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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红颜劫(2)

作品名:风云行 作者:斯唯

  八月份的天气,虽说已经进入孟秋季节,但中午仍然十分炎热。午后三点钟左右,正是一天当中殘暑逐渐消退之际。微风习习,掠过翠绿的树梢,刚把些许凉意送到人们身边,人们还没来得及尽情享受这清爽的感觉,很快又被酷暑残留下来的扑面热浪包围,这刚刚萌发的一缕凉意如昙花乍现,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雪飞抱着虎子来到了学校操场边的一排白杨的树荫下面,坐在地上,一面乘凉,一面给孩子讲故事。一上午的时间里,两个人的感情距离骤然拉近了,虎子仿佛突然发现,除了他的爷爷、爸爸、“新妈妈”之外,他的周围还有许多爱他的人,特别是眼前这位性情温和的雪飞姑姑,尽管过去接触不多,但对待他并不比他的“新妈妈”张淑雅相差多少,于是,他和雪飞更友好了。如果不是这样,刚才他要找“新妈妈”抱他的时候,换了别人是绝对说服不了他的,而雪飞只用了几句话就征服这个倔强的小家伙儿。

  小虎子坐在雪飞对面的一块石板上,两只小手托着腮,非常认真地听着雪飞给他讲完“芝麻开门”的故事后,突然好奇地问道:“姑姑,姑姑,那个放着财宝的山洞到底在哪儿呀?”

  雪飞笑着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瓜敷衍着说:“原来虎子还是个小财迷啊,满脑袋瓜子里尽装的是金银财宝,姑姑告诉你吧,那个山洞,我们还没有找到呢……”

  “姑姑,张阿姨总对我说,妈妈出门了。可张阿姨都当新娘了,都成了我的‘新妈妈’了,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呢?”

  雪飞心里一震,她没想到,孩子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她慢慢用手把虎子拉到自己跟前,爱怜地摸了摸他稚嫩的小脸蛋儿,“虎子乖,姑姑知道虎子想妈妈了,但姑姑必须告诉你,妈妈出门到很远远的地方去工作了,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虎子瞪着黑亮的小眼睛看着雪飞,半天,才小声说道:“姑姑,我想妈妈……”

  雪飞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把自己的脸颊使劲儿地贴在虎子的小脸蛋儿上,喉咙里像是塞上了一团东西,泪水夺眶而出。为了不让孩子看见她的眼泪,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对着虎子的耳朵轻声说:“虎子听话,妈妈这会儿忙,顾不得回来看你,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妈妈就回来看虎子了……”

  “那……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娶媳妇啊?”

  雪飞悄悄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笑着对虎子说:“傻孩子,别着急,等我们的虎子长成大小伙子了,就该娶媳妇了。”

  虎子天真点了点头,突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歪着小脑袋问:“姑姑,张阿姨都当新娘了,你什么时候当新娘啊……”

  童言无忌。虎子的一句话,真的勾起了雪飞的满腹心事,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虎子见姑姑面色沉重,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以为是自己惹雪飞生气了,便怯生生地用小手摇着她的胳膊:“姑姑,姑姑,你怎么不说话啊……是虎子错了吗?”

  雪飞这才想起身边的虎子,她连忙对孩子说:“没有没有,虎子没错,是姑姑错了……”说着,她猫腰抱走虎子,对他说,“走,姑姑带你到外面玩……我们去找那个藏宝的山洞……”

  虎子高兴地拍着小手喊道:“噢——!姑姑领我去找财宝啦!”

  在青云岭村子的后方、巍峨的红石砬的前怀,有一个低矮平缓的小土丘,像一弯新月刚刚露出笑脸,很有诗意地镶嵌在挺拔的峻岭与安静的村庄的之间。栽植了十多年的杏树和一些葱郁的灌木已然把土丘覆盖得严严实实,土丘左侧的灌木丛中,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这是人们经常登临践踏而成的上山的惟一的通道,土丘的顶端有几块天然形成的石台,每逢闲暇时间,村里的人总喜欢到这里坐一坐,居高临下,俯瞰青云岭村庄的全貌,尽情欣赏这塞北山村独特的景观,农民们把这大自然的赏赐当作了生活中独一无二的休闲的去处,青云岭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对这里是陌生的。

