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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宗师

作者: 秦裕斌 完成状态:连载中

楔子(一)


  北风凛冽,呼呼作响。

  南阳府东门外十几里处,有个小镇,名作毛家集,淮河经此而转南下,平日南北客商往来甚众,是以此地市廛繁华,颇为热闹。

  这一日申时甫过,镇上的人家却已早早地闭门锁户,街道两边冷冷清清,更不见半个人影。青石板铺的路上积着厚厚一层落叶,风吹过处,一阵四散,淡淡的阳光照在空街之上,平添了几分寒意。只有镇西头一家破陋的小酒店中,四五个行旅客商在此稍作歇脚,才见一些生气。

  这家酒店的主人是个身材极矮的老头,平地不逾五尺,弯腰弓背,满脸皱纹,瞧来年纪已是甚老,一头须发却只略现灰白。这时他招呼完铺子里的几位客人,回到柜台旁,慢慢烫了壶酒,嘴里自言自语道:“这世道啊,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还没出得正月,生意便是这般冷清。”说着连连摇头。

  客人中有个长须汉子听他发起牢骚,回过头来,笑道:“袁老头,那件大案再要结不了,我瞧你这小店迟早关门大吉,得回家抱娃娃去啦。”那姓袁的老汉叹了口气,并不答话,手提酒壶,独自走到店门口,抬头看着天边斜阳,口中喃喃低语。

  那长须汉子邻桌的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问道:“这位大哥,你方才言道那件什么大案,这话却是怎么说,倒要请教?”那长须汉子转头看去,见说话这人面皮微黑,眉目清秀,儒冠方巾,瞧模样似是个读书秀才,稍一迟疑,说道:“这位老弟面生得紧,敢情不是本乡人罢。此事……嘿嘿,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摆了摆手,脸上似乎颇有难色。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移到长须汉子这桌坐下,高声道:“掌柜的,给我打一斤酒,再切一斤羊肉,今日小弟做东,要请这位大哥吃喝。”那长须汉子姓王,排行第二,只因一部胡子生得威风,远近都唤他作王二胡子。他原是当地一户破落人家子弟,读得几年书,却不曾考取功名,平日最喜道听途说,又因囊中羞涩,是故时常赊酒来喝,此时听得有人请客,登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翘起大拇指,赞道:“我早瞧老弟生得一表人才,果是豪爽过人。我王二胡子瞧人也算是多了,但象老弟这般慷慨的人物,倒也真是少见。年轻后生,了不起,了不起。”那年轻人又是一笑,拱手道:“原来是王二哥,好说,好说。”

  过不多时,袁老汉将酒肉端送上来。那年轻人替王二胡子斟了酒,不住劝喝,那王二胡子倒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便吃了,又连尽了三杯,才慢慢说道:“我听老弟口音,并非是咱们北方人罢。”

  那年轻人道:“王二哥好耳力。小弟乃杭州钱塘人氏,祖上却是生居河南,说起来,与老兄倒也算得半个同乡。”

  王二胡子笑道:“对,对!不过我瞧老弟相貌非俗,倒不象走卒商贩,怎会来得此地?”那年轻人笑道:“不瞒王二哥说,小弟本在家中读书,只因气闷不过,这才出门游历一番,一来是为玩赏湖海山川,二来也为增长见闻。昨日到得此间,爱这里人情淳厚,风物佳胜,因此便想多留住几日。不意刚才听得老兄说话,一时冒昧,还请莫怪。”

  王二胡子点了点头,道:“老弟是从外乡来的,难怪不知此事了。”忽然放低了声音,说道:“这位老弟,非是我不愿和你说,只因这件事实在非同一般,只怕说与了你听,没的连累了你。”那年轻人听他说得煞有介事,愈加心痒难搔,笑着道:“小弟并非本地之人,听过且过,亦复何妨?王二哥倒是太小心了些。”

  那王二胡子叹了声气,道:“好罢,今日遇着老弟,也是有缘,我又白吃了老弟这许多酒肉,若再不说,倒显得不够仗义。”

  那年轻人笑道:“区区酒肉,何足挂齿。”说着又替他斟满了酒。那王二胡子一口饮干,舔了舔嘴唇,道:“这事说来,话就长了,小老弟,你到得这里也有一日,可察觉此地有甚古怪?”那年轻人笑道:“古怪?此间风致如画,又有什么古怪的?若有古怪,便是大白天的,路上却见不着一个活人,不免有些纳闷。”

  他本是一句玩笑之辞,不料那王二胡子听了,脸色微变,说道:“原来老弟也瞧出来了。”那年轻人略一诧异,心想自己瞧出什么东西来了?只听那王二胡子又道:“咱们这镇子现下是冷冷清清,可在一个月前,却不是这般,只可惜老弟来得迟了些,没遇上好光景。”那年轻人越听越奇,忙问:“一个月前,此地却又如何?”

