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权

楔子

　　当今天下三足鼎立，此三足为沐阳国、宁瑞国、大智国，此三国国力相当，互相抵制。表面上虽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却暗潮汹涌，明着是两国友好、礼尚往来，暗地里却相互较劲，意图侵占他国。只因各国顾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祸，被第三国有机可乘，而不敢轻易发动战争。这一形式维持了近五十年，使得战祸连连的天下有了一次难得的休养生息的机会。

　　建都——沐阳国京城，天子脚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叫卖声，杂耍声……此起彼伏，果然繁华。

　　像所有繁华的地方一样，这个热闹的城市里，也有个阴暗的角落。

　　角落里，一个年约十岁的小乞丐睡在地上，凌乱的衣衫，不，那还称不上是衣衫，只是几匹脏兮兮地破布，胡乱地覆盖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邋遢、凌乱的长头发胡乱搭着，遮住了紧闭的眼和唇。他一动也不动地蜷缩身子躺着，若不是那轻微的呼吸，大概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当啷一声，一块铜钱丢在他身前的破碗里，滚了几下，乖乖地躺在碗里。那是一位路经的好心人给他的。

　　小乞丐睁开眼看了看那个铜钱，然后又闭上了。

　　鄙视。

　　践踏。

　　唾沫。

　　打骂。

　　……

　　这就是世人的嘴脸，既凶恶也残酷，只因他是个小乞儿，无钱也无权。

　　他无力改变现状，也无意改变现状。生命对于他来说是渺茫的，亦是毫无希望的。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被遗弃在街角的男婴，早该饿死了，但却碰到一个好心的老乞丐。这个老乞丐收养了他，抚养他长大。跟着他，虽然吃的是残羹剩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但至少这是他在这世间唯一感受到的温情。

　　只可惜……

　　老乞丐于半个月前暴毙而亡，只留下他孤独地面对世人冷酷的嘴脸。于是他开始思考他生存的意义，但他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出他为何还要继续生存。

　　在没有想到自己生存的理由之前，他决定不吃一口饭。从开始绝食的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的双眼开始模糊，街上来来往往行人的人影由一变成二，由二变成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是不是死期快到了？

　　哼哼，一定是的！也好，早点跟老乞丐团聚，至少不会那么寂寞。

　　听说人死了以后会下地狱，下就下吧！这个世界已如地狱般冷酷，难道地狱还会比这个人世更无情？也许他更情愿下地狱——因为老乞丐也在那里，那是他依恋的唯一的温情。

　　他抬头望去，居然真的看到了老乞丐，他像以往一般微笑着，眼睛眯眯弯成一条缝，花白的脏乱的胡子飞摆着，还是像以前一样滑稽，也像以前一样温馨。

　　原来他在地狱还是个乞丐，但不要紧，做就做呗，大不了两爷孙一起做。

　　他晃了晃脑袋，老乞丐还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乞丐，你是来接我的吧！我来了！我马上就过来！”小乞儿笑了，颠颠簸簸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向那个熟悉的身影，身边的景物已变得模糊，渐渐虚空，只有那身影越来越清晰。

　　“啪”，重而发闷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撞上了一个大汉。

　　“滚开，脏死了。”大汉捂住鼻子，厌恶地推开他。

　　他却没有反应，任凭自己的身体撞向另外一个人——他绝望了，老乞丐凭空一般地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他仍留在这个浑浊的世界，连同他自己的身子一起慢慢变得浑浊。

　　他又被推开，再撞人，再被推开，如一只无力的纸鸢摇摆在空气里……最后，他无力地跌倒在街道上。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扬起飞尘乱舞……

　　嗯，很好，就是这样，这样他就可以去找老乞丐了——小乞儿微笑着闭上了眼……

　　“小孩，你没事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跃入小乞儿的耳膜。他抬头，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睛里的温柔让他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暖流——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女子。

　　他不是叫小乞儿吗？她为何叫他小孩？嗯，她一定是弄错了，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小乞儿！她是仙女吗？接自己去地狱的仙女吗？地狱真是好，还有这么漂亮的仙女……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一句温柔的声音，温柔得如同她那美丽的眼睛一般的声音，“把他带回去。”

　　回去？

　　要回去地狱了吧——这是所有人的起点，也是所有人的终点，他就快和老乞丐团聚了……

　　小乞儿再次睁开眼时，已是黄昏时分，似血的残阳将一片暗红涂上他洗得干净的脸——他的脸很白，接近瓷白的那种白，白的没有血色；他的睫毛很长，亦很浓，浓而密的睫毛在他的双眼上覆盖出一道暗影，将他晶亮的黑瞳也隐了进去。

　　在他眼前，是米黄色的幔帐。他正躺在床上，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触到床，他摸着柔软的床榻，好松软，好舒服，比睡那他一直期望的、垫在地上的棉花床还舒服。

　　但下一刻，他突然意识了过来——这是哪里？

　　他猛地坐起来，却发现身上还盖着雪白的锦缎被子，上面绣了几朵绽放浓烈的牡丹。这也是他第一次盖这么华丽的被子——

　　以前只在街上见过一个乞丐在富人家丢弃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条半新的，得意地居然不准别人碰。有一次，自己好奇地摸了一下，竟就被煽了一个耳光。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用到这种被子的一天，真的好暖和，难怪那年冬天，那个乞丐一天到晚都楼着那张棉被。

