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思念
一
你看,那雾像炊烟似的笼罩着大地,海是见不到了,天阴暗的像生了气的丑女人的脸,令人有点讨厌和心情烦闷;希望似乎变成了绝望,雾对人的情绪影响太深了,但又走不出这无边的迷茫。
其实,我也应该感谢这阴晦的天气,心情不好时才会问自己为什么如此悲伤,也才知道自己的存在,而快乐的日子里又有几次想到自己,都是把自己忘记在脑后了,把快乐的光阴象西瓜一样分食。我闭上眼,这样会好受些,这样仿佛又听到了笑声和她的呼喊声。
她占据了我的灵魂,有她的日子天天快乐。而她和丈夫、孩子已离开这幢楼了,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这楼是破旧的没有生机的,没有她的音容笑貌,那唯一的快乐气氛也便消散了,我体会到了人去楼空的意境。
二
最后一次见到她与第一次见到她大抵是相同的情形。
阿楠三十多岁,中等个子大约有一来六吧,鹅蛋形的脸,烫着发显得麻利敏捷,和善而略带媚态的眼睛如一汪秋水,在那里让人看到了生活的源泉,美中不足的是鼻子旁边有些雀斑。
阿楠和丈夫阿宏搬走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是个只能存在和拥有梦想的人,不愿也更不企盼梦境成真,当然不想为了自己的快乐而给他们造成一生的伤害。
半年前,我搬进了这幢旧楼,和阿楠家是对门,我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在这儿我没有朋友和要好的邻居,因为我们还不熟悉也无暇相识。
三
某日,我正在床上看《白痴》,有人敲响了门。我打开门见是对门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笑着说:“张先生,我想给您商量点事行吗?”
我心里是高兴的,因为那天我是多么孤独,她的眼带着笑意走进屋内。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说:“您是对门的那位……有事您就说吧!”
“张先生,我儿子小斌非常喜欢听你拉的二胡,这些天他嚷着要我向您问一声,能不能教他拉二胡,他才七岁,他从小爱好音乐,希望……”她说。
对于一个中学的音乐老师我来说,时间是充足的,反正现在也没有成家,琐事还少,辅导孩子会让自己过得充实些。我答应了阿楠的请求,因为晚上我要去舞厅当吉它手,所以只有中午能教她儿了一个小时的音乐,她欣喜的告辞了。
三
周六,收到家里的一封信,爸爸说我已很久没有回家了,甚是挂念,让我有空回去一趟。的确,我很久没有回家了,家是可爱的地方,可我却如一只蝎子独居这海滨城市的一幢旧楼里,我一心想创建自己幸福的家,为了这有时竟忘记了大家庭,只是在梦里时而踏上西去的列车,时而已坐在圆桌旁与家人吃饭,看着爸爸的来信,我流下了眼泪。
此刻,小斌正在全神贯注的练习拉二胡,他的确是个音乐苗子,富有乐感,我教了他一个月进步很大,我觉得这孩子将来在音乐方面会有所成就。
突然,小斌停了下来,对我说:“张叔叔,我想走了,我妈妈让我告诉你——今天是她的生日,晚上到我家一块吃饭吧!”我笑着看了看可爱的圆脑袋拍了他的小肩膀一下,答应今晚一天会去的。
晚上六点,天已经很黑了,我向对门走去。开门的不是肖宏而是夏楠,她笑着请我进去。小斌也兴高采烈的把我拉进里屋,推我坐下,我对他说:“小斌,你爸爸呢?怎么不在家!”
小斌说:“我爸爸昨天就出差了,他是经理的司机,和您一样早出晚归,临走连亲我都不亲!”
夏楠道:“你这孩子,净胡说,你爸爸怎么没有亲你,你睡着时亲的!”
小斌又说:“那他亲你了没有,你的生日他都不回来,你恨他吗?”夏楠脸红了,她拧了小斌一把,对我说:“张先生 ,我们开饭吧!”
晚餐丰富极了,真没有想到夏楠竟有这么一手本领,寒冷的冬季里能吃到这么多可口的饭菜真是幸福,虽然我已向她说过——生日快乐,但见她眼里仍有一丝哀怨,那种淡淡的伤感使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又给我倒了一杯酒,这才把我从呆楞中惊觉,我不禁又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她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那缕哀怨似乎倒进了我的杯中被我一饮而尽。
四
我觉不出自己存在有多大的价值,在学校内一旦有什么歌咏比赛或者文艺表演领导才会想到我们音乐老师。上课时,同学们三心二意的,他们对于音乐就如同激烈运动后不得不大喘气一样,是被迫的,我因此厌倦了这个职业,而又别无他长;在歌厅里当吉它手也是太辛苦了,每夜都要到很晚,为了赚钱我又别无选择,我不想依赖家人的给予而生活。学校快要放假了,无论如何,我要也回家一趟了。
小斌知道我要走,他哭着对我说:“张叔叔,你还回来吗?”我对他说:“怎么不回来,顶多一个月我就会回来的,你可别偷懒啊,每天坚持练习二胡啊!”他不高兴的走了,孩子都是纯贞的,他们太需要大人们的安慰了。
周五晚上,周小薇约我喝咖啡,就算为我饯行吧!如果我算有女朋友的话,那么就是她了,她是我的同事。她胖胖的脸蛋挺逗人的,我说不出她的美丽之处,但是很活泼、温柔的,是她主动向表示那个意思的。不过,身处他乡有个知音我也满足了,何况像我这样的无产者有人爱已够幸运的了。她对我说:“夏至,我真舍不得你走,咱们不是说好去北京度假的吗?”