  七年前,雪飞随父母初到青云岭落户后的第二天,就和小伙伴们怀着好奇的心情欣然登上这座土丘,他们欢腾雀跃,狂呼疯跑,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样的新鲜、好玩,那时候的感觉,真要比拿破仑登上阿尔卑斯山时还要神气十分。在以后的岁月里,每逢心境难以平静或者满怀心事的时候,雪飞总喜欢独自来到这里,坐在石台上,眼望着山下沉思默想,或构思自己美妙的青春梦想,或排遣胸中缠绵悱恻的思绪。刚才,虎子一句天真幼稚的童言,竟触发了雪飞无尽的情思,她觉得心里一阵难言的苦闷,于是便又想到了这个地方,她要到这里来静静地坐一会儿……

  白日已然西沉,清爽的凉风吹拂着树梢,发出飒飒的响声,这会儿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闷热了。雪飞心事重重地抱着虎子来到了山脚下。虎子来到这个美丽婀娜的童话世界,说啥也不让雪飞姑姑再抱着他往前走了,他从雪飞的怀中解放出来,自己的欢天喜地地沿着崎岖的小路边走边玩,一会儿去捕捉斑斓的彩蝶,一会儿去采摘绚丽的野花,像一只小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雪飞费力地在后边追赶控制着这个初涉凡尘、不知深浅的小小男子汉,嘴里还得不停地吆喝着:“慢点儿,别摔着!”“虎子,歇会儿再跑,累尿了炕,新妈妈就不喜欢你了!”不知疲倦的虎子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山顶,雪飞却在后边追得气喘吁吁、浑身冒汗。

  坐在山上的石台上,环顾四周起伏的群山、如烟的林莽,遥望远处那被整齐的林网分割而成的一块块葱绿的农田,俯视山脚下青云岭村错落有致的农舍和村庄东边那条潺潺流淌、闪闪发亮的小溪,林雪飞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这还是那我引以为第二故乡的青云岭吗?还是我发誓要把青春和热血奉献于斯、融合于斯的神圣的地方吗?”想起往日里自己那狂热的青春梦想,想起眼前自己的艰辛的遭遇和不平的政治处境,想起自己平生热爱尊重、现在已经被带到苍原去接受审讯的父亲、想起因为父亲而旧病复发、至今还不曾痊愈的可怜的母亲,还有那孤苦无告、满目迷茫、过早与童心相违的小弟弟……雪飞突然觉得,自己的梦想与现实竟是相隔得那样遥远,在她的眼里,世间的万物竟然于瞬息之间改变了颜色。她无法回答,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她压根儿就不承认自己的父亲像那些人所说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她更不承认自己以满腔热血为伟大的事业而不息奋斗的行为错在哪里。她对自己由于父亲的原因而受到的种种牵连、冷遇和不公正而感到义愤填膺。

  她想到了郭鸿达。刚才虎子问她“什么时候当新娘”时,她觉得心里一紧,心里说:“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那壶……”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的荒唐可笑,“唉,怎能这样想呢?虎子不过是个孩子啊……”她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由于虎子这句话而引发的失落与不安却仍然无法释怀。“做新娘?”她苦笑了一下,心里独自发问道:“你要作谁的新郎?是鸿达吗?可是,依你目前的处境,鸿达他……”他突然不敢往下想了。是的,在雪飞最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鸿达在哪里?雪飞当然知道,在父亲被带去苍原的第二天,郭鸿达就接到县委的电话,要调他到市知青办去工作,而且让他马上就去报到。雪飞还记得,当她送鸿达上车的时候,鸿达还拉着她的手鼓励她,“坚强些,不要气馁!等着我……”但是,鸿达已经去了一个多星期了,仍然听不到他一个电话,也见不到他的片言只字,“难道他……”,她开始胡乱地猜想起来,但她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疑虑:“不!不会的,鸿达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的!”想到这里,雪飞顿时感到神清气爽,心内释然。她坚信,她与鸿达的爱情是任何力量、任何狂风暴雨都无法动摇的!

  但是,她的眼前突然又闪现出另一个人的形象,一个卑微、虚伪,一想起来就让她感到恶心的人的形象——他就是赵建勋。雪飞使劲地摇了摇头,试图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驱赶出去,可是她做不到,这个卑污的形象像一只讨厌的苍蝇,不停地在她眼前转来转去,种种不愉快的回忆十分顽强地浮现在她的脑畔……

  “姑姑,姑姑,我要你帮我去找那个藏宝的山洞……”虎子突然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央求道。

  “虎子听话,那个山洞我们今天是找不到的,我们只能以后慢慢去找……还是让姑姑先帮你捉只花蝴蝶吧,好吗?”

