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不解情
我和林子有许多共同的回忆,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们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人是邻居,所以到了上学的年龄时,两家的妈妈便很自然的凑到了一起。然后,毫无意外的,我们成了同班同学,且前后桌。
从小学到高中一路都走的很平顺。他聪明,我刻苦。本以为高中三年也会一样,因为我一直都觉得变数这种东西—存在,但与我们无关。
高二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物理变得艰涩难懂。当我被物理题烦得不胜其扰而变得心情烦躁的时候,林子伸出手揉揉我的头发“叶子,担心什么,大不了我照你!你说吧,想考什么大学?”开朗的笑容,清澈的眼神,温和的表情,林子是那么真诚。
“你行!你聪明!”我的语气很冲。喊完的同时林子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而我几乎在看到他僵硬的笑容时,就后悔了!我知道他的确有那份自信,他够聪明!够优秀!我同样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出于善意,他想安慰我。可是,嫉妒偏偏在那一刻冒出了头。那些平日里令我欣赏的优秀、善良、温和、开朗,此时只会更加让我觉得自己样样不如他。所以,到了最后,我又开始埋怨他:男孩子就是不懂“语言文学”。
我假装无视他的僵硬,坐回自己的座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情是多么复杂,我不想不如他,我怕终有一天我会赶不上他的步伐。
我是一个需要刺激的人,所以在看了同桌的那本《十七岁,不哭》之后,顿时变得斗志昂扬。结果月考时,我的物理成绩居然进了全班前三。感激于这本书的功劳,我决定买一本作为收藏品。可谁料想到我跑遍了小城所有的书店,直到黄昏时才在一家专门回收旧书的书店买到它。
黄昏十分的街道人影寥落,夕阳的余晖斜照在梧桐上,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街道上,平添一分浪漫。我抱着书满足的笑了,然而这份笑并没有维持多久,我看到了林子。他就在我的前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高大挺拔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孤独。我心中一痛,立刻小跑几步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他是一个人!一个如此优秀的少年怎么可以形单影只的呢?那太破坏美感了!他的旁边应该有个人,而我一直都认为:那个人理应是我。
我追上去的时候,林子直视着前方的街道,不理人。我不甚在意,毕竟错的人是我。
“那个……”我知道我欠他一份道歉,可真要说的时候反而不自在。
林子依然向前走,眼神专注的凝视着前方的某一点,神情有些飘渺。他那种表情让我觉得我好象是空气,即使每天迎面来,身后去,他也不痛不痒。
“对不起,你知道的我上次其实并不是冲着你,我是气自己没用!”基本上,我觉得这句道歉是满中听的。可是,林子的表情惹恼了我,赌气之下说出来的这句话难免会让人怀疑其道歉的诚意。
林子不说话,这我早料到了。我背过头看着两个人被夕阳拉的长长的并列在一起的影子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我悄悄的伸出腿,抬脚在林子的影子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得踩了一脚。当我若无其事的回过头时,林子在笑,是那种很清澈很明朗的笑。夕阳的余晖投洒在林子的脸上,阳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那缕微弱的光线中林子的脸是那么柔和。我微微的抬起头,迎上那些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投射过来的清浅的光线,心中有一股温柔的海潮在不断的漫涨、漫涨,一种幸福的感觉氤氲着在心里蔓延开来。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我们都还只是心思单纯的少男少女。
在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楼梯口突然冲出一个小孩儿,我反应不及,被撞倒在地。
“你有没有怎样?”林子神色紧张的冲过来,那摸样好象被撞的是他。
看到林子如此直接又真实的反应,我笑了“没事”!
可能是我的笑容提醒了他一路上的沉默,林子略显尴尬的收回欲拉我起来的手。
唉!我只能自己起来了。
我尝试着慢慢的站起身,脚踝处的剧痛让我不用照镜子也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很显然,林子也注意到了。
“你不会是扭伤了吧?”
