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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邮件

作者: 吕晖晖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二章

  我本以为从那以后就会有很多时间与落雪相处,可现实并非如此,落雪总是很忙,这也正是为什么她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去画室。上课时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借着发言讨论与她争辩般的交流,这让我发现自已与她思想上的相似与碰撞,因为我们想法中不为人察觉的特别之处,总能牵引起对方的兴趣,从而引发一场唇枪舌战,虽然她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

  “为什么要这样拿笔?”

  “因为我们平时写字拿笔的方法,是以手腕为轴,对于正常书写的字体大小,手腕就足以控制,但是我们画画的时候一般篇幅都比较大,还是以手腕为轴的话,画笔的行动就会受到限制,这时候我们需要运用的就不再只是手指的移动而更多的是手臂的移动……”

  不知她课堂下的来去匆匆,是因为真的有事,还是刻意的疏远,我们的交流除了课上就一直仅限在这间画室之中,所以对于落雪的每个问题,我都竭尽所能的回答。她的进步惊人,求知欲和才华让她拼命的吸收着未知的知识,然后在很短的时间把成长表现出来。于是我教得更加认真,她也学的更加认真,虽然同样的认真看似是源于不同的理由,至少在起初我是这样认为。

  周五的傍晚,二十舍楼下的十字路口人头攒动,我们艺术学院两个兄弟班级的同学为了今晚的班级联谊活动,都早早的等在那里,可唯独缺了林落雪。

  “张倩,你通知她了么?”

  “所有寝室我都通知了,她们寝的不是都来了。”

  “那她怎么还不到了,这时间都过了一刻钟了。”

  “肯定是她自己不愿意来。她这个人很孤僻的,跟寝室的人关系都不好,这种班级活动就更不会参加了,我们别等她了。”

  听到两班班长的对话,同学们也纷纷议论起来。其实我们这代人都崇尚个性张扬,再加上都是学艺术的,有点小个性都无可厚非,只是她的特别跟别人都不一样,在别人看来她太过一意孤行,孤高自傲,虽然我知道这些偏见都是源于对她的嫉妒与排挤。“你们再等一下,我去找找她。”我冲出瞬间变得安静的人群,朝着画室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应该在那里。

  我果然猜对了,落雪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呼吸平静,眼睛在静物与画纸间转换,笔端不断传来沙沙的声响。

  “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她没有被吓到,她知道是我,因为她没有回头,注意力一直在画纸上,云淡风轻的回答着我的问话。

  “呵呵~”我习惯性的抬起手摸着后脑,“那我也不去啦。”

  沉默,这次她的回答是沉默。其实聪明如她,怎会看不出我的心意,我甚至觉得她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所谓的接受挑战,只是她宽容的给了我一个接近她的机会。而现在她又聪明的选择沉默,成功的把我推在安全距离之外,而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自己竟然就这样一次次安分的蹲回了她画的圈里,这不像我,一点也不像。

  “这个……你的素描进步很快呀,上次我去交画的时候听侯老师也在夸你。”我忙转换话题,“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东西——人物速写比赛,有没有兴趣?”

  终于,落雪回过头来,弯弯的眼睛闪烁着“有兴趣”的光辉。

  从那以后,公共课成了我们新的“战场”。第一堂课,每人任选教室里的五个人做面部速写,课间的时候交换,第二堂课的时候,根据对方的五幅速写,找出原型,再画一遍,然后把十个人的速写两两对比。我们先是比相识度,然后是速度,然后是简化度,不断的变换花样,我真是惊叹自己的智慧,因为看到落雪乐此不疲的沉醉其中,也因为这个我与她说话的机会又多了很多。

  落雪翻着成叠的人物速写,把每个模特的两张画像都拿起来仔细的对比一番,突然笑了起来,抽出其中一张向我扬了扬,“你干嘛选这个胖子,太好认了。”

  “是那胖子求了我好久我才画的,他说想让我们艺术学院的美女多看他两眼。”我逗趣的说着,一手接住迎面飞来的纸团,“好球!哈哈哈~”

  落雪也笑了,笑得那么灿烂,像初夏的阳光,甚至能让看见的人感觉到温暖。不知道那份温暖是否也能照进她的心里,去融化那层坚冰。

  “对了,我们下午有棒球赛,你要来看么?”虽然这与我们的比赛无关,但我还是尝试的做出了邀请。

  “不了,我下午还有事情。”落雪的声调又恢复了平静。

  “那周五的新生运动会,你能来么?我报了长跑项目,你来的话,说不定我会得冠军的。”

  落雪微微的低下头,“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先走了。”说完拿起书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我空抬着手,目送她离去,“是为了你才去的。”后面的半句只轻轻的停留在画室里。

  之后的几天我没去上课,也没去画室,因为在那天下午的球赛中我扭伤了脚,虽然下周五落雪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现,但希望毁在自己手里,还是不免有些懊悔。但偏偏还是被她撞了个正着。

  “于剑,你的脚怎么了?”

  “没什么,扭了一下,呵呵~”我抬手摸着后脑,用一贯的笑容向她传递着“我没事”的信息。

  “那周五?”

