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子虽是一副世家子弟打扮,但武韹祺还是一眼看出他乃是武功高手。他年纪故然不大,样子似有些懒散,就连脸上也带着几分倦容,可隐藏于举手投足间的杀气依然逃不过武韹祺的眼睛。
武韹祺就这样盯着他,看他在那边拣了个座,恰巧与自己斜对,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这公子到也不以为意,抬手招来茶博士。茶博士怎敢怠慢,连忙上前擦抹桌子,点头哈腰道:“余少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只听这位余少爷道:“我却无事,只是这身子骨……”说着,以袖掩口轻咳两声,做副病奄奄模样。
“那您可得多保重才是。”随后茶博士向那边端了一方盘,依旧是八碟,安放妥当。
余公子道:“你不必弄这些玩意儿,今日里我吃杯茶便走。”
茶博士便向那边摘下水牌,递将过去。忽听内中有人唤道:“雨前茶泡好了。”他忙道了句:“公子爷先请看水牌,小人与那位取茶去。”转身不多时,擎了一壶茶,一个盅子,拿到武韹祺那边,应酬几句,见无人理他,回身仍到余公子桌前:“公子爷吃什么茶?”
余公子道:“雨前罢。”
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壶雨前来。”旋即进屋帮忙去了。
那边武韹祺自从余公子一进门时,看去便觉熟识,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心中踌躇:“他会是谁呢?莫非我当真见过他?”一壁思量,一壁擎杯,不觉出神,独自呆呆的看着余公子。谁知那余公子竟也转头看他,二人四目相对,武韹祺不觉一惊,手中茶杯居然落在桌面,滴溜溜打了个转,倒扣于桌上。茶水溅上他雪白衣衫,染了一层橙黄茶渍。
茶博士连忙凑上前来,拿一块不知是沾着茶渍还是汗渍的方巾就要为武韹祺擦拭衣裳。武韹祺赶忙躲开,一面摇着头说不必劳烦店家;一面从口袋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算做茶钱。
“请公子稍等,我去给您……”
“不必。”没等茶博士把话说完,武韹祺已逃也似的向门外走去。“剩下的打赏于你吧。”
听到此言茶博士自是乐得心花怒放,忙向柜台报账去了。然而,坐在对桌的余公子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包括武韹祺未曾表露在脸上的羞愧之意。
武韹祺似乎也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何事生气,或者更多的属于羞耻,竟然看男人看到打翻茶盏,他可真是快疯了。没准是自己最近精神过度紧张,有时间真该好好放松一下。算了,回家用柚子叶好好洗个澡,早早安息。明天,也许会好些。
只不过,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在人们的掌控之下,正如有些东西你想找时偏偏找不到,不想找时却又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正如有些人,你越想见时就越看不到,不想见时他又自动送上门来。大概这就是人生吧,一句老俗话,命呀!
六月初六,晴,大吉,诸事皆益。
午后,一顶两人所抬的青衣小轿出现在这条少有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抬轿的是两个精瘦汉子,不高也不壮,却将这顶轿子抬得平稳如水。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恐怕只有轿内之人才知晓。
李平踏进卧房时就看到武韹祺斜卧在床上,衣着有些凌乱,原本拿在手中的酒杯此时已落在大红波斯绣花地毯上,酒已漏光。无奈地叹口气,他只得先对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说上两句抱歉,请他前往大厅稍候。然后走到武韹祺身边低声唤着:“少爷,武少爷,有客到,您请起吧。”
连唤三声武韹祺才有所反应,半睁着惺忪睡眼,诉道:“李平,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打挠少爷我休息。”
“不,不,不!”晃着那颗硕大的头颅,李平连说了三个不字,而后故作神秘的微微一笑,凑到武韹祺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儿可是喜从天降,贵客临门呢,您的好事近了。”
此话一出,到把个武韹祺搞得满头雾水,“好事?我有什么好事?”就算他开的赌坊,妓馆这个月营利比上个月超出三成或五成,也不能算他的好事呀,更何况时候未到。
“去了您就知道了,来人,给少爷更衣。”一面说,李平一面唤来侍女。不多时,已为他打扮完毕。一身纯丝的天蓝衣衫穿在武韹祺身上,更显出他的潇洒不矩。候在门外的李平见了口中亦是连连称赞。
武韹祺笑骂一句:“奴才。”却停止不前。
“少爷?”李平见他止步忙道:“余老爷久候多时了,您请。”
“哪家的余老爷?”武韹祺淡淡问了句。
“就是城南余富贵,余老爷呀。”
“余大富?他来干什么?”剑眉微拧,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自武韹祺内心深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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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大富,本名余富贵,男,五十五岁,丧偶,膝下子女各一人。数月前在杭州城内是找不到余富贵这个人的,他就好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出现在城内。本来像余富贵这样长像平凡,衣着普通的生意人是引不起武家注意。别说多出一个余富贵,就算再来上十个八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可惜,看来虽然老实的人,往往一点都不老实,也不糊涂。没过多久,他竟买下了城内最大的宅院当府邸。侍女仆从一律雇佣新人,至于他的过去则像一口被人用大石封死的枯井,除非想尽办法打开井盖,否则永远是个迷。不仅是他,甚至连他身边的一双儿女也是充满迷团,别说是待自闺中的小姐,就连余家少爷也是鲜少有人见过。
因此也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与传说,有人说他是京城某达官贵人的座上客,近来朝庭变故,搞得树倒猢狲散,又怕被牵扯出官司,才带着全部家当来到这西子湖畔;也有人说余大富常年为商不正,欺诈成性,才会收山来到此处,吃斋念佛,替子孙积点阴德;还有人猜测余大富是纵横七海的海盗头子,那许多财富便是数十年劫掠而来;更有甚者竟把他说成前朝遗下的叛臣贼子,时时刻刻不忘为唐王报仇雪恨,留在这里是为着暗地里招兵买马,寻求时机推翻武氏皇朝……众说纷纭。对于这种种传说,余富贵完全不在乎。在他看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永远变不成真的。一个行的正走的端的人,又何必去在意外在的流言诽语?
