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已有两年过去。这两年中,谢慎每晚都随傅云山在峰顶修习内功,直到翌日清晨才回玉泉院去。平日里本也没人来加理会他,而他白天干活之时又毫无异状,是以虽常彻夜不归,却也无人察觉。
傅云山传授内功之余,每每与他月下共语,说史论经、品诗话词,无所不谈。他学贯古今,乃是文武全才,胸中所知,何止十倍于谢慎,谢慎得他指教,自也受益良多。但除此之外,其余拳脚兵刃,师承来历,以及这石碑底下葬的何人,傅云山却是只字不提。有时谢慎见他痴痴地望着石碑出神,忍不住问及于此,他也只是一笑不答,第二次再问时,他仍是不答,谢慎便不再问了。
两年勤修之下,谢慎内功虽未称得上小有成就,但毕竟落得手脚轻便,身子健壮,夜间再上朝阳峰时,也愈见快捷,以前不敢冒险攀爬的陡坡峭壁,居然也能一纵而上。
傅云山所授的这些心法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共是九九八十一篇,每篇都乃独立成章,字句多是古意盎然。好在谢慎平日里读惯了古文,这些文字虽然难懂,却也还及不上《尚书》、《楚辞》这等先秦文典,果是遇到太过深奥之处,抑或武学术语这等,傅云山便逐字逐句与他释解,直至全篇通晓,再无阙疑为止。至于修习之法,只因谢慎全然不懂武功,傅云山则须从旁详加指点,着实费了一番心血,才使他了然于胸,这些心法一旦领会,上手便极容易。
这天夜里,傅云山将最后一篇《观空篇》传完,长吁一声,道:“一神变有千神形矣,一气化而九气和矣。故动者静为基,有者无为本,斯亢龙回首之高真也。等你将来能练至这等境界,内功便算是初有小成了。”谢慎吃了一惊,道:“这八十一篇我都已练完,难道还不算是初有小成么?”
傅云山微微一笑,道:“练完?这个‘完’字当真谈何容易,你只须将此八十一篇心法都练到圆熟如意,单就内力而言,那便已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的境地了。这些心法均是前人心血所积,实乃内家练气至妙无上的法门,愈练愈纯,愈纯愈强,那是永无止境的。我现下已把心法口诀尽数相传于你,将来你能练到何种地步,那就全凭你自己修为造化,为师亦是爱莫能助了。”谢慎感念师恩,一时间心旌驰摇,莫可抑制,高声道:“弟子定会勤加修练,不负师父厚恩。”
傅云山轻声叹了口气,说道:“转眼两年已过,你瞧那些寒梅,又到了花开之期。”谢慎转头看去,果见那片寒梅业已绽开,幽幽月色之下,更显得清雅高致,绝代芳华,师徒二人,一时皆都默然。
过得良久,傅云山忽道:“为师有一言相问,你须如实以答。”谢慎一怔,道:“是!”傅云山道:“倘若有一人站于你面前,世人皆指他大恶无道,万死莫赎,你当如何作为?”谢慎想了一想,说道:“自当锄恶扬善,不敢或忘师父平日教诲。”傅云山道:“当真毫不犹豫?”谢慎不知师父何以会有此一问,道:“决无半点犹豫。”语下甚是坚决。
傅云山淡淡一笑,仰面观天,不再言语。谢慎见师父面有苦色,心中一阵惊惶,忙即跪下,道:“弟子说错了话,惹得师父不快,求师父责罚。”
傅云山摇头道:“此事无须再提,我已知你心意向善,不必为师牵虑,那很好。”顿了一顿,又道:“你今年已有二十岁了吧罢。”谢慎见师父并无责罚之意,起身答道:“弟子今年正及加冠之龄。”
傅云山“恩”了一声,说道:“令尊令堂既已过逝,为师便代行为你取个表字,你意如何?”谢慎大喜过望,忙道:“弟子求之不得。”
傅云山道:“你单名一个慎字,为师就再赠你‘少言’二字,以作表字,取的是少言慎行之意,你可喜欢么?”谢慎低声念了两遍,喜道:“多谢师父赐字。”傅云山微微一笑,道:“你我虽习武艺,却又都为读书之人。习武所为仗义扬善,读书乃求济世安民,两者宗旨,原是一般无二,并无上下之分。只望你日后行事之时,能够时时记得为师今日所说,少言慎行,身在江湖,勿忘天下,将来作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来,既不负这六尺身躯,一身才学,更可告慰你父母之灵,也不枉我传你这身本领。”
谢慎胸间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师父对弟子的再造之恩,弟子……弟子永世不忘。”傅云山微笑道:“好没出息的小子,今后你行走江湖,也动不动便给人下跪么?”