  王二胡子叹道:“咱们这镇子虽小,可是往北不远,便是当年岳飞岳爷爷大破金兵的朱仙镇;往南,则是湖北的汉口镇,那都是天下有名的市镇。要去到这两处地儿,都得打此经过。因此一个月前,这里可说得上人烟辏齐,百货云集,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无所不有,那就别提有多热闹啦,哪似如今这般死样活气。哎,过去的事儿,那也不必再提。”他说话颇嫌罗嗦,那年轻人倒也耐得性子,听他说完,只道:“还请王二哥细细说来。”

  王二胡子不紧不慢,呷了两口酒,说道:“约莫一个月前,此地南阳府的知府刘百年刘大人突然在府中暴毙。”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睛朝四周顾望一圈,凑到近处,轻声续道:“老弟你可不知,这位刘大人死的十分蹊跷,衙门里的人说他收了赃贿,乃是畏罪自尽,可咱们南阳的老百姓却个个都说,刘大人是被人给害死的。”那年轻人吃了一惊,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害死朝廷命官?”这几句话说的甚响,酒店中其他客人一齐转过了头,向二人看来。那王二胡子模样威武,胆子却是极小,急忙打个手势,示意他说话轻声些。

  那年轻人会意,低声又问:“你们怎的知道,那位刘大人是为人所害?”王二胡子恨恨的道:“刘大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收人赃贿云云,只是官府一面之辞,毫没确证。再说他既是畏罪自尽,衙门又何以不敢开棺查验他的尸首,这里头分明有不可告人之事。”

  那年轻人点头道:“听王二哥这么一说,此中当真有所暧昧。”王二胡子斜了他一眼,道:“岂止有所暧昧,这事儿十打十的不会错。大伙儿都在说,刘大人被人害死之后,连脑袋都叫人给割去了,因此官府才不敢声张于众。”那年轻人又是一惊,这次却没支声,隔了片刻,才问:“那后来便怎样了?”王二胡子道:“后来怎样?嘿嘿,那还能怎样,还不是外甥点灯笼,照旧。不久上头便又调来一位新任知府。哎,可怜那刘大人,半世为官,生平没做得半件亏心事儿,到头来却落得个不明不白枉死。那些贪官恶吏,好事不干,坏事做绝,偏生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享尽荣华富贵,我瞧这老天爷还真是他妈的没长眼儿。好官做不得,做不得哟。”他每说一句话,便喝上一杯酒,这时十来杯下肚,已醺醺然渐有醉意,说话便没什么顾忌,直说得口沫横飞,兀自滔滔不绝。

  那年轻人插口道:“王二哥这几句话可说得不大对了,似刘大人这般,纵是身死,却留得百世芳名,百姓也一心感怀其德,岂不胜过那等贪官百倍?”那王二胡子一怔,干笑了两声,却答不上来。

  那年轻人又道:“想来那位新任的知府定是贪横不法,以致将此间闹的民不聊生了?”王二胡子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这位新来的知府黄大人为官也还清正,只听人说,他原是在朝廷里做大官儿的,只因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失了势儿,才被贬到此地来当个小小的知府。那些朝廷官老爷儿们勾心斗角的事儿,咱们乡下人也弄不明白。不过自打他到此以后,这南阳府便再没消停片刻,接连出了不少的怪事儿。”正待往下说去,突然间店外脚步声响,门口走进两个人来。

  王二胡子听得有人进店,立时住了口,侧目看时,只见当先一人步履凝稳,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左手臂上缠着一条青色软索,身材高大,紫膛面皮,唇上留着两撇髭须,一对虎目凛凛有神,识得便是此地南阳府的总捕头,“青龙鞭”吴大衡,武艺精熟,一条软鞭使得出神入化,远近闻名。他身后一人五短身材,生得獐头鼠目,嘴尖腮削,腰间挂着块腰牌,却是本镇的捕役贺六。