现在,这个无时无刻都有可能成为下一场流言引发者的人正穿着一身杭州城第一流裁缝那里订制的深棕丝衫,坐在人称“虎穴”的武府大厅里,品着一杯喝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茶。正堂很静,除却余富贵主仆之外,就只剩下林立于门外两侧的武府家丁。最令人奇怪的是,偌大堂厅之上居然连个侍候盏茶的丫环仆从都没有,着实不令人怀疑武氏的侍客之道。
此时正值炎夏,屋外昊日当空,纵然室内偶觉阴凉,时辰久了也使人无法承受,立于余富贵身后的余府管家余寿似有些受不了了。他先是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动静,见无人注意,方垂下头压低声音向主人询问道:“老爷,您看小武是不是玩什么花样?您可要留神才是。”
闻听此方,余富贵仅一笑了之,道:“古人有云,妄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纵然平日里,吾与那小武公子尚无往来,但毕竟远来是客,你又怎好妄作猜测,背后道人短长?”
“好!好一个妄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
话音方落,厅堂外居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二人忙转头望去,谁想这一看反而呆住了,良久讲不出一句话来……
出现在门前得乃是一弱冠少年,宽肩、细腰、窄臀,一双眼睛看起来正宛如深不见底的海水,仿佛是黑珍珠沉入海底时那种颜色。嵌在白若凝脂的脸孔上,更将其所包含的万千智慧尽显无疑。身上那件天蓝色纯丝袍子,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渐渐散开,露出内中所着的雪白中衣,带给人某种说不出的瑕想,就连年过半百,久未行房事的余富贵也不免有几分痴了。前来此处的目的全然被他抛在身后,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将少年搞上手,弄到床上,享受闺房之乐。
“咳……咳咳……”身旁几声轻咳唤回他的注意力,这才发现李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刚想起身问候,却听李平低声道:“上首便是我家主人,余老爷您可要掂量着点。”也不知后半句究竟是告诫还是威吓。
暗吃一惊,余富贵当真未想到眼前这容貌气质均为上品的少年,竟然会是传闻中那个欺男霸女,视人命如草芥,令人闻名如见鬼的杭州第一恶少--武韹祺。他赶快收回先前放肆目光,垂下头去,可又忍不住偷眼观瞧。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余富贵再度注意到他那双眸子时,再看不见半点诱人的流光异彩,反而多出一种由狡黠、怀疑、玩劣凝结而成的毒蛇般的邪恶光芒。出于礼节,余富贵站起身来向武韹祺俯手一揖,道了声:“武公子有礼。”本来他无需对一未行冠礼的小鬼行此礼节,不过既有所求,又如何在乎这些?至于心里,也是多少有些无奈的。
“不必多礼。”武韹祺仅是微微颌首,示意他坐下。而自己则慵懒的躺在薄纱帐后那张嵌着斗大夜明珠的软榻上,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波斯葡萄酒,慢慢啜饮着。想来,自从小七嫁给他三哥那天起,他也有许久不曾来了。榻啊榻,是否累你苦等?
香气袭人,他的神思仿佛飞回到半年前那个花灯节,那天晚上是他永远都忘不掉的。小七的柔情蜜意,小七温暖柔软的手,小七结实修长的大腿,小七乌黑发亮的发丝……一切的一切原本都是属于他的。现如今,却成为属于另一个男人怀中的暖玉温香。不知究竟是香气迷人还是美酒醉人,脑海中小七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脑突然扭曲着、幻化着,形成了另一副让他无法忘怀的面庞。心下不觉暗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
余富贵见他神游,知道机会来了。他乃做生意之人,深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遂将来意诉说一遍,静候武韹祺答话。果不其然,帐内如他所愿地传来一声“嗯”。余富贵何等精明,虽清楚此并非作答,却接过话题,笑道:“钱财上绝没有问题,呵呵!请武公子静候佳音。”不等武韹祺回过神来,旋即起身告辞,带着余寿匆匆出门去了。
直至再也看不到二人身影,李平才凑上前去,轻声唤道:“少爷,少爷?”
