“不是一个小瘤吗?还要住院?”

  我一时语塞,又赶紧说:“它长在食道里,开刀后,要住几天院。”

  妈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孩子,别说瞎话了,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现在这种病太多了。你回来也是你叔给你打的电话。对吧?“

  我本来想瞒着母亲的,可面对如此镇定、慈祥、深明大义的母亲,我只得说:“对。”

  两年前,爸爸是一个小工头,领着十多人给公路局干活。结账的那天晚上,爸爸请他们吃饭,喝多了酒,在回来的路上,他骑的摩托车被汽车刮倒公路下,汽车跑了,他人还没被送到医院就断了气。第二天,公路局的人把钱送到了家。给爸爸干活的人,蜂拥而至,吊唁是假,看钱是真。有的说,完了,人死帐烂。妈大哭一场后就镇定了下来,平静地对他们说:“你们放心,等孩子他爸出了丧,你们就过来结账。”

  爸爸出殡后,知心人劝妈说,你就说找不到帐本,不知道帐,给他们算吗。妈说,人不能坏良心。妈叫二叔叫来了民工,妈把两三万元摆在了桌上,拿出爸爸的账本一个一个对,一个一个地付。当付完最后一个人时,有人被妈的人性感动了,拿出二百元钱哭着说:“你弄错了,我没干这么多天。“别人也回了神,都抽出一百、二百推了回来。妈被感动了,站起来说:”你们的情我领了。你们挣一分钱也不容易。“说着,把钱一一推了回去。其实,那时弟弟刚上大学,爸爸又不在了,家里是多么需要钱呀。有人说我妈傻,可我觉得妈是伟大的。

  面对一个这样的妈,这事,我还能瞒她吗?

  妈说:“孩子,这样的病,还有必要看吗?”

  我赶紧说:“您还年轻,现在科技又这么发达,手术后,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妈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丝愁云掠过妈消瘦的脸庞。

  我知道妈的意思,我说:“妈,钱您不用长愁。我回来时已做了准备,再说,现在咱在了合作医疗,手术后能报销一半。也就是几千块钱的事。“

  妈哭了,哭着说你:“我的命怎么这么孬呀?”

  我也哭了,哭着说:“您别哭,有我呢。”

  ……

  妈住医院后,常规性地输了两天液,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我的亲人们在外面焦急地、苦苦地等了三个多小时,妈被推了出来。她的鼻子里和身上插着管子,浑身抖动着。我们紧张地把妈抬到床上,张华说:“按这点,别让大娘把管子拔了。”我们就按肩的按肩、按手的按手、按腿的按腿。妈在抖动中渐渐地从麻醉中苏醒了过来,她痛苦地挣扎着要动一动,可我们都死死地按着她,不让她动。妈拼命地挣扎着、苦苦地哀求着:“动动——动动。”

  我看着妈痛苦挣扎的样子,我哭了,手也松了劲。

  二叔吼道:“不能松,拔了管子就没命了。”

  我又赶紧用上了力。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妈红了眼,她好像到了极限,要不这样,她这么一个坚强的人是不会这样的,愤怒地骂着我,扭过头,一口咬住我的胳膊。

  我哭着说:“妈,您咬吧,只要您好受。我要知道您这么痛苦,就是让您慢慢死了,也不来受这个罪。”

  我姑哭了,我婶哭了。

  一会后,我妈松开了我的胳膊,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我们慢慢地松开了手,喘了口气。

  这时,张华来了,他问:“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去吃饭吧,都等着呢。”

  我对二叔说:“我出去一下。”

  二叔点了点头,我就和张华出去了。

  医院大门外,有六七个人在等着我们,有男有女。张华和他们说了话,就上了两辆汽车。不到二十分钟,车在一豪华酒店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酒店豪华而又气派,服务员恭恭敬敬站立一旁。落座后,服务员送上菜单。

  张华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我给他推过去说:“你看着来。”

  他说:“我代替了?”

  我点了点头。

  他就利落地点了起来,看来,他们是这里的常客。点完菜后,他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他开始给我介绍,这是张主任、这是王主任、这是胡护士长……

  我站起来,一一和他们握手,并说:“您受累了。”

  我敬了酒后,他们就开怀畅饮起来。豪爽地干杯、大声地说笑。两瓶酒干后,张主任和王主任化开了拳。张主任输的多,就不来了,要和胡护士长压指。最后张华建议共同来石头、剪子、布。别人高声赞同,当张华看到我时,才想起我今晚是干什么的。他说:“你慢慢喝。”

  我还有什么心情慢慢喝,我的妈还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我对他说:“我去结帐,你们慢慢喝,我先回去。”

  他醉眼朦胧地看了我一眼,理解地说:“去吧。”

  我站起来,和这些大夫、天使们打了招呼,去了服务台。

  我走出酒店,夜已深,外面空旷而又寂寥,可他们的“石头、剪子、布”的声音,和欢乐的笑声,冲出酒店,划破了夜空。

  而我的心在滴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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