  那二人一进得店,也自瞧见了他,贺六走到他跟前,笑着道:“王二胡子,这几日不曾见,你一向可好啊?嘿嘿,瞧你小子这副贼样,定是灌饱了黄汤,又在瞎嚼舌根了,是不是?”那王二胡子见是官差,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哪敢再胡乱说话,急忙站起身来,弯腰行礼,赔笑道:“原来是吴大爷,贺六爷的大驾光临,您二位身子清健,多福多寿。小人刚才多喝了几杯,胡说八道,您二老可千万别放心上去。”他生怕惹祸上身,后患无穷,向那年轻人拱了拱手,道:“叨扰了老弟一顿酒肉,来日再行言谢,这便告辞。”也不等别人答话,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便出了店去。

  吴大衡自进店来,始终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贺六和那王二胡子一旁说话,他也只恍若不闻,独自寻了张空桌,便即坐下。那年轻人眼见王二胡子竟自离去,心下好生失望,轻声叹了口气,一个人倚窗独坐,重又自饮自酌。

  贺六走到吴大衡身旁坐下,他是此间的常客,与那袁老汉极是熟络,吩咐他先打上四角酒,再弄些肥鹅嫩鸡之类下酒。袁老汉连声答应,不一会儿工夫,酒菜备齐,送到二人桌上。

  吴贺二人喝得三四碗酒,贺六见他闷闷不已,笑道:“吴大哥定是又在为那案子着恼,眼下离二月初八尚有几日,管叫弟兄们这几天加把劲儿,不怕查不出些眉目来。”

  原来那吴大衡眼下正被一桩棘手案子缠上了,上头催逼得他甚紧,可他明察暗访将近一月,这案子仍是毫无头绪,眼见一月期限将至,这几日心中正自烦恼。此刻听贺六一提,不禁皱起了眉头,默不作声,沉吟片刻,重重哼了一声,道:“这案子非同小可,疑惑诸多,咱们查了这许久,也没见半点端倪。别说只有数日,便是再有一月时光,就凭你们几块料,又能济得了什么事?”说着斟了一杯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贺六本想拍句马屁,谁知却碰了个老大钉子,当下不敢再说,自管低头吃喝。

  那年轻人听他二人言语,似也正在谈论那件案子,禁不住又生好奇,笑嘻嘻地凑了上去,问道:“敢问二位兄台,你们所言,是否便是先故知府刘大人那一案?”

  吴贺二人一听之下,脸上各自变色。贺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冷的道:“你是何人?打听这事儿,是什么用意?”那年轻人道:“在下游学至此,只因听人说起刘大人之事,心下不免好奇,二位兄台可否告之一二?”贺六适才被上司抢白了几句,心中正没好气,眼见他言行举止,确是象个读书人物,心想那还有什么客气的,喝了一声,叫道:“谁来和你这书生称兄道弟,这事儿与你没点相干,你休来罗嗦,遮莫把老爷惹恼了,便是一顿好打。”

  那年轻人听他说得凶狠,也不以为意,微笑道:“这位兄台若不肯说,尽可不说,何必如此蛮横。瞧你当也是公门中人,莫非平日对待百姓,也是这般狠霸霸的么,那成什么话了?”那贺六几曾受过旁人这等数落,不由得心下大怒,霍地跳起,骂道:“哪里来的穷酸丁,竟来管老爷的闲事,今日不教你闹个灰头土脸,老爷今后还有脸做人么?”不等说完,呼的一拳,便向他面门击去,要打他个鼻青脸肿,不料拳到中途,忽然手腕一紧,已被人牢牢抓住,再难动弹分毫,却是吴大衡出手拦阻。贺六一怔,道:“吴大哥,这穷酸丁没点规矩,让我教他识个好歹,今后少来放屁。”

  吴大衡当差多年,为人行事比他老练干达得多,目下大事未了,不愿多生枝节,当下喝道:“老六,不得无礼。”向那年轻人凝视片刻,拱手道:“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那年轻人还了一礼,道:“在下无名之辈,区区姓字,不足一提。”吴大衡微一点头,又道:“阁下既不愿说,吴某自不便问。不过我有一句话,须当在此奉劝,少年人莫要多管闲事,徒惹祸端,悔之不及。”那年轻人听他话中含话,似有规劝自己之意,哈哈一笑,道:“在下路遇奇事怪事不平之事,总是忍不住要去问上一问的,这古怪脾性,怕是到死也难改得了。”

  这几句话虽算不上无礼之辞,然而却也没半点恭敬之意,那贺六对这位总捕头奉若神明,听得他如此说话,忍不住气往上冲,又要发作,吴大衡朝他使个眼色,摇头道:“由得他去罢。”贺六不敢违拗,只得恨恨的坐下。二人不再说话,又喝得两角酒,会了钞,径自出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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