我淡笑道:“小薇,对不起,我爸爸催我几次了,我不想让他们挂念,我很快就回来!”
我搂着她回去了,一路上感到很温馨浪漫,她胖胖的身体散发着香水味,要分手时,她哭了,想用手去给她拭去,她却用手搂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去吻干它们,这时,一辆汽车开来,我们赶紧分开让在道旁,我们又说了一些缠绵的话就走了。
五
楼静静的如沉睡的少女,没有一点声音。或许是太安静的缘故吧,这样容易使人胡思乱想,我便是这样的人。我一忽儿想到家中的温馨,一忽儿又想象爱情的甜蜜,就这样似醉非醉的思绪浮于幻想的方舟上,我真怕谁这当儿把这种意境打破,谁也别打搅我,就让我沉溺于这快乐的畅想曲之中吧。
六
“当,当,当,”我被这轻轻的而又清晰的敲门声惊觉了,我不禁瑟缩了一下,我猜不出是谁会在这么晚了还在敲我的门,如果世界上没有鬼的话。
“当,当,当,”又是三声传来,我不得不鼓足勇气去开门了,我顺手拿着手电筒,这样既可照一下亮也可当一件武器,不过,我还是先问了一声——谁啊,谁在敲门。
七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他们见了火车就象久未闻馒头香气的乞丐突然发现了一大块牛排似的一哄而上,互相推挤着,就象咆哮着的烈马在争蹄,等我上了车才敢出口气。这时,身边的一个小伙子笑着对我说:“你带着一个皮箱,两个包,能上来也算是奇迹了,到哪去,伙计!”那黑瘦的年青人笑着示意我坐下,他让了半张坐位,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我说:“谢谢,我到Y城去!”他说:“啊,太巧了,我也到Y城去,半年没家去了!”从谈话中我知道他是来烟台打工的,这次是回家过年的,他是个快乐的青年人,无所不谈。我听到了许多的新鲜趣事。我问他结婚了吧,他笑着说——孩子都两个了,大的9岁,小的6岁,被“计生办”罚了一万多,要不是为了那两个小东西我才不会出来打工的,在家里种田,养鸡喂牛也挺好的。他又反问我结婚了吗,我说我还没有呢,他的头摇的象拨浪鼓一样说:“我不相信,象你这么好的条件竟还没有结婚,开玩笑!”
我申辩道:“我的条件好吗,一个月拿有数的四、五百块钱,省吃俭用的一个月也剩不下多少,我真后悔报考师范学校,或者干脆考不上学在乡下种地,娶个温顺的媳妇多清闲!”
“嗬,你老兄以为找到乡下女人就一定好,刚进门倒勤快得很,结婚两年什么也不爱干了,尤其是生了孩子后更要男的供养她们,臭娘们!”他愤愤的说。
火车开了四个钟头了,那伙计已躺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侃了很长时间已口干舌燥了;窗外是一片漆黑,玻璃上出现自己阴暗的影子,有时被路灯照得象个魔鬼一样,火车内外都静极了,突然,那魔影上出现了白点,一定是下雪了。我也装模作样的象他们一样把头贴在窗子旁,眯起眼睡觉了,或许是谈话太兴奋的事总也睡不着,仿佛我的世界里也开始下雪,我冷得忘记了一切。
火车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又勾起我昨晚记忆中的——当,当,当,夏楠敲我房门的声音。
八
当我还未到村口时,便迎到了爸爸和大哥,他们正准备去接我。我见爸爸比半年前又瘦了许多,心头一酸不禁低下了头,爸爸也愣了一会儿,当我们父子再次目光相碰时,我见他眼里闪烁着泪花。
我可爱的家乡就在眼前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尽管已是深冬时节地里一片空荡荡的,但我仿佛见到了无垠的麦苗,心跳不已。爸爸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问我这问我那的,喃喃的说——总算回来了,小三瘦了,瘦了不少啊!