过了很久很久,方听到帐中有人应道:“什么事?”
“余老爷已经回去了。”提了提嗓音,李平又道:“这回可当真要恭喜少爷贺喜少爷了。”
武韹祺微一错愕,道:“喜从何来?究竟何事令你如此?”
李平大笑,道:“少爷,您可真会装糊涂。方才余老爷提得事儿您不已经答应了么?”
“什么事?”
“两日后,也就是初八,迎娶余小姐过门,您当真说过就忘啊?”
武韹祺为之一怔,不解地问:“谁要在初八迎娶余小姐进门?是你么?”心里更是奇怪,余大富这老东西如何看上李平的?
摇摇头,李平一字一句地朗声道:“少爷,是您自己初八要接余小姐进门。”
“什么?”
据说为此事,武韹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当他醒来时,婚礼所需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只等拜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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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夜,无云,风微凉,明月高悬。
静风阁外的小院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晚风中的垂柳仿佛在低诉相思。
余婧凮坐在琴案前,轻拨琴弦,琴音如细水长流,悠扬悦耳。突然,静风阁的门开了,凉风袭入却不见半条人影,不免令人怀疑此乃鬼魅所为。
“铮琮”一声,一只挂满翠环的凝脂玉手抚上琴弦,搅乱动人清音。是她,她果然又出现了。余婧凮故意不去看来人,可是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的颤动着。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一章咏闭,余婧凮才抬起头看看她。“是你?是你来了。”
“当然是我。”她淡淡回了一句,继续吟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余婧凮忍不住打断她的吟唱道:“可我记得你已经走了。”他的眼睛几乎化作一把利刃,直刺入她的身体。尽管恨一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既然来了当然会走,即便走了又如何不能再来?”粲然一笑,她接着道:“更何况,我唯一的弟弟要‘嫁’人为娶,又如何少得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呢?”嫁这个字,她似乎说得特别重。
余婧凮很想笑着解释说这本是一场误会,却在瞧见她冷漠地眼神时,再也说不出口了。低垂着脑袋,如同认命般等待着她所给予的惩罚。心里又不免责怪余富余寿这两个奴才多嘴。
见他不语,这绝美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宛如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悦耳动听:“为什么不回答?还是不想说?或者你在怕我会对你有所罚处?”她的手已摸上余婧凮的胸口,隔着外衣,如温柔的情人般抚摸着长久锻炼而出的坚实肌肉。
余婧凮只觉得背脊升起阵阵恶寒,宽大的手掌亦不时渗出汗水。他脸上却没有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在不经意中,眉角会向上轻抬,每次他感觉到过度紧张时都会这样。
他是了解她的,无论谁违反了她订下的规矩都不会有好下场。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曾为着一点小事把深爱她的恋人用把快刀生生斩为两段。现在,她又将如何对待自己呢?余婧凮想不出也不敢想。
胸口上的手柔软而温暖,带给人无尽的瑕想,然而,这也是双要命的手,随时都有可能令人死于非命。余婧凮的身子已经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压碎了墙边的整张红木方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飞出去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俯在散乱的木块上不住的咳,鲜红的血液顺着捂在嘴上的指缝落在同样鲜红的木块上,与他苍白的脸形成一种鲜明对比。
她站在那里,一身染着鹅黄色的纱衣在明月中美丽的让人心醉,苍白而绝色的脸上所带着淡淡笑意。她的手已在余婧凮飞出去的瞬间,缩回袖中,轻巧的垂放在身侧。这一刻,她简直就像是从月宫而来的仙子,不属于人间。然而余婧凮却清楚地看到,自她身袖中闪烁的点点寒光,以及那沾满血滴的手。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见余婧凮瞪视着她,反而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听从我的劝告,自你懂事以来,就已如此了。”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听起来仿佛距离很远。
余婧凮闭上眼睛,他实在不想看到她,以及她那双闪着邪魔般光辉的眸子。
这绝色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缓慢的伸出手从香囊里取出一颗极小的药丸,塞进余婧凮口中。
“这是什么?”余婧凮睁开眼睛,瞪视着她。
“是药。”她随手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不得不把那颗要命的药吞下去。“可以令你快乐。”
“我不需要什么快乐。”
“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根本不需要。她是个残酷的女人,所以才能狠得下心丢下伤重的弟弟一个人走了,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余婧凮俯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在梦中,他仿佛还能听到姐姐吟出的词:“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