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镇

远镇

　　我离开她那年十八岁，以年轻固有的倔强姿态反抗了她的意思。

　　从小我热衷于画画，但她总极力反对。我深谙她的意思，她怕我同父亲一样，永将安息在高耸云端的峭壁之上。记得父亲的尸体运回来时，她不许我靠近，抱着我声嘶力竭的哭泣。她说，囡囡，你父亲抛弃我们永远不会回来了，你以后不要学他。要乖，你懂不懂啊你那么小？

　　我贴着母亲的瑟瑟发抖，远远观望着被一片苍白所包覆盖的父亲。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恐惧和悲伤，反而觉得安稳。我想他在理想之途上停留必定是满足的，他终究是得到了属于他的颜色与灵魂。人若是心甘情愿的做一件事，后果就可以忽略。这一点，从他死时我便开始明白。

　　他下葬后，她抱起他所有的画携上我去了河边。她在岸边站了很久，把画一幅幅缓缓的放入水中，看着它们随波沉没。我望着那些鲜艳的色彩逐渐消逝，心生不舍，想阻止她。可是却惧于她的眼光无法开口。那是我毕生第一次看见她这种眼神。装满了空荡荡的绝望和悲哀，如同一个深邃的谷壑，一无所见。我凝望着在风里摇曳，苍白而单薄的她，感到害怕。怕她，也会似这些画，无情的纵入潮水，不再复返。

　　最后一幅画，她沉默了很久欲扔欲留了几次，终是放了下来，拥在怀里。她眼里的潮湿纷纷聚集成滴无声的倾泻，浸湿我隐藏的悲伤。我父母的爱从来如一场戏。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台上台下唱的是一首词，抚的是一首曲。她对他如此的千依百顺，只是希望他能多在她身边。然而父亲还是提早的退了场。导致母亲即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最终还是丧失爱的能力。最后那幅画，父亲画的是她。

　　我以为她会疯，可是没有。这个羸弱的女人咽下了所有困难和委屈，一夜之间变的过分的坚强和勇敢。我知道，那都是为了我，她的全部都是我。她让我念最好的学校，读各种补习班。但惟独不要我画画。她总会神色凝重的教育我说，囡囡，你要听话，不要学画画。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懂吗？

　　所以我从来没敢告诉过她，我最爱的，就是画画。

　　后来，随着对画画的渴求日益强烈，又加上绘画老师大加赞赏的绘画天资。我第一次忤逆了她的意思。每天放学后都偷偷留在教室跟着绘画老师学习画画。老师待我很好。我总觉得他的笑像金色的麦田般温暖，这种只属于父亲唯一遗留给我的温暖，我在他身上寻见了。回家我声称是去数学补习，她也从不怀疑。但有一日，突然下起暴雨，她怕我淋湿，便拿了伞来教室里找我。真相就这样被赤裸裸的剥露了。

　　回到家，她忽然爆发，如发疯一般夺过我的画具拼尽全力的把它们毁掉。又狠狠的抓住我的肩膀不停的推搡着我，尖声吼道，不准学画画。我告诉过你不准学画画。你为什么要和你爸一样？我一把推开她，冲进了卧室。她在外面悲伤的哀怨道，安成你当初不听劝，抛弃我走了。现在干吗要带上安生啊。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啊？我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抛弃我啊？我听着心如刀割，无法控制住战栗，内心矛盾的艰难抉择。我打开门，看见她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顿时像老了十岁一样。

　　我说，妈，我不画画了。我再也不画画了。

　　那夜，我欲哭无泪。躺在床上用刀在手臂上慢慢的划了一刀。不痛，但有幻觉。我看见了父亲，绘画老师，大片的金色麦田。然后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看见手臂上已被包扎好，染血的床单也被换了。她像没事一样唤我出来吃早饭。我远远看着她厨房忙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和她在一起十八年，从相亲到相爱，从相爱到心爱，却始料未及的从心爱一步步迫近了心痛，直到彼此伤害。我们总为一些小事而争吵，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注定的痛彻心扉。这种强制的爱让我们常常遍体鳞伤，无所依从，也无法停下来。所以总在盼望一个终点，一个停止。

　　然而这样的停止在这年的夏季终于来到。只是，我们都没料到，这样的停止竟然是永远。

　　这年高考我落榜了。我告诉她我不想考了，我出去谋生路。她开始是声泪具下的骂我，一直发火。甚至打了我一耳光。后来渐渐停息下来，不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沉默，无声的摧残着彼此。直至天亮。

