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一群好事的小青年聚到了杨家,他们要为新婚夫妻“闹洞房”——这是整个结婚庆典活动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杨国生高兴得合不拢嘴,郭凤义和杨国琴夫妇、宋桂良老两口和刘子臣老两口,还有一些岁数大一些的乡里乡亲,都来到杨家,坐在杨国生的屋里兴致勃勃地说说笑笑,谈论着、回味着这个喜庆的日子中的每一个欢乐、吉祥的细节,欢声笑语不时从敞开的窗户里飞出。
西屋是杨树峰和张淑雅的新房。这里,早就被一伙年青人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暴风雨来临之后,原来聚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们也都躲进了屋里,杨家三间房舍的有限空间里,竟然挤下了好几十号人!
当地人有个很俏丽的说法,叫做“过了三天论大小”。就是说,在年青人办喜事的这三天当中,忽略所有亲疏长幼关系,任何人都可以在亲婚夫妻面前开玩笑、逗乐子,这不能算是失礼。今天晚上挤在屋里闹房的人当中,有些是管树峰和淑雅叫哥嫂的年青人,他们理所当然地要来闹房,还有些人,如周玉良、张大力、王志强、卢振友、吴子辉等人,他们本来都比树峰年龄大,论理都是淑雅的大伯子辈的甚至是叔公公辈的也跑来凑热闹。
为了把闹房活动搞得既热烈又文明,宋海英、刘桂香和杨树影等几位姑娘,早就坐在了张淑雅的身边,充当新娘的“保护神”,其实,她们名义上是要保护新娘,有时也表现出一些“吃里扒外”的不太光彩的行为,她们当中竟有人偷偷地为闹房的人出谋划策、通风报信,惹得张淑雅哭笑不得,不止一次地向她们提抗议。
房外面风狂雨骤,屋子里却被青年们闹得热火朝天。特别是那些刚从外地做工回来,见过一点儿世面的小半桩子们,闹得最凶,他们变着法儿地给新郎新娘出难题,逼着他们做出一些很难为情的亲昵动作,每当他们这些恶作剧出现满意的效果时,屋子里便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欢呼声……
狂欢的活动很快就进行完毕了。见天色已晚,宋海英便提议:今天的闹房到此为止。海英说:“树峰和淑雅也都忙了一天了,大伙儿明天还都有事情要做,没有不散的宴席,等来年淑雅给树峰生了大胖小子,我们再接着闹,到那时,咱们还不得闹得他个天翻地覆,好不好?”小青年们见海英说得有道,便学着电影里绿林好汉的样子,呐喊一声,呼啸而散。
大伙儿散去后,淑雅在姑娘们的帮助下,整理了零乱的房间,又去东屋从公公的怀里抱过熟睡的虎子,慈爱地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放在炕上。
海英和桂香忙活了一阵子,见再没有什么可帮淑雅办的了,便对他们说:“天不早了,你们小两口儿早点儿休息吧,我们回去了。”
树峰和淑雅连连称谢,把她们送到了门口。
刘桂香扒着淑雅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又冲树峰作了个鬼脸儿,说了声“祝你们作个好梦”,便拉着海英的手,笑着走出了房门。
这会儿雨已经不再那样急骤了,宋海英和刘桂香都没带雨具,她们冒雨来到街上,忽听公社院内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刺耳的噪音,很明显,播音室里没人控制机器。海英看了一眼腕子上的手表,看了桂香一眼,“都快十点半啦,雪飞干啥去了呢?”
“这个雪飞,到哪儿去了,怎么会这么粗心?”桂香不无抱怨地嘟哝着。
宋海英接过去说:“今天上午,我就见雪飞的情绪不太好,也难怪,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咱们应该到她那儿看看她……”
“不,海英姐,大爷和大娘也刚回去,天黑路滑,你该早点儿回去看看两位老人。雪飞那儿你就不用去了,今晚我到她那儿去住,顺便开导开导她。”
“也好,那,雪飞就交给你了……”宋海英说完,便和桂香分手,目送她朝村东走去,然后,紧走几步,去追赶她的父母了。不久,桂香隐约听到了海英和她的父母说话的声音。
刘桂香来到广播站的门前,见房门四敞大开,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扩音机发出的纷乱的噪音。她朝屋里喊了声“雪飞”,没人答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
桂香突然感到有些不妙,急忙冲进走廊,嘴里还在焦急地喊着:“雪飞!雪飞!你没事儿吧!”屋里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
桂香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屋门,刚跨进宿舍的门槛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突然站在那里一去不动了。眼前的情景把她惊呆了。只见雪飞衣衫不整,头上的秀发蓬乱,脸上挂满泪痕,双目无神,浑身抖作一团,惊恐地蜷缩在床尾的墙角处,床上的行李一片狼藉,床单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桂香愣了半天,猛地开口问道:“雪飞,你这是怎么了!”
雪飞这会儿才发现有人进屋。她哆嗦了一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桂香,猛地扯过床上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拼命地往墙角里缩,嘴里还不住地叫着:“你,你是谁?别过来,别过来,你,你给我出去,出去!”
桂香见到雪飞这付令人心碎的可怜的样子,不禁悲从心来,伤感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哽咽着对雪飞轻声叫道:“雪飞,别怕。你仔细看看,我是刘桂香,我是你桂香姐啊!”
