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复的梦境(2)
“恩”,此刻,斋昶感觉喉结动一下原来会如此艰难。
看着梦境变成真实的线条跃然纸上,斋昶的心一下子象被揪住了,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痛楚顿时袭来,那一声“哥哥”仿佛又响在耳边,让他有些喘不过气,长久以来的困扰和压抑终于让斋昶难以自抑,扑在了安贞怀里。
斋昶那压抑的叹息声让安贞眼眶发潮,不停地轻轻抚着斋昶后背,就象小时侯哄他入睡那样。儿子有多久没有这样了?安贞几乎已经记不清上次斋昶扑在怀里撒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儿子太内向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自己扛着。
斋昶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跟安贞说过,安贞记得那时侯斋昶才10岁,当时斋昶感觉新奇而好玩,“这个梦真有意思”,斋昶说。
第二次说起这个梦大约是半年后。
“为什么会一模一样?”斋昶有些郁闷,“妈妈,你做过一模一样的梦吗?”
第三次,又过了半年。
斋昶已经闷闷不乐了:“女孩是谁?她肯定是遇到困难了!她喊我哥哥,可我没有办法帮她!”
此后,每过一段时间,斋昶就会做这个梦,只是再也没有说起。但安贞从斋昶的情绪里一下子就能感觉到。安贞也很困惑,甚至专门到图书馆查找过关于梦境的书籍,可没有相似的记录。看着儿子,安贞无能为力,每次都拉着斋昶的手轻轻地抚摩,希望减轻儿子的痛苦。
“妈妈,”良久,斋昶从安贞怀里抬起头,情绪平复了不少, “我想,这世上一定有这样一个地方。”
“帮帮我,妈妈”,斋昶的眼里除了忧郁,还有坚定:“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地方,所以,妈妈,你一定要帮我”。
安贞伸手轻轻去抚摩斋昶的脸,“恩,我帮你。”
儿子从小就温顺懂事,虽然内向,但坚强而独立,直到大学毕业,从来没有让安贞过多地为他操心。但此刻,儿子第一次这样的无助看着她,让她如此揪心。
“妈妈,我把这画多画几张。爸爸他们系里的人都去过很多地方,我想让爸爸带去他们看看,兴许有人会知道。”斋昶期待地看着安贞,说:“妈妈也拿去给熟人看看吧,我相信,一定有这样一个地方”。
几天后,斋昶显然已经从梦境中走出来。虽然仍然少语,但神情已经平静如常。每天陪安贞去图书馆,帮安贞抄抄笔记或者自己找意大利语的原著看看。
斋昶的大学学业就在北大完成,学的建筑设计,想在建筑设计方面走得更远一些,所以选择毕业后留学继续深造。意大利是斋昶向往的国度,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明朗的建筑风格都深深吸引着斋昶,为了让自己的留学有一个轻松完美的开始,语言当然就是最重要也是最必要的了,斋昶想在出国前这段时间恶补一下意大利语。
这天中午,安贞和斋昶刚从图书馆回到家,突然下起雨来。
雷雨在老刘家下棋,下雨了老刘留他喝酒,没有回家。安贞和斋昶吃完午饭见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去不了图书馆,只好在家洗衣服收拾家务,斋昶则在房间里准备画画。
已经画好几张了,斋昶还没有给父亲。此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淋漓大雨,斋昶的脑子里又想起那个梦中的女孩,如果她还那样孤单单站在院落中间,如果此刻也下起这样的大雨。。。。。。。。。。
斋昶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走到书桌边,铺开一张大纸。。。。。。。
斋昶画完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拉开灯,斋昶认真地看着自己刚才完成的画。还是那棵树,还是那道门,还是那个院落,不同的是斋昶在这幅画里加上了那个小女孩。斋昶从来没有看见过小女孩的脸,所以,画里的女孩是背影。
看了很久,斋昶终于将画拿起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
刚贴好,雷雨和老刘两人的头一起探进来。
“刘叔好!”斋昶微微点头跟老刘打了个招呼,然后对雷雨说:“刚回来吗?”
