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的遍布下,只见房中。
寇仲和徐子陵恭立桌旁,目不转睛地瞪着可与婠婠平分秋色的美丽场主商秀珣掐起一片熏鱼,送到香唇边以她的独门吃法,微露编贝般的雪白皓齿,巧俏无伦地浅咬了一口,秀眉轻蹙的细嚼起来。
站在桌子另一边的馥大姐和小娟亦紧张起来,怕她一个不满意,就把两人轰离牧场。
商秀珣瞥了两人一眼,忽然有些儿子不好意思咬下了一大口,痛快地嚼起来,其吃相神态,动人无伦。
寇仲故作谦虚道:“还可以吗?”这个寇仲,要谦虚的话也不用太谦虚了吧,如果是熟他的人恐怕现在就要把他打得半死吧。我感叹道。
却见商秀珣美眸一转,却仍不肯正眼瞧他,“唔”的一声道:“此你们那些怪饼更有水准。啊!不!简直不能比较,你们以后不要做糕点师傅了!”
徐子陵恭敬道:“场主请试过香酥脆再定夺好吗?”
商秀珣瞅了他一眼,令徐子陵这么高定力的人也感到她那两泓秋水勾魂摄魄的异力时,她才有点不情愿的放下熏鱼,抓起一块酥脆,飞快地咬了一口,旋即动容道:“真是你们弄的吗?”
寇仲得意道:“嘿!昨天我们还未习惯这里的器具用料,所以才有些失准,今趟场主终试到我们的真本领哩!”靠,你这个小子。看来我得教训下你了。还不是鲁老头那点手艺,得意什么啊。我在安乐窝内不满地道,旁边的鲁妙子则一脸的冒火。能把天下第一巧匠的手艺不看在眼里的,恐怕没有了吧。
徐子陵亦有风驶尽巾里,接着道:“厨艺便如写画,意动才能笔到,更要浸淫钻研,若场主能多给我们一些空闲自修的时间,弄出来的东西将会更好。”糟糕啊,子陵这个外表老实的家伙也被带坏了。观看着真人秀的我吹嘘万分。
商秀珣别过俏脸来,秀眸掠过两人,缓缓放下酥饼,挨往椅背去,闭上美目道:“你懂得写画吗?”
刚才那两句乃鲁妙子教徐子陵时说的话,这时可教他怎样回答,只好道:“小人不懂,是师傅授艺时说的。”
商秀珣睁开眼睛,点头道:“你师傅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又道:“看你两人体格像马儿般的壮健,身子硬朗,有没有学过武功?”
小娟忙向两人打眼色,嘱他们小心说话。
寇仲挺胸道:“等闲十来个毛贼,都不是我们对手。”
这正是寇仲高明处,要知他两人虽可敛藏体内先天真气,又能收摄眼神,但高手毕竟是高手,总有其丰神气势,至少因练气而肤色亮泽,肌肉扎实,绝难瞒过明眼人。
寇仲直认有功夫,又以这种夸张的口气说出来,反最能释人之疑。
商秀珣淡淡道:“你是用刀的吗?”
寇仲愕然道:“场主怎会知道?”
馥大姐显然极得商秀珣爱宠,插口道:“你来时整个牧场的人都见你背着把生锈怪刀,嘻!是否在路上拾到的?”如果凌上人知道飞马牧场的一个小小婢女,竟然说他的宝刀是生锈怪刀,恐怕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找她拼命了吧。不过,这把刀我还没放在眼里呢。
寇仲抓头道:“给大姐猜中了!”
商秀珣无可无不可的道:“明早你拿刀来给我看看。”
转向徐子陵道:“你学的又是什么功夫,跟谁学的?”
徐子陵答道:“我学的是拳脚功夫,和小宁那样,跟过十多个不同的师傅,都不知算是何门何派。”
这时大管家商震从大厅进来报告道:“客人快到了。”
商秀珣盈盈起立,向馥大姐道:“教教这两个小子府内的规矩,不要失礼外人。”
好像接下来他们就要去见客人了吧,我先去提个醒吧。说不定等会儿的真人秀会更好看呢。寇仲和徐子陵坐在主宅后进外绕屋而筑的回廊处,享受着馥大姐予他们的优待。挨壁席地而坐的寇仲伸了个懒腰道:“你猜来的是什么人呢?”
徐子陵坐在半廊通往侧园的木阶最下一级处,脚触草地,正倾听前宅大厅传来杯盘交错的声音,道:“北方多权贵,怎猜得到是谁?”