　　安生。她唤。抬起头看着我。我再一次看见她那样的目光。在河边丢弃父亲的画时我所看见的那种目光。我心里暗暗的沉落下去。

　　你如果要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她说这些话时，很平静。

　　我说，好。

　　十八年后，她怀里的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婴也与他父亲一样义无返顾的离开了这个家，也抛弃了她。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样的一别就是三年。离开，已经三年。离弃，却不敢开口。

　　外面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想存钱去旅游写生一次，毕竟画画这个理想我不想放弃。于是只好住地下室。那段日子，我经常梦见她。穿洁白的长裙，带我去看春花开。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湿成一大片。我无法坦白的告诉自己很想她，很想回去。却早已习惯每晚睡觉前都要摸摸幼时她为我求来的平安玉才能安然入睡。仿佛那是生活中的一部份。就好象她注定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样。不可获缺。

　　第三个年头，我无意邂逅了幼时邻居家的小哥哥。心里十分欢喜，便常邀他出来吃饭。我问他今年过年回去吗？他笑，怎么不回去呢？我还惦记着我妈弄的老腊肉呢。忽然脑海里闪过她办置年货时，小时的自己的欢喜劲儿。眼眶就红了。

　　你还不回去吗？就算是她说不要你回去，你也该回去。你毕竟是她的女儿。

　　我难过起来，心里揪着疼。我终于哭泣着告诉自己，我真的，很想她。快过年的时候，我接到小哥哥的电话说母亲肝癌晚期，医院今天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马上回去。我听着电话，撕心裂肺的哭了。赶回家时，小哥哥告诉我她坚持要回家来，她说她不要你看见她在医院的样子，你会难过的。

　　我冲进卧室，看见她安详的躺在床上。却更加瘦小，更加面容憔悴。看见我，她的眼角顿时淌出泪，紧紧握住我的手，笑了。她说，囡囡，是你吗。你终于回来看我了。你终于回来看我了。你不要再抛下我了。我泪花滚滚，连连点头。她越渐吃力的喘气，捏住我的手也缓缓的松了下来，她温柔的注视着我，艰难的讲着每一个字。她说，囡囡啊，妈妈爱你。很多年，她没有叫过我囡囡。很多年，她没有说过她爱我。今天，我都听到了。听到了这么多年来，我最渴望听到的，也是藏在她心灵最底处的话。可是，却是以死亡为代价。我想叫她，想告诉她我那么多的心事。可她，已经走了，什么都不再听见。她等待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却什么也没获得，什么也没听见。我跪在她身边，很久。可是，那时的我才明白，无论怎么赎罪，都得不到宽恕。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告诉我她已经原谅我了。再也不能了。

　　三年后，我终于回到我魂牵梦萦的地方。那口沉寂的钟终于在我和母亲心中撞荡出寂寞空旷的回声，刺痛了我们一起相依为命的岁月。我终于理解了她的一切。

　　她留下的只有这一间老屋，一套家具，属于她的我，还有亘横在我血管里我们的疼痛和温暖，以及那份无法穿越的感情。而我，不打算再回北京。因为我答应过她，不会在抛下她了。

　　那夜。躺在床上，我模糊的闭上双眼。然后，就看见她了。

　　她安静的坐在我身边，脸上蔓延出一直被我深埋在远久回忆里的笑。她轻轻的问，回来啦？我说是，我回来了。猛然间醒来，看着熟悉而又寂寥的老屋，我的眼泪喷涌而出。我嘶里泄底的趴在床上哭，我想对她说，我错了，我不会再离开她了。我想对她说，我很想她，我很爱她。我想对她说，妈，我回来了。

　　我离开三年后也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你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年后，我决定去山上看看。在山顶，我看到满山花遍开的时候，突然想起在地下室里做的梦，她就是带我来看这样的花。一朵朵，开的灿烂芬芳。春天终于来了。我摘了一些去看她，为她插在坟前，就像儿时她为我戴在发间一般珍重。她很高兴。我知道，她很高兴。我终于这样陪伴她，不再离开的陪伴着她。

　　后来，我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来，我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是，无论是多少年的后来，我都坚定的相信。那夜她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拍着我的肩，唱着摇篮曲，和我相依为命，永不离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