谢慎双目通红,道:“师父曾说,大丈夫只可跪天地君亲师,弟子这下……这下没有跪错吧。”傅云山笑道:“不错不错,起来吧,为师知你是个好孩子。”言辞间极怀温和爱怜之情。
谢慎自父母亡故以后,从无一人对他如此好过,更没体尝过这般人伦之情,父母之爱,饶是他身世沉浮,性情坚毅,听了这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滚滚而下,伏在傅云山怀中,失声大哭起来。
傅云山轻轻抚他背脊,微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低声吟唱:“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沈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曾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谢慎神思恍惚,全然没留意傅云山所吟是何诗句,此刻只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余事皆不足挂怀。过了良久,傅云山把谢慎扶起,说道:“今夜你便早些下山去吧,明夜我另有功夫相授。”谢慎恋恋不舍,但见师父目光严湛,只得依言下山而去。
次日夜里,谢慎早早上得峰来,他过往心情舒愉,胸臆畅料,从未逾于此刻。来到日常练功的那块峭壁前,却见四处空无一人,心中奇怪:“师父平日总比我来得早,今日怎的还不见他人来?”心中隐隐似觉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思索片刻,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胸口蓦地如遭重击,寻思:“师父昨夜吟的那首……那首不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吟起《别赋》。”一时竟不敢再往下想。
他正茫然失措,月光下忽然瞥见石碑前散着几株寒梅,他走到近处看时,只见乱石堆中,赫然夹着一封信笺,信笺旁还放着一只布袋。谢慎微颤双手,拿起布袋看时,却见里面装的乃是几两碎银,又拾起那封信笺,取过火折,借光一照,见上面写道:
“我徒少言入见:相识二载,不胜其慨。为师向日,所羁其多,身固孑然,意非所能。死灰之心,不复波澜,旦暮之驱,岂谓僭越。然至遇汝,爱尔志气弥坚,性情况韧,虽非上人之资,却可期颐之材。今余重事索身,暂当分别,不忍见面神伤,是故尺素相寄,他日有缘,自当再见。惟望汝念师徒情谊,勿令泄己师承及为师姓字,事系重大,切甚,切甚!华山虽大,终非立身之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功业,蹀躞垂翼,宁不有愧?汝知史故,可自度也。今当临别,无以为赠,所遗薄银,聊做缠资。世人未知是非,独断善恶,不亦悲夫!”其下款道“云山手泐”。
谢慎读完此信,立时瘫软在地,却又欲哭无泪,一时难敢相信,自语道:“师父昨夜还说要再传我武功,为何……为何竟是骗我?”他心中仍存一丝希望,只盼师父重又回来,然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除却山间清风,寒梅幽香,哪里又有半个人影出没。谢慎情知师父终究已是走了,当下大哭一场,拾起信笺和那钱袋,悄悄往山下而去。