“今天这双腿超负荷了,所以难免会有些脆弱。”我笑的很假,因为我痛的简直想大哭一场。可是,遇到点磕磕绊绊就哭,不是我的作风。于是,我暗暗咬牙,决定忍住。就算真的要哭,也要回到楼上躲回自己的房间后再哭。
可是,林子是谁?他是我的青梅竹马。没准了解我的程度比我这个迷糊兼神经有点大条的主人还清楚呢!林子不再问,而是扶我坐在台阶上。然后,抬起我的脚脱去鞋子、袜子,看着林子的举动,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同桌的话。
“莫小叶,你不觉得林尚绪对你很特别吗?”同桌李倩瞄了瞄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问我。
“没有啊!有什么特别的?”我不懂同桌的疑问是从何而来。
“他会揉你的头发!”李倩颇为认真的强调。
“拜托,他揉我头发的次数我都数不过来了!”想了想,我又解释到“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个人十几岁就有这个毛病了!他想揉别的女生头发了,可他敢吗?我估计他是认定了我们是青梅竹马,不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他难堪,他才只敢揉我头发的!”
“可是,青梅竹马长大了也是男女有别的。你们不觉得这样有些暧昧吗?而且,他认定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会吗?”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会!而且暧昧的很!”
“应该只是一种习惯吧?”连我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莫小叶!”林子的吼叫拉回了我游走的思绪。我回过神不明所以的看着林子紧握的拳头,骨节分明,而且嘎嘎作响,显然是太用力的结果。
“你吼什么,吓了我一跳。”我不甘示弱的吼回去。
“莫小叶,你是不是脑神经扭伤了,以致传导有障碍,才会反应这么迟钝?”
这话可把我惹毛了!
“林尚绪!我告诉你,我或许平时有些迷糊,但我绝不迟钝!”在我眼里这是尊严问题,绝对要捍卫到底。
“你不迟钝?”林子的嘴角上扬成讽刺的弧度,让人看了格外刺眼。只听他用一种充斥着嘲讽的口吻反问我“你不迟钝?你不迟钝会磨得满脚是泡还到处乱跑?你不迟钝会连脚底都化成一片血水了还在这像没事人似的?”
脚底的水泡与血泡破了,浓稠的血水融在一起,一路行走下来脚底板早已成了血乎乎的一片,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儿惨不忍睹,也难怪林子会大喊大叫了!要问我疼吗?那是一定的!可我不会承认,现在承认了岂不是等于自打嘴巴。于是,我扬扬手中的书,颇为得意的道:“看到没?这本书我跑遍了整座城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就为了这本书,值!我本来还想找一本叫做《TheMeoryOfSky》的CD了的,只可惜没找到。要不然,就是多磨几个泡,我都愿意!”
看着林子青白交错的脸,我又加了一句“而且,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疼!”说完,我逞强的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林子看着我的举动,不可思议的问到。
“上楼啊!跑了一下午我饿了!”我回的合情合理。
“我背你吧!”林子在我的身后喊了一句。
“不用!”我转过身看着林子,拒绝的很彻底。
“你……”林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瞪了我半天,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坚持,转身向对面的楼梯口走去。
我也转身,然后想起了梧桐树下小小的恶作剧,我又回过头去。看着地面上我和林子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想起从小到大总是不断的吵吵闹闹,我突然发现: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会在你不知不觉中,悄悄催眠你的意识。当你发觉时习惯已渗入你的骨髓了!或许,李倩是对的。只是这么多年了,从没想过有什么不妥,现在再去追究会不会只是徒添了一份暧昧?