  “这只是小伤,不是说了要拿第一,怎么能轻易就便宜了别人,所以你可一定要来。”

  “那你好好休息吧。”是接受,是拒绝,她只是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我的视线。

  看台上没有落雪的身影,我蹲在起跑线上,埋头绑着鞋带,脚腕处随着鞋带的收紧传来一阵疼痛。发令枪响起,人群冲入跑道,没有时间再做思索,我已经身处奔跑的队伍之中。人群渐渐拉长,变成一条线,贴着内圈曼延,我跑在最前面,像是带领着百万雄师昂首阔步向前。就算她不来,就算不能让她亲眼看见,我说过的,就要做到。

  一圈,还有最后一圈,没有人能从我身边超越,对手,观众,围栏,建筑,一切影像都像晕了水的图画,变得模糊不清;呼吸声,欢呼声,加油声,包括心跳声都像渐渐远去般变得越来越轻。只有脚步声,咚,咚,咚,还有伴随而来的疼痛,由轻微到剧烈,又由剧烈到轻微,直到完全消失,之后是“嘭”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和图像又瞬间还原似的变得清晰,呼声震耳,一个个身影从我身边超过,那些都是我的对手,但我却站不起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冲过那前方的终点线,而我却连向前挪动的力量都失去了。

  医生,老师,同学,一起关切的涌上来。“于剑,你没事吧?”“你怎么样啦?”“快!快把他扶上担架。”“云南白药呢?快拿来!”各种声音把我包围着,淹没了我的视线。

  突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抓起我的手臂扛在肩上将我扶了起来,是落雪。她什么也没说,不顾老师和同学的阻拦,毅然决然的扶着我,脚步的方向不是场下,却是坚定的向着终点的方向,一步步艰难的移动。我笑了,那笑容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心中不再存留着受伤的痛苦和失掉比赛的悔恨,只剩下开心,由衷的开心,因为落雪的懂得,她清楚的知道我就算拿不了冠军也至少希望能够完成比赛,这是一种多么妙不可言的心灵相通。

  刘朗

  自从那天的初次相见已经过去了四天,我一直没有落雪的任何消息。我看着手机里落雪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到她家去碰碰运气。那扇老旧的木门紧锁着,我倚着木门坐下,回想起四天前的晚上第一次来访的情景。

  “这样的门,会不会不安全?”我看着落雪在黑暗中熟练的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基本上只能算是装饰的门,不由的对它的安全性产生了质疑。

  “这里是学校的家属区。”落雪简单明了的给我答案。

  屋内很整洁,因为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三样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除了书桌上的照片,没有一件可以体现生活气息的杂物,一切简单得好像这屋子根本没人居住。在这间连椅子都没有一把的小屋里,我只能手足无措的立在门口,落雪坐在床上,却久久没有说话。

  “你家里没有椅子?”我惊奇于眼中的一切,我料想到落雪的日子过的很艰难,但这一却无疑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没有。”

  “如果有朋友过来……”

  “没有。”

  “没有?”我突然意识到她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有朋友,是呀,她是林落雪,我如此了解的林落雪,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世界,我明明都知道,却因为沉默的窘迫而愚蠢到去戳破。“那你为什么毕业那么久了还住在学校里?”我思索了半天,又打破了沉默,但这一次我是有的放矢,我望着落雪,期待着她说出我心中的答案。

  “方便。”

  “方便?”我重复着,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落雪的声音低的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却听的却是掷地有声的心酸,就到这里吧,我怎么能再继续追问,于是连忙调转话题,“你是不是累了?其实我这次来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要不你先休息两天,我再来找你。对了,你可以把电话留给我么?”

  落雪依然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电话递给了我,“好吧,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休息好了,随时联系我,我们再做安排,好么?那我先走了。”见落雪没有起身要送我的意思,我抓了抓头发,笑着拎起书包悄悄的走出了小屋。只是没想到落雪这一休息就是四天。

  “你怎么在这?”

  落雪的声音把我叫醒,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我连忙站起来,用手拍着裤子向她微笑,“我来找你,没想到你不在,我就在这里想等等看,结果就……”还没等我说完,落雪已经走进屋子,她根本就不跟人打交道,所以从来就没有照顾别人感受的天赋,我已经领教了数次,不过,管它呢,这才是落雪,我舒展了一下筋骨,硬着头皮,跟进了房间。

  “你怎么进来了?”