“呵呵”,“恩啊”,两人笑呵呵地走进来。
这老刘,名叫刘志刚,与雷雨同系同办公室,用安贞的话说是“除了老婆,什么都可以交换”的朋友,两人性格相似,意气相投,工作中是默契的搭档,生活中是恋战的棋友,还有一层,鲜有人知——这老刘还是雷雨的救命恩人。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那时侯刚刚毕业的老刘分到雷雨办公室,带着寡母到校报到,二人都是土布粗衣,加上老刘讲一口川味浓厚的四川话,系里的人都不太瞧得起他,倒是刚和安贞结婚不久的雷雨,总是笑脸相对嘘寒问暖,让老刘觉得亲切。系里安排野外实地考察,没有人愿意和老刘同组,于是雷雨每次都主动提出和老刘一组,免了老刘很多尴尬,令老刘感激不已。后来两人渐渐就成了默契的搭档,每次考察,都相携而往。
事情就出在那次新疆的考察中。
考察组一共十五人,那天扎寨泽普县东南,然后分组出发。雷雨当然和老刘一组,一路跋涉,来到提孜那甫河西岸,不想午后不久突然变天,风暴突起,倾盆大雨中二人迷了路,饥寒交迫又困又乏,眼看天就快黑了,两人不觉加快了脚步。
“天黑前一定要找到大本营,不然,到晚上就惨了,”大雨中,雷雨大声说道:“这该死的天,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就是不知道这路对不对,别越走离大本营越远了”老刘不无担心地回头大声答道。
“是啊,我也——啊——”身后雷雨突然一声惊叫,老刘回头一看,雷雨双腿陷在泥中,身子还在不断下沉——沼泽!
老刘反应过来不觉大惊失色,冲雷雨跑过去。
“不要过来!”雷雨大声喊到:“不能过来!”
这泽普县东南是潮湿地,地势低洼,地下水位高,地表多盐碱,土壤主要为潮土,沼泽苇塘散居其间。雷雨偏偏一不当心一脚踏进了沼泽。陷进沼泽的人不能乱动,越是用力挣扎陷得越快,眼看泥浆就要没过雷雨的臀部,老刘靠近不得又救不得,急得眼泪刷地出来,混着雨水哗哗地流:“雷哥,怎么办,怎么办啊!”
“解开背包,看有没有绳子,扔过来!”雷雨不敢稍动,大声喊道。
老刘赶忙放下背包,飞快地翻找了,没有找到,于是拿了刀子,割下背包的背带,结死结接在一起,扔向雷雨——绳子太短了!
老刘略一思索,迅速地脱下外套,用刀划开撕成宽布条,飞快地和背带接在一起,扔给雷雨,此时泥浆已经快没到雷雨胸前!拉着布条,雷雨不再下沉,于是试着慢慢解下肩上的背包,眼看着背包慢慢沉入泥浆,老刘和雷雨都是一颤:好险!
“雷哥,绳子够长,你在身上绕一圈绑住,谨防手滑了!”老刘大声说。这条绳子只能暂时阻止下沉,要把雷雨从沼泽中拉出来,绳子不够粗,一旦拉断。。。。。。老刘不敢往下想。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也渐渐停了,老刘的手被带子勒得有些发麻: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啊。看了看四周,除了芦苇还是芦苇,老刘把带子小心地绑在自己腰上,坐在地上试着去拔芦苇,拔不动,只好撕芦苇叶子,还好,绳子够得着的芦苇叶子都撕了下来,已是不少,老刘又脱下自己的衬衣撕成条接在一起,合着芦苇叶准备编成一条粗粗的草绳。
常言说道“早穿棉袄午穿纱,晚上围着火炉吃哈密瓜”,新疆的夜和白天大为不同,昼夜温差极大,老刘一边编一边打着喷嚏,冷得浑身发抖,手指僵得快麻木了,雷雨大半个身子没在稀泥中,更是冷得牙齿咯咯直响。
四周一片寂静,更显出几分清冷。
“雷哥,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就好,”怕雷雨冻晕过去,老刘一边借着手电的光编绳,一边不断地和雷雨说话:“上次那盘棋其实是你赢,趁你喝水的时候我动了棋子。。。。。。。”
“我—我—知道,”雷雨一笑,脸已冻僵,只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声音颤抖,道:“你—你喝—喝水的时—时候,我—我也动—动过你—你的棋子。。。。。。。。”
老刘终于编好绳子,一头系在一丛芦苇的根上,在自己身上又绕了一圈,这才扔给雷雨:“雷哥,接住!”
此时的雷雨神志已经有些模糊,老刘见他低着头没有来接绳子,心下大惊:莫非。。。。。。。。
“雷哥,你醒醒,快醒醒啊,”老刘扯着嗓子的哭腔看来有用,雷雨的头慢慢抬起来,“雷哥,快拿绳子!你得赶快出来,安贞嫂子还等着你回去呢!”