那天四层楼平时至多5分钟的时间,我整整用了20分钟,进到房间时我已是满头大汗了,头胀得早已分不清那汗是累的还是痛的了。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脚实在痛得厉害,我着实安分了几天。虽然我平时在长辈眼中是个“乖宝宝”型的女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血液里涌动着疯狂的因子,只不过我疯狂的方式不张扬而已!然而,脚底化脓的伤口打破了我低调疯狂的一切可能。
度过颇为沉闷哀怨的几天,我的脚伤终于好了。恢复到正常的学习生活,一切似乎都变的忙碌起来。转眼已是高二下学期了,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样飞逝而过。快的让人有些反应不及。似乎是因为秋天到了,阳光不在那么刺眼,也少了一分明亮。我仰望着初秋时节的梧桐树,困惑的想:这时间怎么就过的这么快了呢?风吹过,梧桐叶落,隐约间我仿佛听到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那是因为这学期只有你欺负林子的份”。
那是一个安静的午后,秋风吹过带着一分清凉,一分萧瑟。清凉也好,萧瑟也罢,个人感知不同,全凭心情而定。我陪着妈妈敲开林子的门时,林阿姨正在织毛衣。林阿姨看到来人是我们,立刻热情的将我们迎进屋。
“怎么这么早就开始织?”妈妈拿起织了四分之一的毛衣随口问到。
“入秋了,不早了!尚绪这孩子今年又长高了,去年的毛衣都不能穿了。”林阿姨笑着回答,那份笑里分明有着一份做母亲的骄傲。
“对了,小叶,你们学校最近在忙什么?很忙吗?尚绪怎么一回来就往出跑?说是学校的事,什么事啊?”林阿姨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弄的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林子这几天都这样吗?”我试着转移话题,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恩!”看得出来,林阿姨很担心。
“哦!”他会在忙什么呢?
“啊,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妈妈、林阿姨你们聊,我一会回来。”
我匆匆跑下楼,到一楼的时候鉴于上次的经验我改跑为走。可是,意外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小心就可以避免的。一个高大的男孩冲撞进来,要不是对方及时拉住我,我想我一定会摔倒在楼梯上。揉着撞疼的头,我抬起头打算看看是哪个冒失鬼,没想到竟是林子!
“你跑哪去了?害得……”林阿姨担心你,知不知道?后面的话自动消音,因为我看到林子的脚边有一本CD—那是我找了好久的CD.林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了CD,立刻捡了起来。只见他紧张的打开盒子,仔细底检查光碟是否有破损。仿佛是确定了盒子没事,林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中不断攀升。我凝视着林子,时间仿佛停在了那一刻,隐约间我感觉林子有话要说。可是,静默了许久,林子只说了一句“我上去了”。
在与林子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突然松下来的神经是因为开心,还是失望。站在楼梯口,耳边传来林子噔、噔跑上楼的声音,我突然忘了为什么下楼。打开自己的房间,将身体摔在床上,想着刚刚在楼梯口林子脸上一闪而逝的某样情绪,我突然很烦躁。我总觉得林子想传达什么讯息,只是那一闪而逝的情绪消失得太快了,我抓不到。我躺在床上发了整整一下午的呆,以至电话响了好久我都没反应过来。
“喂?”我接起电话。
“是我。”是林子!
“下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音,我不可置信的盯着电话。什么啊?
我下去的时候,林子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我走过去“什么事”?
“给你。”林子将CD递给我,脸上漾着轻松的笑,举动却十分慎重。
我接过CD好半天说不出话,可在这种时候我想我该说点什么。于是,我随口便问“你这些天放学就往外跑该不会就为了这个吧?”
怎么可能呢?随即,我又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下一次,如果还想找什么东西,就让我为你跑遍整座城吧!”清朗好听的声音传近来,心中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我望着林子,在那双清澈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
“小叶,我喜欢你!”一度,我以为出现了幻听。初秋的梧桐街道,俊朗优秀的少年,一切都是气氛使然。可是林子的眼神太专注,那份认真骗不了人。
这似乎是我等了许久的答案,我应该高兴的。可我没有,我只觉得悲伤。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林子有感情,那份感情可以是十几年的兄妹之情、朋友之谊,可就不会是爱情。原本,青梅竹马与情人之间的界定就很模糊,界定不好就会引起混乱,可我们却让这一切都乱了。
“今天是愚人节吗?”我笑。
“不是。”林子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我的身上离开,我笑不下去了,“那么,就当今天是愚人节吧!”十几年的相知,我相信林子定会懂。
转身走进小区,我知道林子还站在原地,可我不敢回头。再一次,我想起了同桌的话“他认定的应该不止这些吧?”。我想,我和林子真的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友情和爱情混淆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无论多亲密的朋友,一旦有了隔阂都会变得疏远。更何况,我和林子都有意无意的淡出彼此的视线。
事情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只知道一连几天林子都没来上学,当我正挣扎着该不该去他家里看看的时候,妈妈一脸忧心的告诉我“林子失踪了”。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一瞬间似乎只剩下苍白的底色。
爸爸和林叔叔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打听消息。一开始的几天什么都查不到,林阿姨只是哭,妈妈一开始会劝劝她,可到了后来妈妈也跟着哭,到处都是愁云惨淡的低气压。直到第十天终于有了林子的下落,爸爸说有人在省城的火车站看到他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可爸爸接下来的话却让每个人都充满了不安。“他是跟一个流氓一起走的,据说这个流氓专门拐骗未成年少年进行偷窃。”基于众多考量,那天去了好些人接林子。
林子回来了,谁也没问林子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但林子却变了,他的脸上多了一份令人心痛的深刻沧桑感。那十天好象成了一个禁忌,只要林子回来了,照常上学回家,我们宁愿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真的!