　　他伸手摸着，柔软光滑，他在做梦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美丽的仙女，哦，是的，他已经死了，来到了地狱——可是这里，更像是仙境，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可以来到仙境，老乞丐，他是在地狱，还是在仙境？

　　可是她突然发觉自己错了——他很晕，周围的景物天旋地转起来，连成白花花一片。

　　人死了还会晕吗？难道他没有死？

　　是的，他没死，“咕噜”作响的肚子不断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死人是不会饿的。

　　食物诱人的香气不时侵入鼻尖，顺着那香气的指引，他看到了桌上的那几碟精致的糕点，这都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美食，阵阵甜香铺展开，在空中弥漫成一张温柔的网，诱惑着他翻搅着的胃。

　　要吃吗？

　　小乞儿摸着肚子，不断地问着自己，要吃吗？

　　“不能吃！”脑子里有一个如钟鸣般的声音不停地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更重要的是，他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努力地将自己的视线从食物上转开——

　　这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摆放了一些简单的生活必需品。

　　他应该是在晕倒后被人带到这里的。那些人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是什么人带他来的？有什么目的呢？

　　之前听说有一个帮派专门网罗乞丐，让乞丐听他们的号令，为他们挣钱——灵巧的就培养成为小偷；笨拙的就打断腿脚推到街上，骗多点施舍，人总是同情那些弱者，于是掉进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他不禁想起在晕倒前看到的那名绝美女子，难道是她带他来的？但她的眼神亲切温柔，不像是一个残忍的人该有的眼睛。

　　“你醒了。”

　　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响起，他抬头一看，是个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小女孩，她的头上扎着双髻，一身红衣更显得肌肤透明的白，她的眼睛很圆很大，灵活转动的黑瞳里跳着清澈的、不染杂质的光——这是他对她的第一个印象，而这个印象伴这双纯净的眼眸一直深埋进他的心底，直至毁灭。

　　小乞儿有些怔住，而小仙女一般的人儿已蹦蹦跳跳地靠近了他，没有一点生疏，也没有一点他习以为常的鄙夷。

　　小女孩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些许拉下——她发现桌面上的糕点原封未动，“怎么不吃呢？娘说你饿了很久了！”

　　小乞儿没有说话，仍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委屈得快要掉下泪来。

　　小女孩的眼珠咕噜一转，脸上又裂开了笑容，那是全世界最美的笑，温暖地能将冰山融化，她拿了个糕点塞进他手里，语气温柔了起来，“不用不好意思，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吃吧。”

　　她的手指碰触到他的手心，温软如玉的手指，仿佛带出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里——这是除了老乞丐以外，第一次有人愿意碰触他的手。

　　“吃吧！”小女孩微笑地鼓励着，甜美的声音盖过了世上所有的声响充填进他的心底，触动了他深处最柔软的那一根弦，“吃吧！”

　　吃吧，就为她这笑容，吃吧！

　　于是他开始狼吞虎咽，很快就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而这味道也一直陪伴着他，在以后的无数个即将死去的深夜陪伴着他，支持着他。

　　当他摸着肚子满足地打了几声饱嗝时，却发现小女孩正以满足的笑容看着他。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够了吗？吃饱了吗？”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小女孩却开心地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空气里，转开一抹温柔的色彩。

　　他的心里酿出蜜一般的甜味，眼睛却仍羞涩地瞟着地面。

　　“你在看什么？地上有什么好东西吗？”小女孩天真地弯下腰，想要透过他的凌乱的长发找到他的眼睛，但是她只看到了如夜空一般深邃的黑。

　　“……”

　　米色的大理石上倒映出两个孩子的影，青涩的无邪的孩子的影，在昏暗的房间里画出一抹温馨的颜色。

　　“我叫沐雪，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名字是小乞儿。

　　“还是你没有名字？”

　　是的，他是没有名字，老乞丐只是随便地叫他小乞儿。

　　“那我帮你起个名字吧！起什么呢？花、草、树、叶、水……都不行。”小女孩皱着眉头，右手不由得戳着脑袋，迈开步子在屋子里旋转，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火红蝴蝶，“鱼、虫……”

　　小乞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成动物了？

　　“有了，”小女孩突然开心地叫起来，“既然你老是低着头望着你的影子，就叫你影子吧！”

　　影子？原来身后的夕阳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影子，影子，还真的不错也！”小女孩的眼睛弯弯如月，射出兴奋的光亮。

　　小乞儿抬起头，正好对上她明亮如水的眼眸。

　　她笑着学打了一个揖 “影子，兴会了！”

　　小乞儿，不，应该是影子——他叫影子。

　　从那天起，影子就留在了太子妃的娘家。他后来才知道沐雪是当朝太子的长女，而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正是宅心仁厚的太子妃。他冲到街上的一刻正好碰上太子妃回娘家省亲，若不是遇到她，他早就饿死在街头。

　　一年后，皇帝驾崩，年仅二十六岁的太子登上了皇位，太子妃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沐雪则被封为瑞宁公主。

　　而就在新皇登基的那一天，影子神秘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