  “哦……我是想来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带我转转校园,我还没到处走过。”我小心的说出建议,虽然从落雪的话音中我已经听到了送客的意味。

  “学校不大,你自己走走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是在学艺术的人眼里,就算是同样的校园也会有不同的风景吧,一定有些地方是你觉得很特别的,我希望你能带我去看最美的。”我极力争取着。

  “我累了。”落雪不想再费心思跟我周旋,直接的下了逐客令。

  “要不这样,你有没有你以前在学校里的一些景物速写,给我个参考。”我的眼睛望着她,乞求着她不要再拒绝我的请求。

  她终于弯下腰,从书桌的柜子里抽出一叠画纸,丢给我。我拿着战利品,微笑着离开。心中却满布沉重,落雪给我画不是因为同意我的想法,不是因为感动我的诚意,只是为了让我快点从她眼前消失,不想说话,只想独处,她不单是在排斥我,我看得出她是在排斥所有人,她用最坚固的材料在自己的四周打造起坚不可摧的围墙,密不透风的保护着自己,阻隔着别人。

  依着落雪的速写,我在陌生的校园四处寻找,坐在毛主席像下遥望草坪另一端的旗杆,三教走廊窗口俯视下的天井,五教爬满葱郁藤蔓的斑驳墙壁,二教背面倾泻入小河的柳树枝条……我仔细寻找,然后反复揣摩着对比角度,然后在推测得出的落雪作画的位置边想象着她当初下笔时的心情边按下快门。

  两天后的傍晚我再次站在了那扇木门前,刚想敲门,落雪就推门而出,她手中拿着画板,见到我的表情先是一愣,后又变得一副漠然,只是用眼睛询问我的来意,她竟然连话都不想跟我说,挫败感顿时如瓢泼大雨一般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但这痛苦仅仅维持了一秒钟,我又对着她露出了笑容,“给你看这个。”我边说边递上一叠画纸,那就落雪之前给我的速写,区别在于每张画纸的左上角都用回形针别上了一张照片,但落雪根本没有注意,只是在我递出的手在半空中整整停顿了两分钟之后才把它接过去与画板叠放在一起。

  挫败感再度猛烈袭来,但我仍然尽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让口中说出的字句尽量的平静自然,“你要出去?我陪你吧。”

  “我不出去了,好像下雨了。”说着她转身进了小屋,一扇门又把我们分隔在两个世界。

  我没有离开,而是倚着门坐下,身体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扇门的触感。看来落雪远比我想象的糟糕,我塞满行囊的信心在不到一周的时间被全数用尽,在这扇门前,我进不去,也退不出,只能这样呆呆的坐着,想起落雪的那句话,对于现在的我简直就是处境与心境的双重写照——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我顺势倒进屋里,还没来及反应落雪已经冲了出去。屋内满地纸片,有她的画,有我的照片,我的心瞬间被敲了一下,紧接着追着落雪的脚步冲进了雨中。

  一片漆黑的田径场,只有一个瘦小的黑影在疯狂的奔跑。

  “林落雪,跟我回去吧。”我拼命的嘶喊。“林落雪!”但雨点砸地的声音掩盖了一切。

  一圈,又一圈,我眼正正的看着落雪的身影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看着她的脚步在跑道上溅起水花,坚定的完全不理会眼前的昏暗,道路的湿滑;不理会雨水浸湿了衣衫,模糊了双眼,我才明白我根本没有办法把她带回去,能做的只有跟随着她的脚步,抛开一切的奔跑。

  “你要跑是么?我陪你。你要找人比是么?我来跟你比!”我全力的追上她,与她并排,然后把她甩在身后,冲过了终点,就在那瞬间“嘭”的一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落雪整个人扑倒在雨水之中。我向后望去,路灯的微弱亮光照着落雪煞白的脸,我看到雨水流过她紧锁眉头的脸颊,流过她紧咬的已经发紫的嘴唇,她的双拳紧握浸泡在积水的跑道上支撑着身体。她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在强忍着汹涌的泪水,因为她整个人因为这种超出正常承受范围的忍耐而剧烈的颤抖着。我明白她为什么听不见,不是因为雨声,而是因为眼泪在她心里满溢得柱塞了感觉的通道。这就是落雪,倔强的推开别人的关怀却选择用点燃自己生命的方式去填补心中的空白,那空白却向黑洞一样,把所有感觉,所有记忆,所有一切都夺走,让人只剩下空壳。而这一切现在也仿佛真切的折磨着我,把我钉在原地,让我只能任凭雨水拍打,静静地,远远地望着……


  落雪

  “我又做傻事啦,都是因为上次跟你提起的那个孩子。义名也真是的,明知道我最不懂得与人打交道,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找我,我根本不想见到他,不想跟他说话,可他却老是阴魂不散的出现,这点倒是像极了义名。但是我真的好想静一静,好像什么都不去想,好像试着忘记你,甚至忘记自己,结果我还是被打败了。因为当我看到刘朗的照片,看到那一张张照片与画中的景物慢慢重叠,我的脑中又全部被你的影子占满,眼前的画好像全部变成了我们的人物速写,以前我总是把它们两两挑出来,钉在一起……我没办法再看下去,就算把它们统统撕碎,就算那种窒息感把我也压成了碎片,脑中的记忆片段依然飞速变换。而你留给我除了记忆,就只有一条没有终点的跑道,没有风景,没有路标,没有你,我只能跑,一个人没命的奔跑……”

  落雪头上搭着毛巾,发丝的水滴在键盘上,好像胶水一样黏住了落雪的手指,她看着被扫进纸篓的碎纸,终于还是没能再继续写下去,于是移动鼠标点击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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