刚来家一周,我就病倒了,得了重感冒,四肢无力的躺卧在床上。此时,我又象以前中学时一样成了圆心了,家里人嘘寒问暖的,为我做爱吃的菜,给我削好香甜的苹果,可总也不见好转,我知道一定是积劳成疾,已经四、五年了一直在外求学、工作,没有过几天安宁的日子,就如一根粗木头表面上看很结实而实际上已被虫子咬空了。
当夜深人静之后,我仍迷糊的躺在床上,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两个侄儿都已睡觉了,他们不再陪我说故事了。窗外,那白白的月亮发出阴森的光芒,我依稀闻见一丝丝菊花的香气,这香味似真似幻,似曾相识。我觉得有点像女人头发上的香味,这香味使我沉迷于温柔中。我仿佛还听见了她的笑声。
她淡淡的笑道:“你要走,也不打声招呼,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来得象风去得象云,令人捉摸不透!”
我只是看着她炯炯有神且饱含深情的双眼。她又说:“斌儿就是喜欢你,看来我们早就会有这么一段缘分,肖宏这小子真是个情场高手,几束玫瑰花就把我骗到手了,我恨他也恨你姗姗来迟!”
我说:“其实,肖宏对你不错的,为什么这样说他呢!”
“他是不错,经理坐奔驰他也坐,经理有小蜜他也有情人,他整天早出晚归的谁知道他外边有几个女人,结婚八年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不到两千天,我也需要体贴与温存,可这些他都做到了吗?我学会了相夫教子,可他呢……”
“夏楠,别说了,你回去吧,小斌一个人在家你不担心吗?”我们之间只有黑暗的错误之墙,而没有幸福的彼岸。
她没有回答,却躺在床上解开了衣扣闭上了眼睛,她如同一颗夜明珠似的发着光芒,这光芒向四处发散着令人眩目并产生冲动。突然,她睁开眼睛一把搂住了我在我脸上吻个不止,而我给她的也只有沉默。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已微亮了,我在那缕幽香中入梦了。
12月28日,我收到了两张明信片:一张是周小薇的,一张是夏楠的,我心情舒畅多了,病也减轻了许多,我只有在心中默默的祝福她们新年快乐了,她们是想不到我这些天经受的痛苦有多少啊。
九
日子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平淡的,往事历历在目也似烟云不可复原。大约五月二十多号的一天中午,阿楠和小斌来到我房间说他们要搬走了,小斌对我恋恋不舍的,他说:“张叔叔,我不会忘记你的,我长大了要当音乐家!”阿楠和我相视而笑,大概阿楠也是这样想的,而我对小斌也是有信心的。她走了,没有告诉我新地址,她只在我的那本《白痴》上写了这些字:“若有缘,会相见,缘已灭,情亦舍!”
我把他们送出门,看着他们进入仅五步之隔的对门里。我这才感觉到她的确很美,美得令人心酸。
近日,我也有个好消息,再过两个月学校盖的新宿舍楼要完工了,我要摆脱这旧楼的阴暗了,我躺在床上想象着新家的模样,又有一个新问题向我萦绕,周小薇在暗示我向她求婚,我知道她爱我如同爱自己,可还是觉得结婚是不是太早或太可怕了!
六一节到了又在孩子们天真的笑脸面前划了过去,七一到了又在举国欢庆中度过了,我和周小薇决定在八一建军节她结婚。大概是七月十五号,我们搬进了新居,看着漂白的四壁我感到新的希望,从小薇的眼中看出她是万分得意和欣喜。我决定不再去空想了,我要和这个“爱人同志”厮守一生不也是很幸福吗?
生活是杯温开水里面还应有点盐。当你渴求时,它是多么的美好,当你醉眼朦胧时,它又变成了嗽口水,平淡得让你轻易唾弃。人生得真谛是什么又在哪里,我认为那便是积极投入到工作中去,当你创造了财富才感到充实,一旦失去了人生目标,人是会变得多么的庸俗和无聊啊,一定会迷失在无际的沙漠,那样只会脚印和沙丘相伴。
这又是一个多雾的早晨,我和小薇站在阳台上如在空中飘浮一般,我们看不到太远的风景。我发觉她那白胖胖的脸是那样的动人心弦,我不禁一把搂住她吻了一下,她也吻了我一下说:“今天怎么那么主动呢,良心发现了。”“是啊,今天我很高兴,盼了很多天了,终于有这种感觉了,心中空空如也,心里只有一个女人的位置,这种感觉终于找到了,这个女人就是你,可我也在怀念另一个人。”
“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她是谁?”
“一个可爱的大女孩,我想给你讲讲她的故事,你想听吗?”
她说:“你现在不用说的,你若心里常常想她,一定会说梦话的,我那时在听吧,可是我睡得太死,也许永远也听不到了,夏至,不管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我想她总不如我好,否则你怎么会选择我呢……”
《完》
1996年6月作
2008年8月19日打字并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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