寇仲道:“当奴仆的滋味似乎也不太差,不过最糟就是没有自由,牧场这么大这么好玩,我们却偏要困在这里。”
徐子陵道:“你只是想学人怎样养战马吧?不高兴随时可以走的。”
寇仲兴奋地道:“不要走,走了就不能替天行道哩!”
徐子陵愕然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寇仲压低声音说了四大寇结盟的事,徐子陵动容道:“这事确不能不管,但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这时我人影一闪,便出现在了两小子面前,“想知道那个北方权贵是谁吗?”我含笑看着他们。
“尘少,拜托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啊?!这样会吓死人的。不过我也想知道是谁。”寇仲拍了拍胸道。徐子陵也点了点头。“我才不说呢,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来人很你们非常有关系啊。不说了,有人来了,我先闪了。”说完也不等两小子回答,就走了。
我刚走,两小子就看见小娟来了。这妮子见两人不顾骯脏,死蛇烂缠的挨坐地上,嗔骂两句后道:“还不爬起来,场主着你们立即到正厅侍客,解说熏鱼制法。”
寇仲和徐子陵昂然步入正厅,隔着花漏屏风瞥了厅心坐满了人的酒席一眼,立时色变,低头转身便要溜回内进去。
馥大姐见状吃了一惊,张手拦着两人脱身之路低叱道:“你们干什么?不知场主和客人都等着你们吗?”
寇仲陪笑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我们两个刚才一起吃错了东西,所以现在要一起到茅厕拉肚子,共进共退,馥大姐请作个好心,行个方便。”
馥大姐又好气又好笑又担心,跺足道:“不要胡闹,怎么都要忍一会。哼!鬼才会信你们的鬼话,快滚过去,否则家法侍候。”
徐子陵亦充不起英雄来,求情道:“小宁说的确是鬼话,我们实际的情况是见不惯大场面,现在心怯得要拉肚子。馥大姐不若去告诉场主,免得我们丢了她的面子。”
馥大姐尚未有机会严辞斥责,商秀珣银铃般的声音传过来道:“小宁、小晶你两个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见贵客,秀宁公主很欣赏你们的熏鱼,还要拜你们做师傅哩!”
这时连寇仲都在后悔千不改万不改,偏偏改叫做小宁,但目下既是后悔莫及,更是势成骑虎,在馥大姐使劲一推下,两人硬着头皮走出屏风外。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就等若**在闹巿中漫步那般尴尬和不堪。
“啊!”
李秀宁娇甜的叫声传入耳内,两人心知已被她认了出来,连抬头的勇气都欠奉。
今夜飞马牧场最重要的六个人都有出席,因为来的乃是唐王李渊之女,李世民的妹子,寇仲的初恋情人李秀宁。
纵使面对千军万马,寇仲亦不致于如此窝囊泄气。
商秀珣、商震和梁治等四大执事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到寇徐身上,闻娇呼之声不禁愕然望向李秀宁。
陪同李秀宁来的李纲和窦威都不认识他们,见一向温婉文静的李秀宁竟然为两个糕饼师傅娇呼失声,亦是一脸茫然。
李秀宁惊讶之色一闪即逝,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请恕秀宁失仪,皆因想不到两位师傅如此年轻。”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来到席旁,面向李秀宁,神情木然地垂手呆立。
李秀宁回复了一向雍容高雅的闲静神态,对右旁商秀珣微笑道:“两位师傅怎么称呼呢?”
坐在她左旁的商震代答道:“一个叫傅宁,一个叫傅晶,是同乡的兄弟。”
他并没有指出哪个是傅晶,哪个是傅宁,可见他毫不尊重两人,只是敷衍了事。
李秀宁心中把“傅晶、傅宁”念了两遍,俏脸忽地微红起来,显是有悟于心。这变化并不显著,其它人都觉察不到。靠,李秀宁,这个贱货,当初还想用美人计来让寇仲放弃争霸,把打到的江山转给李世民。还有那个师妃暄也是的。不行,我要阻止。想罢,一个“小小”的阴谋在我脑海中已经成型。
商秀珣笑道:“小宁、小晶,秀宁公主和李纲、窦威两位大人均对你们的熏鱼赞不绝口,推为天下无出其右者,还不多谢赞赏。”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苦笑,无奈下行礼道谢。
李纲为人精明,见两人仪容出众,世所罕见。所知人中,唯李世民堪与比拟。试探道:“以两位小师傅的资质人材,无论选择那种行业,必可出人头地,为何独钟情于厨艺呢?”
