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和四季

　　暑假在家呆了几天，看着背又驼了一节的祖父，心中不仅怅然，祖父真的老了，不是一般的老。

　　说祖父老，其实和城市里的老人比起来，他也不算老。祖父才八十多一点，但在农村里，算是比较高寿的了。在我看来，祖父的一生有很多空白，他很少给我讲他的故事，只有母亲在田埂间跟我提到过少许，知道祖父是家里的独生子，但由于曾祖父去的早，祖父十三岁就担起家里的重担，揽括了一切农活。记得母亲给我讲得最深刻的一个故事就是祖父第一次犁田，因为那时曾祖母拿着芭蕉扇站在一旁不停的给祖父扇风。母亲是把这个故事当作笑话将给我听的，由于当时年纪很小，也当笑话听着乐呵。长大后想起来才懂得祖父当时的苦楚。

　　在我的记忆里，祖父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都是很早出门，干着同样的活，一天吃两顿饭。祖父一天吃两顿饭并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而为之的，而是祖父和我们一起吃饭不习惯，又觉得一个人烧火做饭比较麻烦，所以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六点成了祖父的吃饭时间。只有逢年过节或有喜事，祖父才和我们一起吃饭。祖父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很节俭的，但唯独在吃上很大方。他一个人过活，虽然寂寞了点，但总是随身带着一部老式的长方形收音机，常常烧点鱼肉，喝点白酒。所以，祖父一生都没存几个钱，更别提银行了。

　　祖父的四季说来并不像我们的四季那样分明。或者说，对于祖父而言，四季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价值。祖父的四季都是和水牛一起度过的，在我的记忆里放牛成了祖父唯一的工作。

　　我家养过多少头牛，我实在是不能确切的说出来，大概交替的换过三头水牛。对于第一头，我的印象尤其深刻，因为它在我的童年中扮演着一个难忘的角色。祖父大概也是从那头牛开始放起的。我没有问过祖父喜欢哪个季节，因为我想通过自己来读懂祖父的喜好。祖父的春天似乎没有我们的春天那样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祖父的春天除了那嫩嫩的青草和温暖的太阳外，似乎就了无一物了。祖父每天都是六点左右就起床，然后牵着牛走向嫩绿的田野。当很多年轻人期待的日出之时，在第一缕阳光射过来的时候，祖父并没那种惊喜和兴奋，相反的，那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生活。祖父更在乎的是牛吃草的样子，牛胃口的好坏。他对牛的关心就像是一个父亲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充满了爱怜。祖父最初放牛的时候常常带着一条布袋，那是骑牛时用来垫坐的。在我小的时候，经常吵着要祖父让我骑在牛背上，感觉比电视里骑马的人还威风。但祖父总是不让我骑。有几次，祖父出远门，我替祖父放牛时私下里偷偷将牛牵到田埂下，然后借着田埂的高度爬到牛背上享受着放牛的乐趣。因此几次从牛背上摔了下来，有一次甚至把腰给摔坏了。从此，我就再也没有缠着祖父了。

　　夏天，虫出蝉噪，酷暑难熬，祖父不喜欢，牛也不喜欢。由于中午太热，祖父怕牛受不了，早上出去得更早了。中午的时候，祖父总是找个阴凉的地方给牛避暑。晚上，又怕牛被蚊虫咬，总是先用烟熏牛房或是喷晒杀虫剂。与其说祖父不喜好夏天，不如说牛更讨厌夏天。夏天，是农忙的季节。对于农民而言，再炎热再难熬也得出门干活，过了季节就没有收成，这是每个农民都知道的。打谷、犁田、耙田、耖田等重活都得靠水牛才能完成，这个季节，牛是最辛苦的。因此，才有了俗语“做牛做马”的说法。不过，祖父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牵牛去河边或是水塘旁，这时，牛就会无视祖父的存在，迫切的冲到水里，几声“扑通扑通……”后，就只看见两个鼻孔浮在水面吹气了。只留祖父一人在岸边微笑沉醉。

　　祖父的秋天尽管没有像其他农民一样收获的喜悦，但却自有他的生活乐趣。祖父常常会在放牛的路上砍一些竹子背回来，然后就躲在他的土屋里劈里啪啦的劈竹子削篾。祖父一辈子在农活上没有干出什么成绩来，但在竹编上却算得上精湛。祖父经常编出许多竹筐、竹篓、簸箕、筛子等等，这些竹具看似廉价，在农村里，却有着有不平凡的用处，就想老水牛一样。有时候，祖父还给我编一些小玩意，像竹球、竹框、风筝……后来，我长大了，开始自己做或是在外面地摊上买风筝，但每每风筝飞起来时，心中的那份温暖的幸福感却没有了。祖父也是因为这方面的手艺，在村里颇受大家敬重。左邻右舍也经常来借东西，有时是簸箕，有时是扬叉，有时是铁锹等等，由于祖父年纪大，记性总不比年轻人好，所以，对于有借无还的事在祖父身上常常出现也就多见不怪了，尽管祖父人老了，但心里并没糊涂，对于大家常常有事没事的找他借东借西，祖父并无怨言，仍是爽快的帮忙。所以，祖父虽手艺好，但编的东西从没有卖过，基本上都是自产自销了。

　　家乡的冬天总是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了草的嫩绿，花的芬芳，太阳的温暖。祖父总是裹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坐在盆大的火炭堆旁，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慵懒的声音，闭目养神，从背后，只见得佝偻的驼背，完全看不见头。冬天是个寂静的季节，叫人不忍心吵闹，也是祖父睡眠的好时机。因为这个季节，牛只会在牛棚里啃着干草，无法在外放草的牛竟然聚精会神的咀嚼着夏季留下的遗香，悠然自得的流着口里的咸水。但祖父总会隔断时间提着一桶水到牛棚去给它解渴，牛似乎对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生活习惯了，总是温顺的等着祖父的到来，在只有二十平方米的偌大的房间里，牛似乎并没有约束感，确是十分的享受着这份安逸，就像祖父在自己的小土屋里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习惯着那份安然。冬天的脚步来时很慢，走时却很快，祖父牵着冲破牛棚的老伙计幸福的走向清新的田野，等待黎明的第一束阳光。

　　祖父是亿万农民中的一位，他平凡的一生在勤劳和艰辛中度过，他留给父亲的东西不多，留给我们的东西亦不多，他在这么平凡的生活中仍默默无闻，默默无闻消逝的青春，默默无闻消逝着生命，但同样活的潇洒自得……这就是我的祖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