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宴
这几天,事情还在酝酿,方田老师倒先减了肥。他是个很本分的人,从来不去赶时髦,不像某些大姑娘,形体一胖,担心影响美观,唯恐嫁不出去,嘴老跟肚子过不去,上级糊弄下级。身体倒是出了线条,美!可脖筋却弯的难看,没劲儿!整个一个病西施!芳田老师并不是大姑娘,没有出嫁的任务,大可不必操那份心。他的年纪已近花甲,可不去学她们。他是心火伤神,急的。现在,他已经同以前判若两人:眼窝凹陷,舌尖起刺,额头的皱纹家族也添了人口;身体也暗暗瘦了一圈,为了减轻腿的负担!本来声若洪钟的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划了几刀,疼,发音也嘶哑了。
在他看来,眼下这件事,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件大事。这是晚年的序幕,孕育着晚年的幸福,他不能不重视。他决心把这序幕拉漂亮,拉得完美,捎带着把在这里的人情关系,画个圆满的句号。这得拿出判作业的精神来,一丝不苟,严严肃肃!他要当一回保卫自己权益的英雄。无论如何,大半生的心血,末了,得收回来,不能拿钱打水漂。这可是同香港回归一样重要。想到这几十年的人情支出,即将全部一朝收回来,他的心里飞架起出一道彩虹,有些昏暗的眼睛,也不失实机地亮了亮:他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希望变现实,只是一步之遥,转眼的事。这乐观,给他的双腿增添着力量,增加着信心。
斗转星移,岁月更替,往年的暑假给他送来过很多的休闲,能让他修养身心,养精蓄锐,以便使下学期的教学质量更上一层楼;而眼前的暑假却给他带来了麻烦。
这麻烦是他几十年被迫积攒的老箱底。也就是说,这种老箱底的积攒,从来没有情愿过。但是,每次都故意装得那么心甘情愿,春风满面,喜上眉梢!当然,他不是个阴谋家,全村的人都公认,他是个坦荡的人。教学,快刀斩乱麻,重点突出,一撂三件;办事,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但是,多年的人情,他自己算计过,至少也有两万块挂零!是谁家欠他的?谁也不欠他的,想要帐,他找不着门口;他是自愿送过去,还喝了人家酒的,——尽管他滴酒不沾,一小口啤酒下肚,脸会像被掴了一掌,红上小半天!虽然每月都有工资,而且并不算少,但是这几年,自从转正以后,人情更重了 ,他仍然很穷;他历来很谨慎,如果一分钱真的能够掰成两半花,他真的会去掰开。工资的绝大部分从来都是别人的,他只是代领!社会允许他取出来,暂时放在自己的兜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他老了,到了退休的年龄,说实在的,现在的他,退休有工资拿,每月两千来块!少么?掏心窝子说,不少,可是他的生活太苦了,家底太穷了,如果说他那个家底也能算“家底”的话。但是,无论如何,他必须退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规律。中心校的领导已经和他谈过了,组织上已经决定他退休了。这就是说,从下个学期起,他将离开三尺讲台,回家养老了。那天,他听了领导的话,既喜又忧。
照理说,他也知道这是应该高兴的事 ,有谁不希望退下来,工资照发,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颐养天年?但是,他却不能!人家退了休,告老还乡,风风光光,就像班师还朝,大张旗鼓;而他却要暂时对外守口如瓶,尽量封锁消息。他的心情,不亚于军队的作战计划,战前,严格保密,一旦泄露,将面临全军覆没!
他是外村人,分配在这里任教。因为他给学生基础打得好,学子们一路破关斩将,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山沟,不但打破了升大学的“零记录”,而且还接二连三,飞出了几十只“金凤凰”。因为给村子露了脸,群众喜欢,一直被挽留,已经三十年挂零了。
取得群众的喜欢,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教师这一行。在他,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要想把教学搞好,尤其不易。芳田是民办教师。那时候,当个公办教师,月月有工资保证,心无杂念,一心教学还行;民办教师就困难多了。那时的教师待遇是很不公平的。在工作上,民办的老师,为了转正,总是拣重担挑,吃苦在前,受益在后!每当坐在办公室里,教书的都叫老师,不分公办民办,关系融洽,没有山高水低 ,一派和谐 ;然而,一到发工资的时候,民办教师拿着属于自己的几块钱,再偷眼看看公办教师手里的一摞子钱,格外揪心,只好躲在一旁擦泪,伤心!可是,民办教师却有着不灭的希望,总是寄希望于将来。无论待遇怎样,不能误人子弟,既入了校门,就要为学生负起责任。庄稼只一秋,人却是百年。工资是另码子事!那时的芳田,确实辛苦,既要抽空回家干点农活,还要备课,还要经常家访——不取得家长的配合,作为小学的教师,怎能提高学习成绩呢?这是他的经验!