寇仲漠然道:“这叫时也命也,若是太平盛世,我们兄弟或会设法谋取功名,为平民百姓做些好事。”
窦威讶道:“小师傅谈吐不俗,语带深意,但为何语调荒寒,是否有些伤心往事?”
徐子陵怕寇仲露出破绽,又见商秀珣盯着他们的美婢露出深思的神色,忙道:“我两兄弟刚才进厅前,闲着无事聊起故乡被战火摧残的旧事,所以生出感触,窦大人切勿见怪。”
李纲点头向座上各人道:“天下大乱,首当其冲的总是平民百姓,就像现在私铸钱大行其道,便对老百姓的生计造成极大的破坏,原本一千钱重二斤,现在私铸钱一千钱竟不到一斤,甚至铁片、皮纸都冒充当铜钱使用,这情况若继续下去,真不知会如何了局。”
柳宗道插入道:“只要大唐能一统天下,自可革除弊端,大下太平。”哼,大唐统一天下,我才不干呢。就算是李世民带来了贞观之治,可是只有一世太平,到后来这个李世民还不是不上朝,左骗右骗的李元吉的妃子弄到手。他的大哥李建成都比他好。我在安乐窝内不屑地想到。
李纲呵呵笑道:“这还须场主不吝掖助才成。”
商秀珣不置可否,妙目一转,向默然呆坐的李秀宁道:“公主不是要亲口询问他们熏鱼的制法吗?”
李秀宁如梦初醒的道:“秀宁想过了!还是明天亲厨房,跟两位大师傅实习一遍,才最妥善。”
四执事吴兆汝目闪过嫉忌神色,提议道:“宁公主若无暇分身,我可着他们把制法详细写出来,也是办法。”
李秀宁瞧了低垂着头的寇仲一眼,坚持道:“还是秀宁亲自向两位大师傅请教高明好了!”
商秀珣淡淡笑道:“就依公主意思办吧!”
转向两人道:“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中,寇仲颓然跌坐椅内,欲语无言。
徐子陵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怪不得尘少会说来人与我们大有关系啊。不过只要她一天未嫁人,你仍有机会可以得到她。今天的寇仲已非昨天的寇仲,谁都不敢小觑你。”
寇仲叹了口气,默思片刻后,缓缓摇头,道:“我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先不说她另有心上人,即使她肯嫁我,我亦不能因儿女私情舍弃我争霸天下的大志。唉!自己知自己事,你也该了解我,我寇仲绝非那么容易安分守己的人。”
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道:“我答应了鲁先生今晚到他处,你去不去?”
寇仲摇头道:“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点事情。”
徐子陵沉吟片晌,径自出房去了。
徐子陵抵达鲁妙子小楼时,这天下第一巧匠正傲立小楼外崖沿处,似在缅怀旧事,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
徐小陵来到他身后请安问好,鲁妙子像是对寇仲没有随他一道来毫不在意,领他进入小楼下层的厅堂,坐好后道:“江湖中人虽推崇我为天下第一巧匠,以为我无所不晓,无所不能,这只是一个误会。”
徐子陵衷心道:“鲁师确是小子生平所遇人中,最见多识广的人,我们依鲁师指点弄出来的熏鱼和香酥脆,便……”
鲁妙子打断他道:“可恨这正就是我的缺点,凡事都有兴趣,任何事都可惹起好奇心,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假若我能专志武道,虽未必能胜过那妖妇,至少可全身而退,多活上十年八载。”
旋又露出一丝笑意道:“话又得说回来,若非我博通医学和食疗养生之道,三十年前早该死了,今天亦难和子陵你同席夜话。”“你个老家伙,不要再卖弄你的知识了。如果你要在拐骗陵少的话,小心我不帮你了,而且还要跟你比,什么都比,我要让你输的没脸见人!”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低沉中带着几许说不出的诱惑力,似梦似醒的语调让人觉得语者犹在梦中,又或者刚刚醒来。但是语中的意思(感觉)却让人觉得不敢想像先前听到的声音,像是刚刚醒来?
鲁妙子一脸苦笑,“小子,不要再拆我的台了好吗?这可真让我老人家难办啊!”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他矛盾的心情,却又对我的话感到一阵眩晕:这什么人啊,居然用这种语气对这个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巧匠这么说话。
我看着鲁妙子苦笑的脸色,心中有些不忍,“好啦,你接着讲,我继续睡我的觉。”
鲁妙子接着道:“自十二岁离乡,直到五十岁,我从没有一刻不是过着流浪的生活,只有不断的变化和刺激,才使我享受到生命的姿采。到三十年前惨败于祝玉妍手上,才安定下来,虽仍不时周游四方,但心境已大不相同,对所学中较感兴趣的技艺,特别下功夫深入钻研,最后竟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徐子陵好奇心大起,忍不住问道:“这发现定是非同小可哩!”