他上山时满怀兴采,下山时却觉喟然心伤。这一喜一悲之间,竟似上天入地走了一遭。待回得院中,悄声推门进房,躺在床上,霎时间百感齐涌,想到自己孤苦一人,终于遇上一个真心呵爱自己的师父,却悄然间离己而去,也不知再见何期,想到伤心之处,当真愁肠千结,忍不住又落泪而泣。
这一夜辗转反侧,竟是难以入眠,眼见天边渐白,谢慎干脆起身打坐,练将起傅云山所授的内功心法,以消磨时间。他深引一口长息,徐徐引气归元,正感烦躁渐消,心澄空明,眼前一片明亮,浑身舒畅无比之际,忽听得门外一阵急敲声。谢慎一惊,心想:“居然会有人来找我?”下床推门看时,见敲门之人是个道士,身着一件黄色道袍,颌下微髯,认得此人便是玉泉院的监院玄一。只见他气急败坏,高声叫道:“今日是咱们掌门出关大典,他老人家闭关六年方始出关,那是武林中一等一的盛事。今日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门派宗主,帮会首脑要到朝阳峰上道贺,山上已忙得不可开交,你这小子竟还躲在屋里睡大觉。”他边说边骂,见谢慎一脸茫然,心下更怒,道:“你还楞在这儿干吗,还不快随我上峰帮忙。”谢慎心想:“我只顾练功,竟连这等大事也不知晓。算来我在华山三年,这掌门人是何模样,却是从未见过,只听人说他剑术如何通神,武功怎么绝顶,今日倒可乘机见上一见,看他是怎生一副英雄气概。”心下计较已定,便道:“我昨夜睡得熟了,误了时辰,实在抱歉之至,这便上山去。”
两人出得院去,顺着石梯,径向山上疾行。单以脚力而论,谢慎此时已远胜玄一,但仍只默默跟在他身后数尺之处,并不越他而行。走了大半时辰,谢慎隐约已能瞧见远处光景,只见朱檐连栋,玉宇飞轩,好一片森然气象。又行一阵儿,道路渐显崎岖,待转过一个山道,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门直立道间,上面书着“华山洞霄宫”五个大字,正是华山一派根本所在之地。谢慎故地重游,想起三年之前,自己便是在此被华山派拒诸门外,不禁慨然一叹。
一进宫门,谢慎见着眼之处俱是装饰各异的人物。此时卯时方过,可先自赶到的人已着实不少,既有须发皆白的各派耆宿,也有华服贵饰的世家公子,更有劲装结束的绿林豪客,便是僧人道士,妙龄女郎亦甚不少。华山派弟子无论男女俗道,则皆着一色服饰,立在其中,反倒显得少数。谢慎暗暗称奇,心想华山派果然声望鼎盛,仅只掌门人的出关大典,竟也有这许多人前来道贺。
他还待再瞧,早有一名长须道人迎上前来,和玄一交代了几句。玄一点头哈腰,神情极是恭敬,转头对谢慎喝道:“你便随这位李道长去吧,一切事务,都须听他吩咐。李道长是有道高士,你小子能得他差遣,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你知不知道?”这位“李道长”自然便是李清玄了,当年在朝阳峰上,谢慎曾见过一面,只是他记性平平,事隔两年,早已忘却此人样貌,当下唯唯称是。
李清玄被他这么一捧,心下已自飘然,斜瞥了一眼谢慎,见他黑黑瘦瘦,一副乡农模样,甚是瞧他不起,冷冷地道:“你随我到膳房来吧。”谢慎应了一声,便跟他沿大道向里走去。这一路上,李清玄逢着相熟的江湖人士,便上前稽首招呼,遇到不识的,也点头示意,与会之人,倒有一大半与他熟识,看来此人的是交游广阔。
两人穿过几座偏殿,又路经三排屋舍,折向东首,再行得数十丈,忽见一座木屋当立道边。李清玄摆了摆手,指道:“你先到里头劈柴搬炭,一会儿或须端茶送水,腿脚利索着点。”谢慎见他大剌剌的神情,颇觉厌恶,当下也不言语,只是诺诺点头。李清玄平时颐指气使惯了,见他竟不搭理自己,心中甚感恼怒,白了一眼,冷笑道:“真是个乡下人!”便即走开。