  虎子很不情愿地点头同意了。

  雪飞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帮虎子捉了一只蝴蝶放在他手中,然后又坐下继续想着她的心事。

  自从春天在秀山县招待所得罪了赵建勋之后,雪飞心里非常明白,这个深受公社领导赏识、在仕途上正在走红而且又心胸狭窄的家伙是不会轻易对她善罢甘休的。尽管当时自己面临很大风险,尽管她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觉得像吞下一只苍蝇那样难受、恶心,但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胜利了,因为她凭着自己意外受到侵害后陡然间迸发出的义愤之情和那股无所畏惧的凛然正气换得了魏书田、韩月菊这两个家庭、这些忠厚、善良的庄稼人的安宁,她觉得值!很长时间后,她回想自己当时的处境时还觉得奇怪,她不知自己是哪里来得那样大的勇气,她暗自为自己的刚正不阿的果敢行为而感动、而骄傲。

  但是,让雪飞感到讨厌和不安的是,赵建勋的影子却像一个幽灵一样死死地缠着自己,说啥也摆脱不掉。起初,是他在雪飞加入党组织的问题上对她挟嫌报复,从政治上对她进行打击;当雪飞从中学调到广播站工作之后,这个伪君子却一改过去那付冷冰冰的面孔,不厌其烦地在雪飞面前讨好,无中生有地表白自己为她的进步如何殚精竭虑、四处奔走,终于促成了眼前这良好局面,那付令人生厌的嘴脸简直让雪飞感到肉麻。对于赵建勋这些拙劣而愚蠢的表演,雪飞当然不会买他的账,几次都被她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赵建勋没想到,雪飞这个貌似柔弱的姑娘竟然会对自己如此冷若冰霜、深恶痛绝。特别是被雪飞倾心爱慕的郭鸿达这段时间里在政治舞台上接连得志,更使赵建勋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在官场上残酷的政治角逐中遇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对于郭鸿达在政治和爱情上的春风得意、连获双赢他觉得实在无法忍受,恨不得把这个强大的政敌连同他的爱慕者马上就踩在脚下才解恨!直到林克远出事后,赵建突然觉得自己的中枢神经高度兴奋,对雪飞发泄私愤、图谋不轨的机会终于来了!所以,在他受命于公社领导前往省城对林克远的政治问题进行调查核实的过程中,和孙志凯沆瀣一气,极尽顺水推舟、落井下石之能事,不择手段地把林克远的问题无谓地拔高、夸大,使得林克远的处境急骤恶化。

  两天前,赵建勋又突然跑进公社广播站,赖在雪飞的播音室里大放厥词,信口开河地侈谈林克远政治问题的发生、发展的根源、目前的处境以及预后趋势,并且对雪飞说如果愿意让他出面帮忙,他会尽其所能地去为林克远想办法,为他开脱罪责,挽回目前他所处的险恶局面。

  雪飞早已看清了赵建勋阳奉阴违的两面派嘴脸,她冷笑着对赵建勋说:“谢谢你的这番好意。我的父亲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与党和人民为敌,自有党和政府去处罚他的,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我想就不劳你费心了!再说,既然问题如此严重,我觉得,你也没有能力来改变目前的这一切,你也不想去改变它!我说得没错吧?”

  赵建勋自知没趣,但还是继续厚着脸皮继续对雪飞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现在,已经有人向组织提出,不能再让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女儿来把持党的舆论喉舌,建议把你从公社广播站辞退,是我为你据理力争,才暂时把这事儿撂下……”

  雪飞冷冷地对他说:“是吗?那,还真得感激你呀!”

  “还有,今年春天发生在县招待所的魏书田的事儿,如果有人追究起来,问题也是很严重的啊,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你!”雪飞怒不可遏,刚要斥责他威胁、恐吓的无耻行径,只见赵建勋用手打断她的话,接着说道:“话,我已经说到家了,至于你愿不愿意领情,你自己照量着办。不过,你可得多为你自己、为你父亲的命运想想啊……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话。”说完,他讪笑着离开了雪飞的播音室。

  这会儿,雪飞想起赵建勋那得意忘形、神气十足的样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不舒服,同时,她的后背也在不住地冒冷汗。她默默地在心里埋怨着鸿达:“鸿达呀,你在哪里啊,你一点儿也不理解我的处境吗?要是你在我的身边,我何必会这样心烦意乱呢!”

  西北方的天际传到了隐隐约约的雪声,大片的乌云悄悄地向头顶上压了过来,遮掩住了落日的余晖,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一阵凉风袭来,雪飞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大吃一惊,猛地意识到天很快就要下雨,连忙抱起正在身旁玩耍的虎子,“快,天要下雨,咱们赶紧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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