经验,让他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身前身后,校内校外,一片赞扬 .赞扬,给他的工作开辟了宽广的道路,他的前方一路绿灯!
随着赞扬声的传播,他的人气指数也在扶摇直上!因为他只身在外,有时,家长们有机会便留他吃顿饭,他开始不吃。但那时这里的民风还很纯朴,不吃是见外,“不够朋友”。然而,“不够朋友”,就意味着心里有隔膜;他很想和这里的人们“够朋友”,就应承来。吃,一来填饱了了肚子,二来没了隔膜,又“够朋友”,一举数得,合算!一来二去,人熟为宝,他成了全村人的红人儿,座上宾。
不过,既然成了红人儿,成了座上宾,也就有了人情关系,这应该在情理之中。
比如说,哪家新盖了房,为着庆贺一番,请他说:“芳老师,我家新房盖成了,赏个面,来喝几杯薄酒吧!”于是去了,座上宾,人家有帐桌,可是张着口呢!
另外,村里的头面人物办生日,那家小子娶媳妇,聘闺女,那家办满月,那个学生升了高中、大学,甚至死了人,总之,凡是红白喜事,都会把他请为座上宾,一来请他写写帐,二来,也请他解囊献点爱心。不为别的,情意!
实在说,几十年里,他是在人情的沉重压迫下生活,人情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也想过逃跑,拍屁股走人,但是当他有了这样想法的时候,他发现早已经陷在了这里!走人?晚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囊尽身空,只剩下了自己。他不甘心,他要挣扎,他要在退休的时候,还乡之前,把过去的人情钱全部收回来。他甚至想,凭他对着村里人们的感情,好好办几桌酒席,众人添柴火焰高,大家多花几块,除了收回自己的,还会有可观的剩余!想到这儿,心底油然生出一丝喜悦,这喜悦刚一冒头,忽然又夭折了。咋回事?事是明摆着的!礼钱是过去随出去的,那时都是老子当家,现在都已脱袍让位了,哪个年轻人还理老人的胡子?谁还记得过去的陈谷子烂芝麻?退休走人,你算老几?钱,请你说的是喝酒,谁说让你花钱来着 !活该!再说,自己退休的消息难保不透漏出去,人在人情在,咳!他冷不丁从里向外,打了个透心寒战,心,一下子像掉进了冰窖!
他翻来覆去琢磨。要么算了,就当该大伙的,还了他们,可是马上心里有个小人对他喊:什麽话!你哪辈子该的?你想缴械投降当逃兵吗?他低下了头。是的,扪心自问,他不能当逃兵,他应该理直气壮,着手安排酒席。话还得说回来,凭自己的人缘,对育人的贡献,自己不能往坏处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就是狗,还对喂它的人摇尾巴呢!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最后决定:办,为了收回多年的随送,顺便让大家乐和乐和,在这里给自己划上个圆满的句号!给自己几十年的教学成绩摆个庆功宴,也算告别宴吧!
但是以啥为理由呢?事到临头,他终于决定,明人不做暗事,还是公开说!下请帖,买来一大摞鲜红的请柬,上面是光灿灿的烫金字,“请柬”。打开,他逐个写上:“芳田老师定于八月八日在校内举办退休宴会,敬请赏光!”写完,手腕都酸了。凝神想了想,决定,挨家送!然后,找来几个小学生,每人先发块雪糕,一把软糖,帮忙跑腿。
又请来了知宾,帮助张罗,当高参;派人请厨师,买酒菜,紧锣密鼓,张罗着席面。计划三十桌席 ,一桌十人,大概差不多!看看眼前的场面,厨师煎炒烹炸,忙的汗流浃背,桌凳干净整齐,他很满意。他没办过啥事。父母去世早,老伴患风湿性心脏病,在家留后,无儿无女,他没有办事的机会。这次,倒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坚信,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只要等到明天。明天,哈哈!他放声笑出来!厚厚的一打子钱,自己从来也没见过的许多钱——自己多年放在别人手里的钱,像变戏法一样,一股脑又回来了!物归原主。靠着这些钱,晚年,得好好安排一下。他暗暗地打着主意:窝在山沟里大半辈子,今后有了时间,得领老伴出外旅旅游,陪陪她,这些年亏欠她太多了,自己也风光风光。哎,别想得太远,对了,还得买些爆竹、响鞭之类的,可千万不能忘!