谢慎推门进屋,见里头已有数十人,或在劈柴烧水,或在切菜弄饭,各自忙得不亦乐乎。除了厨伕火工,有一些却是玉泉院里的道士,谢慎倒全认得,另有一些则是身着华山派服饰,瞧年纪都和自己相若,想来乃是华山派的低辈弟子。执管膳房的是个道士,见谢慎进来,只当是个仆役小厮,便令他到一旁去搬炭取火。
谢慎一面低首干活,一面却用心留意诸人谈话,只盼能打探到一些华山掌门的讯息,也好见识下这位当世第一剑客到底是何模样。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间却得悉,原来今日这些宗派帮会人物云集华山,非止是为柳树风出关一事,更是为有一件大事,须得请他出面主持,至于是何大事,则非这些人所能获知了。
谢慎又听了一阵,再没听得任何端倪,正感穷极无聊,忽听屋外“当”地一声钟响,金鼓之声冲彻云霄。一名华山弟子喜道:“掌门人出关大典开始啦。”另一名华山弟子笑道:“高师弟,你入门之时,掌门人已闭关两年。嘿嘿,他老人家便是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得,这般激动却做什么?”那“高师弟”哼了一声,怒道:“难道你便见过掌门人么,这里那么多师兄弟,难道有哪一位见过他老人家么?”原来华山派掌门剑神柳树风于六年之前突然闭关谢客,其时他方当盛年,武功威名均已登峰造极,突为此举,着令武林同道骇异莫名,一时谣言四起,或说他身染沉疴,或说他潜心研武,更有甚者,说他遭人暗害,早已身死,种种说法莫衷一是。膳房里这些华山弟子均是近几年新进的后辈,十个里倒有九个没见过本派掌门,此时都不由得翘首以盼,只望能一睹掌门真颜。
又听“当当”两声钟响,屋外喧杂之声渐已平息,随即不住有人进来催茶要水。今日来到朝阳峰上的各门各派人物,几近二千人,加上华山本派也有千余人众,执管膳房的那道士应付不暇,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才好。
便在这时,又有一人进屋催茶,此刻膳房里,除了几个做饭烧水的厨子,实已无人可遣,那道人焦急之下,只见谢慎在旁劈砍木柴,登时大喜,喊道:“喂,劈柴的那小子,先送四碗茶水到紫阳殿去。”谢慎只等派己送水,便好去看个究竟,听他一说,不等吩咐,早已接过茶盘碗具,又向他问明了紫阳殿所在,便即出门而去。
注:明朝初年因文字而入狱致死者确实有之,但文中所提徐一夔一案并不见载于《明史》,最早乃见于徐贞卿的《翦胜野闻》,此一说法历来多为史学家所疑,以其为满清欲诬太祖之故,作者亦颇然之,然则此处不作更改,乃小说家言,读者自不必认真考究。
另附《浙江通志》所载徐一夔生平:
徐一夔(1319—1398),字惟精,又字大章,号始丰,天台县屯桥乡东徐村人。博学善属文,擅名于时。元至正八年(1348),为避兵乱,隐居嘉兴,与宋濂、王祎、刘基等结交,相与切磋诗文。二十七年,朱元璋平定江、浙,广征宿学耆儒,询安邦治国之计,四方名士云集南京。朝廷设置律、礼、诰三局,一夔入诰局,与著名文士杨维桢、朱右、林弼等撰写诰文。
明洪武三年,诏一夔等撰《大明集礼》。王祎荐其续修《元史》,以足疾辞。五年九月,荐授杭州府学教授。次年九月,复受命参修《大明日历》,成书100卷,一夔之力居多。朝官皆推入翰林,仍以足疾坚辞。诏赐文绮、纤缯各3袭,钱6缗,准其回杭任职。后卒于任,人皆为之痛惜,称“教授之贤,难乎为继”。
通经博古,著述颇丰,有《始丰稿》15卷、洪武《杭州府志》、《艺圃搜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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