可是,后来林子辍学了。
我约林子在小区的公园里见面。“你知道吗?那些孩子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也不过14岁。每天他都会规定出每个孩子该偷到多少钱,完不成任务的小孩就会被脱去上衣,然后被按在墙上,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划上去,血肉模糊成一片。”昔日清澈的眼眸如今一片空茫。
“林子!你……”呢?我想问,可那些话却硬生生的哽在喉咙里。看着林子此刻的模样我只觉得悲伤而又无能为力。
“他没有强迫我。”林子竟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林子没受到伤害。
“林子,回学校吧!我们一起为大学努力,如果能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就在一起。”我不能多想,我只知道只要林子愿意回去,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是我的青梅竹马,我最好的朋友,那十天让他看到这个世界太多的晦涩与阴暗的一面了,他痛苦自责,这个时候的他需要有个人拉他一把。
等待是一种煎熬。我直视着林子的眼睛不让自己也不让他逃避。过了许久许久林子终于说了一个“好”。
接下来就应该是我们一起读大学了,可是没有,林子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哭着告诉他为什么的时候,林子痛苦的告诉我“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不干净了,学校对现在的我而言只是一个痛苦的所在。”
我看着林子在我的面前转身,固执的站在那里不肯离开。我心疼他的痛苦,可也怨他,为什么在我努力的时候他要放弃呢?
后来,我高考失利选择去另一个城市复读。过年回家,在整理以前的书籍时林子送我的那本CD掉了出来,我凝视着CD第一次凝聚起勇气向妈妈问起林子的事情。
“前几天去你林阿姨家的时候,你林阿姨说林子告诉她—你们的距离真的是越来越远了,你读书,他却成了社会人,要想在一起真的不可能了!”妈妈说完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林子要结婚了,就在正月初十。”妈妈宣布,不难听出她的遗憾。
“结婚?”一时间我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
“去看看林子吧,至少给他一份祝福。”
在返回学校前我约林子在外面见面。
“听我妈说你要结婚了?”
“恩!”林子应的漫不经心。
“快做新郎了,高兴点好不好?”我逗着林子。
林子停下来看着我“小叶,我喜欢你,从始至终都是。”
“你……”
“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脸上有着深深的难以排解的惆怅。
“林子,我自私,我硬气,我不可一世,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呢?”心,好痛!
起风了,梧桐树的枝桠被吹的微微摆动,我听到林子说:“可是,我只看到了莫小叶的单纯、善良、美好。”林子的嘴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哭了,林子朝我伸出手,那举动分明是他以前每一次揉我头发是的前奏。林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颓然的放下。冬日的风吹打在脸上,冷的刺骨,可没有我的心冷。
真的该说再见了,我昔日的青梅竹马!当林子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站在他的背后轻喊“林子”!
林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要幸福,让你的妻子幸福,不要让我觉得另一个女人的不幸是因为我,我会有罪恶感。”
“我会的!”林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望着林子的背影,我的眼泪模糊成一片。我在心中大骂自己“莫小叶,你真自私”!
昔日的街道依旧,梧桐树经过寒冬的历练明年依旧会长势旺盛。而我们呢?却早已在尘世漂浮中褪去了青春的颜色。
我常常在想:命运到底安排了一种怎样的错乱?当初害怕被留在原地的人如今越走越远,而那个信誓旦旦充满自信的少年却留在了原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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