“桂香姐,你是桂香姐?”雪飞瞪大双眼,呆呆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刘桂香。过了老半天,似乎才真正醒悟过来。她猛地扑到桂香的怀里,放声大哭。她一边哭,嘴里还一边喊着:桂香姐……你,你怎么才来啊?桂香姐,我,我可怎么办呀!”
桂香紧紧地抱着雪飞安慰道:“雪飞,别哭,告诉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雪飞依偎在桂香的怀里,只顾哭泣,她哆嗦着对桂香说:“姐,我怕!我怕!”说着她又拼命地往桂香怀里钻。
桂香嘴里安慰着雪飞,劝她别哭,而她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她着急地哭着对雪飞嚷道:“雪飞,听话,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雪飞止住悲声,定了定神儿,咬牙切齿地说:“是赵建勋,是赵建勋这个王八蛋,他欺负我……桂香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可怎么活啊!”说罢,雪飞又放声痛哭起来。
“赵、建、勋!”刘桂香怒火中烧,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你这个衣冠禽兽,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混蛋!”
雪飞泪眼婆娑地靠在桂香的怀里,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桂香,嘴里仍在不住叫着,“姐,我害怕,我怕呀!”
灯光下,刘桂香望着雪飞那憔悴的面容、惊惧的表情,她心如刀割,再也无法压抑满腔的怒火。她慢慢推开倚在她怀里的雪飞,为她扯过枕头,让她在床上躺下,柔声对她说:“妹妹,听话,老实在这儿等着姐,我去找赵建勋那个王八蛋算账!”
刚躺下的雪飞听桂香这样说,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从床上坐起,“不!不!桂香姐,你别去!”
刘桂香声泪俱下,愤怒地冲她嚷道:“为什么?为什么不!你好没骨气啊!”
桂香说完,一阵风儿似地冲出了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雪飞慌忙下床,跌跌撞撞地追到了走廊里,嘴里无力地叫着,“桂香姐,别,别去!我求你了……”由于过分激动,她倒在门旁,失去了知觉。
性如烈火的刘桂香,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革委会办公室。办公室的套间里亮着灯光,刘桂香知道那就是赵建勋卧室。办公室的房门虚掩着,刘桂香大声喊着,“赵建勋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出来!”气冲冲地闯进办公室。套间的门紧紧地关着,没有人答话,刘桂香听见里边有点儿响动,她又喊了两声,里面还是没人答应。盛怒之下,刘桂香抬起脚“哐”地一声把门踹开,闯了进去。
屋里的赵建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只见他惨白的瘦脸上还留着雪飞的抓痕,身上穿着衬衣,连鞋都没顾得穿就跳下床,哆哆嗦嗦地躲到了墙角。他嘴里仍色厉内荏地叫着:“刘桂香,你,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桂香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两眼直冒火星。她抬起手,指着赵建勋破口大骂:“赵建勋,你个狗娘养的!你做的好事!”
“我……我没做什么呀?”赵建勋这时还没忘了抵赖。
“你还敢狡辩!”刘桂香说着,顺手抄起桌上的瓷茶壶,愤怒地朝赵建勋砸了过去。
赵建勋一歪头,茶壶撞到墙上,摔了个粉碎,连茶水带碎片落了赵建勋一身。要不是他躲得快,肯定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赵建勋吓得就势蹲在了地上,但嘴里叫着:“刘桂香,你、你不要胡来啊……”
膀大腰圆的刘桂香慢慢地来到赵建勋跟前,一把手揪住他的衣领,像抓小鸡似地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右手左右开弓,“啪!啪!”给了他两计响亮的耳光。这下,赵建勋已被雪飞赏了一巴掌的一侧脸上又重了茬,眼瞅着就红肿了起来,另一侧也被刘桂香给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赵建勋捂着两腮又蹲在了地上,刘桂香还不解恨,又抬起脚狂命地踢了起来,突然,赵建勋“哎哟”一声惨叫,捂着下身倒在地上,蜷作一团,桂香见他满头大汗,五官都挪了位,便连忙停了下来。原来,桂香不小心,一脚踢到了他的致命之处,疼得他就地直打滚儿。
刘桂香怒不可遏,双手叉腰,盯着像狗一样堆在地上的赵建勋,气呼呼地嚷道:“你个不办人事儿的牲口,你爹妈白给你披了张人皮!你连牲口都不如!”她怒冲冲地指着门外,“林雪飞还是个黄花闺女,你就下得手糟蹋她,你让她今后怎么做人!我告诉你,如果林雪飞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算账,扒你的皮,把你剁巴剁巴喂狗!你听到没有!”
赵建勋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听到了……听到了……”
刘桂香又气愤地踹了他一脚,扭身走出了革委会办公室。她快步回到广播站,走进敞开着的两道房门,进屋后,却见里面空无一人,没有了雪飞的踪影。扩音机还在开着,院内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乱糟糟的杂音。
桂香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顿时觉得脑袋大了起来。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雪飞!雪飞!你在哪里?”
没有动静。
她又走出房门,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儿,还是不见雪飞的影子。
“雪飞——!雪飞——!你别吓唬我,姐等你呢——!”刘桂香带着哭腔四处叫喊着,仍然听不见雪飞回答。
刘桂香的哭喊声惊醒了住在院内的几个公社干部,他们也出来帮刘桂香四处寻找。
“雪飞——!你在哪里——!”
“林雪飞——!我们在找你——!你在哪儿呀——!”
在这阴雨绵绵、更深夜静的时候,这喊叫声显得是那样的凄惨,那样的令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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