鲁妙子露出一个意味着“连你这淡薄无求的小子也动心了”的会心微笑,却不直接说出答案,岔往别处道:“这三十年来乃能使我醉心钻研的就只有园林、建筑、机关、兵器、历史、地理和术数七方面的学问。”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任何一方面的学问,也可令人穷毕生的精力去钻研学习,先生却是兼修并顾,嘿!真教人难以相信。”
鲁妙子苦笑道:“这叫死性不改,但若非我受内伤所累,说不定会专志武道,好和那妖妇来个同归于尽。”
“老头,看看我,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凡是学问的东西,我都精通,而且还可以堪称天下无双了。武功还不是那么棒。至少你就打不过。”那个专令人头疼的声音又响起。
鲁妙子无奈道,“你以为都跟你怪物似的?杂学比我还多,非但不比我差,还比我更好。”
旁边的徐子陵却一脸动容,我看来才双十左右,居然懂得比鲁师还多,还好。简直只能用变态来形容。自己和寇仲的资质都已经够好了,看来还是比不上我这个变态啊。
鲁妙子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长长叮出一口气道:“不过园林和建筑之学,本非老夫钟情的物事,只因输了一盘棋给青雅,才被迫得要履行赌约,为这里建园造林,设计楼阁。”
又黯然叹道:“若非能寄情于此,老夫可能早因悔恨攻心而伤发身亡。青雅啊!我欠你的何时才能回报呢?”“你欠商清雅的何时能回报,那么他们欠我的呢?当年正道欠石之轩,欠石青璇的又何时能回报呢?”一个充满沧桑的声音感慨道。
见徐子陵一脸疑惑的瞧着他,解释道:“青雅就是秀珣的母亲,唉!不过,小子,当年秀心与石之轩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徐子陵心中明白过来,知道鲁妙子和商秀珣的母亲定是有不寻常的关系。但他又对关于碧秀心的那件事感到好奇。我暗想,教育他的时候终于到了。
于是,说道,“我知道的不多。我说出来,你看看有多少相同吧。
当年的石之轩为了修炼,躲到了佛门之中,拜了四大圣僧为师,然后却被发现。被四大圣僧追杀。石之轩的麻烦却远不止于此,四大圣僧虽然让他自四人合围中飘然逃去,但收拾他的心却不可能就停息。在请来宁道奇与石之轩的两度交手却难占上风之后,他们很迅速地调来了原本用以对付魔门新一代接班人的秘密武器,也就是慈航静斋这一代的传人,那位同样与着许多武林俊彦有着说不清关系的碧秀心。
碧秀心恐怕从来未曾意识到自己这趟任务的危险性,毕竟她以前从来未曾遇见过如石之轩这般视理法为无物的狂生。岳山对她敬大于爱,宋缺、李渊出身高门大阀,而且属于主流阶层,正是礼法的维护者。是以在碧秀心面前,恐怕拼力表现的都是自己修养的上半身,而不敢稍稍流露出男儿的本质。
然而石之轩却不然。花间派的心法本就是追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泡妞至境,这一点可由以后候希白叙述中看出来。此时他对祝玉妍已经可谓爱恨交集,恐怕还因此对女人怀有一份报复之心。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各方面与祝玉妍若有神似的碧秀心,他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转瞬间投射到碧秀心身上,并非是无迹可寻。
碧秀心的身上,与祝玉妍有着太多似是而非的相同性。比如同样地国色天香,比如同样地神秘莫测,比如同样地周旋于黑白两道顶尖的人物之间。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魔门与慈航静斋的接班人,本身就是两大宗派在江湖上的一扇窗口,在很大程度上起着宣传效应。两大宗派的目标相同,其宣传性质上自然也相差无几。当然,阴葵派是所谓的“妖女”,而静斋则是所谓的“仙女”。
这种“仙女”对于男人而言,尤其成功男士而言,恐怕具备了更大的吸引力。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可见石之轩与碧秀心初遇时,为何会有如此大失常态的做法,碧秀心的一切,都会隐隐让他想起潜意识深处的那个红颜:碧秀心的“仙化”对他而言,则有着不啻于制服诱惑般的刺激: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在和尚庙里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猛男人!