安贞?是的,为了安贞,我得活着!雷雨倏地恢复了意识,用冻僵的胳膊慢慢将绳子绕在身上,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老刘的劲头,一点一点从沼泽里挣扎了出来。
此时将近拂晓,老刘眼看着雷雨被自己一点一点拖到身旁,精疲力竭瘫在地上。
二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老刘还好,只是风寒疲惫,就地住了半个月就痊愈出院回了北京,雷雨却因为在沼泽里浸泡太久,情况相当糟糕,在新疆无法治疗,必须尽快出疆,情急之下搭上一辆成都军区的卡车,一路不停转道成都治疗。
这次事件以后,雷雨和老刘更是成了生死至交了。
“刚画的?”雷雨一眼看见墙上的画。
“恩”,斋昶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回头看着雷雨和老刘,神色平静如常,但不知为什么心里不禁有点儿不安,有点儿紧张。
“让我来看看”,老刘抢上前一步,端了端自己的眼镜,仔细地看起画来。
老刘看的很仔细,斋昶手心开始冒汗,不觉地手指弯曲捏成了拳头,提着心看着老刘。
良久,老刘终于看完,转头问雷雨:“老雷,你也去过不少地方了吧?”见雷雨不语,又说:“考考你,斋昶这幅画里的建筑是什么地方的?”
老刘知道这个地方?!听见老刘的话斋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雷雨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斋昶,说:“这么说你知道喽?”
“那是当然,”老刘的神色颇有些得意:“这是典型的四川民居,不,准确地说是重庆民居。”
“重庆?”
“重庆?”
雷雨和斋昶同声问道。
“是”,老刘神情肯定,说:“我确定”。
雷雨其实自己也是大约知道的,见老刘也说得如此肯定,心知老刘说的不错,因为除开专业知识不说老刘还是四川人,老刘来自离重庆不远的自贡。
就在雷雨沉吟间,老刘看了看向斋昶话锋一转,说道:“斋昶,椐我所知,你可是连北京城的大门都没出过,你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建筑?怎么会把重庆的民居画得这么到位呢,不,应该画得说精准哪。”
斋昶极力掩饰心中激动:“刘叔忘了我是学建筑的吗?书本上有接触到一些,我这是临摹书本罢了。刘叔,你说这是重庆民居,那刘叔去过重庆吧?一定亲眼见过这样的院落吧?”
“见过,当然亲眼见过”,老刘一边说一边扶了眼镜凑到画前,重新仔细看起画来,“咦——?”
“怎么了?”斋昶听见了老刘一声轻疑,赶忙问:“刘叔,有哪里画得不对吗?”
老刘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拧着眉头自顾看画,嘴里嘀咕着什么,声音极小听不清,看完画皱着眉头只顾沉吟,良久,老刘指着画上“薛府”门头,说:“我——似乎见过,不,应该说到过画中的大院——”
“哦?”雷雨的声音有些变调。
“真的?”斋昶掩饰不住的激动。
老刘看了看斋昶,在书桌旁坐下,雷雨和斋昶则在床沿落座。
“‘薛府’,我认识一家姓薛的,就是这样的府第。这话说来长了——记得那时我还小,父亲早逝,家里窘困,母亲走投无路带着我去重庆投奔我表叔。表叔在渝北一大户人家当管家,主家就姓薛”,老刘指了指画中门头“薛府”二字,说:“如果我记得没错,就是这里”。
“刘叔能说得准确些吗?渝北什么地方?”斋昶的心都快跳出来,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具体地方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里有座山叫玉华山,薛府就在山下”,老刘仿佛陷入了儿时的记忆:“那薛府宅院真是大,我和母亲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薛家主人也是难得的好人,他正好有个儿子和我一般年纪,因此对我们母子甚是同情,给了我们很多衣物不说,还给了母亲不少钱,加上表叔的接济,母亲和我才回家平安过活。唉,说起来惭愧啊,后来读书考学,然后就到了北京,至今都没有再去过重庆,甚至都没有去给薛家主人和我表叔道谢呢”。
老刘说完有些黯然,不知陷入是儿时的记忆还是对薛家和他表叔的愧意。雷雨的脸上没有常有的笑意,相反,此刻他一脸肃穆,似乎还有一丝难言的隐忧。斋昶默默地看着墙上的画,也是思绪万千。
房间里一时沉寂无声。
安贞从门前经过,看到屋里三个男人神情各异,默然静坐,甚是讶异,当她站到门口看见墙上的画,心不住的下沉:唉,看来是。。。。。。。。。。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