悬着的一颗心,可以放下来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
第二天清早,另几位同事帮忙张罗着放鞭炮,迎宾。爆竹,在清晨里格外响亮,“嗵嗒——嗵嗒——”,鞭也鼓足了勇气,努力配合着,急切脆快恰如爆豆“叭叭叭叭……”霎时间,空中好像下了一场彩雨,又好像翩翩飘下一群群彩蝶,花烟滚滚,好似祥云腾起;药香阵阵,欲把贵宾迎来!
然而,客人却姗姗来迟,稀稀落落,不够踊跃。半晌,还未全席,若不是放了暑假,一些小孩来助兴,半席也凑不全!这里倒成了小孩的游乐场。他们大声嚷着,在桌间,在大人的腿旁,追打着,笑着、哭着,盼望着。
再往礼桌上瞧,芳田老师心里不免一阵焦急!写帐的仿佛昨晚没睡好,提着笔,欲打瞌睡;管钱的也心不在焉,捏着薄薄的几张钱。账桌监理在无精打采地吸着烟,有一答无一答地和别人说闲话。看看时间,小孩子们的忍耐力已到极限,嚷着饿;大人们有的拿筷子敲起了碗边。再看地下,烟头遍地,残茶漫泼。他的胸膛里燃起了无名火!但他不能发出来,只允许鼻孔冒点烟。无奈,知宾早已看出了形势。知宾干什么的,久战沙场!不过,人家可是心情不乱,仍然音调平和,他走过来和芳田老师商量:“要不,先开几桌再说?”他只好点点头,脸色很难看,没说话,怕自己哭出来。开吧,真是人在人情在,看我要走了,撂我场!真真人心让狗吃了。
开了席,热闹的场面一下子静下来。“刷刷刷”像蚕吃桑叶。一阵碗筷交响,风卷残云。酒足饭饱,在剔着牙缝之际,对席面的品评挑剔之声,嘁嘁喳喳,不绝于耳。这个说,烟不够档次;那个说,鱼有点沤。甚至还有人说炖排骨的汤,活像白菜水!总之:“钱,白花了!知道这样,打死也不来 ……”芳田老师也恍惚听见几句,心里话,真该让你们把吃的吐出来,喂狗!
本来,芳田老师寄希望在下席,现在看出来,完全泡了汤。此时,已近中午,看看屋内,残席狼藉;再看厨房,余席过半,三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这样难过。完了,一切都过去了!他粗略算了算,光是买酒菜的花销,已过五千,再加上烟卷、茶,厨师的工资,已近六千元!账桌接的礼金不到四千元,不但早年的旧账分文未得,仅是这次,又亏掉了两千多元!瞧自己,老了老了,卷起铺盖滚蛋得了,收回过去的人情钱?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他讥笑着自己,干的算什么事啊,真是老糊涂了。此时,他觉得老眼又花了十度,头有点晕,两耳也吹起了军号。亏了,又亏了。亏好像幽灵,不用祈祷,总在暗中保护着自己!
芳田老师忽远忽近地想着,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辛甘酸苦甜,混在了一起,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忽然吟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他的喉咙有点哽咽,疼,自己也觉得声音很难听。停顿了几句话工夫,喝了口茶,又把声音放低些,接着朗诵道,“粒粒皆辛苦。”他的嗓门,本来很有磁性,读起诗文来,抑扬顿挫 ,是名传全镇的朗诵家,可是今天却没有朗诵好这首古诗。不够流畅,缺少才气,自己都觉得很失面子;但是,无论是谁,只要是在场的,都可以听得出来,那声调中,充满了几多感慨,几多忧愁,几多苦涩和无奈!
这里毕竟是他的第二故乡。在这儿,他献出了自己的青年和壮年。同这里的许多届学子,同呼吸,同拼搏,共命运。这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都很熟悉:毕竟是三十几年的老村民了,相濡以沫。明天,无论如何决定要走了,回家和老伴在一起,不离不弃,同甘共苦,度过晚年。
望着人们逐渐离去的背影,他的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怅惘和留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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