于是一切如此地顺理成章,于是一切如此地水到渠成。
当然这一切相对于碧秀心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感觉。以她的功力,与邪王那一战想必也是灿烂无比。而邪王刚在四大圣僧处进修归来,禅机义理,只怕殊有不减于碧秀心之高明处,这种渊博本身也是男性的吸引力之一。更有甚者,心理的交锋直如心与心的交流,石之轩那种刚刚失恋后略带悲伤忧郁的气质,必然一览无疑地呈现在碧秀心面前。当然,爱情本来就缘于那种盲目性地燃烧与炽烈,他那种直取本质,单刀直入的赤祼祼的求爱方式,更是初涉江湖的碧秀心根本无法招架的武器。
于是在那一场大战之后,邪王不但赢了碧秀心手中的剑,更赢得了碧秀心的一颗芳心。
当然,碧秀心本身也是具备吸引邪王的一切条件。无论是她的容貌、她的学识,她的医术,或者是她那令人浑忘尘俗的笛艺,都足以让此时一颗心百孔千疮的邪王沉醉于幽林小筑的二人世界,全然忘却小谷之外的悠悠岁月。
如果换一个身份,或许他们将是千古称羡的神仙眷侣,然而门第间的差异哪怕到今天都还是影响着婚姻的重要因素,又何况在那一千余年前的时代,又何况,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是如此的特殊。
另外,生活也断然不可能是完全的风花雪月,石之轩与碧秀心的二人世界中也容不下另一个仆人,于是如何应对琐细而具体的日常生活,恐怕对于一向自在惯了的邪王与碧秀心,恐怕也是一大考验。我们实在难以想像,邪王与碧秀心要如何决定谁来做饭,谁来采购,谁来洗衣服,谁来倒马桶……
我不知道在石之轩心性修为的严重下降中,被烦琐生活的困扰的因素占了多大的比重,但影响是肯定存在的。毕竟佛门心法的圆融无碍,在很大程度与佛门的生活方式有关系,哪怕日后讲求“见性成佛”的南宗禅,也要以“农禅合一”的丛林清规来约整心性,而今走进婚姻围城石之轩,再难将心保持在于世间一切无住无碍的境界,那两种人格的影响不免又要隐隐发酵。
当然,如果让石之轩继续与碧秀心过着王子与公主的幸福生活,那花间一派的讲究情趣的生活方式终将占据石之轩的全部身心。从后面的分析中我们也可以看出这一段生活使得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石之轩都难以把自己的生活方式调整回补天阁的道路上来。但无奈的是,他们的阻难却远远不仅此而已。
石之轩与碧秀心的这场婚姻不但慈航静斋不可能同意,魔门对此恐怕多半也抱着疑虑的态度,这一点从安隆日后的表现也可以看得出来。祝玉妍出于骄傲,或许对此不置一辞,但那位历来崇拜石之轩的安隆,恐怕对此是曾死谏过的。阴谋论、陷害论,恐怕是魔门对此流行的说法。石之轩对之想来只是一哂,但他如此敏感的人,恐怕潜意识里也难免会对自己与碧秀心间的身份认同产生疑虑与裂痕。
而代表碧秀心娘家的佛道二门,对于这件事更是难以容忍。只看多年之后师妃暄仍然将这件事情实质上有利于佛道二门的事情定性为“舍身饲魔”,便可知慈航静斋对于此事的态度如何。而碧秀心娘家人的这种态度,又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刺激着石之轩骄傲而敏感的心。
这个时候,石之轩仍然是珍爱着碧秀心的,他甚至还跟碧秀心留下了爱情的结晶,这事实上也可见他与碧秀心对维持这段婚姻的努力。
如果没有外逆横来,或许一切就会这么平静下去。然而此时,却又发生了一件令石之轩自尊心大受伤害的事情,那就是慈航静斋的金牌打手宁道奇再次打上了门来,并且借着石之轩心绪烦乱的时候,胜了石之轩一招。
一个长久以来被娘家人看不起的姑爷,被娘家人打上了门来,而他居然还棋差一着被娘家人给打了。此情此景,对一向眼高于顶的石之轩而言,实在是不知情何以堪?
后来师妃暄说起邪王此次不敌宁道奇时“逃遁而去”,这实在是一个颇堪玩味的字眼。如今的邪王与往昔不同,他已经拥有了一个家。是以邪王此去,宁道奇或者说慈航静斋不加追击,绝对不是找不到邪王所在,恐怕多半还是抱有顾及碧秀心面子的意思。
而这一点,只会让邪王更难受。以邪王的高傲,他绝不容许自己托庇于女人之下,哪怕她是自己的妻子。于是他只好又一次选择了离开。
如果认为邪王的离去,只是意识到自身的不足,想去填补什么心法上的破绽,未免把邪王忒也小看,更实在难以解释邪王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为何修为上毫无寸进,反是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西域上面。
当然,站在慈航静斋立场上的后世学家评说邪王的这次离去的时候,无疑是拿着阶级的放大镜,用最匪夷所思的恶意来揣测他的用心与动机。然而当我们把邪王还原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我们很可以明白这样一个被娘家人羞辱过的骄傲男人,此时心里所急需的事情,恐怕就是向自己最爱的妻子证明自己的价值,虽然可能在他妻子的心里他永远是最好的,但向妻子、向娘家、向整个天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样是一个丈夫所应该承担的责任,因为这将是妻子最大的幸福与骄傲。
所以石之轩走了,他的骄傲同样使他没向碧秀心做太多的解释,但是他却把自己最高的成就留了下来,那就是集佛魔两家大成的“不死印法”。
这是一个丈夫留给妻子的最后礼物,却被白道人认为是为了祸害静斋传人。我真不知道这些人的眼睛究竟长在哪里。慈航静斋深深的打击了石之轩的心,拆散了这对本属于完美的神仙眷侣。难道说,这不是所有正派之人欠他的吗?然后,当化身为裴矩的石之轩在征讨高丽失败后,然而,当满怀着无奈与期待交揉着的复杂心情的石之轩,挤出一丝笑来快步走入幽林小谷的时候,迎接他的却不是期待中那温柔的微笑,还有一声清脆的“爹”。
山谷里的女儿,眼睛里写满了令他不寒而憟的刻骨仇恨:而那半抔冰冷的黄土,居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结发红颜。
如果那一夜幽林小筑的草木有心,也必然都尽碎了。
无从知道,石之轩那一夜是放声大哭,还是纵情狂笑,但可以清楚地知道,那一夜之后的石之轩,再不是原先的石之轩了。
阿多尔诺说:“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在经历过如许的人生巨变之后,还要让石之轩相信狗屁国家民族、狗屁正义公理,那同样也是野蛮的。
在斯情斯景下,哪怕连石之轩自己恐怕都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了。
是不是真的是自己一步步害死了自己的秀心?
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
半抔黄土下埋葬掉的,几乎已经是他对人世间所有美好的全部记忆。
在那一刻,他几乎就要破茧成魔,成为真真正正的邪道之王。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他与碧秀心之间的故事曾经真正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唯一见证——石清漩。
邪王疯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在不停地逃避着。
师妃暄说石之轩是惧怕宁道奇,实在是将邪王忒也小看。
石之轩从来不怕天底下任何人,却唯独不敢面对自己。
在这个时候,他本应当让补天阁的心法占据自己的身心,从此后再不为人世间任何感情所动。然而石清璇的存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触及他心里一些本来应当忘却的往事。
这个时候,造成邪王人格分裂的已不再是什么花间派与补天阁的争斗,他想让自己狠一点,再狠一点,然而每次看到石清漩,却总是让他的心触到了最柔软的一面。
于是正邪两道,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石清漩是石之轩的唯一破绽。
在这个阶段,邪王所无奈的,恐怕就是自己的“心太软”。
但是,慈航静斋和整个自诩为正道的人,却从未想过,造成这一切的,却是他们自己啊。其实,秦川,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长叹一声。无尽的哀意散发出来。
这时,徐子陵终于忍不住了,“尘少,慈航静斋不是白道之首吗?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啊?”
“陵少,不要被她们的表皮所蒙骗了。这个世界,人心最难测啊。她们称自己代表天下百姓,但是,谁又知道她们真正问过百姓,愿不愿意让她们来代表百姓?!好,我们不扯远了,单说你们在扬州的时候,可曾见过一个静念禅院或者是慈航静斋之人来接济过你们?倒是醉鬼(秦川,毕竟鬼神这个词不太适合出现了~)名下的商盟在开粥铺接济穷人。”
徐子陵暗暗地点头默许了。这也表示,他以后有八成的机会不会被师妃暄说服了。
鲁妙子一脸的感伤,“你这叫知道的不多啊?全知道了,分析得还很透彻。是啊,听你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她们欠石之轩和青璇的有太多了。真不知道你从哪知道那么多的,比我知道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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