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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到此

作者: 今何夕 完成状态:已完结

年华到此

  1

  她又看见他从出版社走出来。和上次一样的神情:垂头丧气。但眼神里透露出某种让人惊惧或怜悯的气质。成人以及孩子的一面。

  她在出版社附近的一家超市里上班。这里是她下班回住处的必经之路。

  她又一次邂逅这个男子。无意中经常看见他穿着米色上衣蓝色仔裤和黑色跑鞋。肩上的布包好像永远装着什么厚重的东西,看起来是如此的庞然大物。

  她庆幸与他同一个方向。她骑着单车,看见他寥落的背影。她在他身后,仿佛一个不知目的的跟踪者。她为着去探索她所不了解的一切。这个年轻男子,应该不会超过25岁。她猜。

  良久,他在一处所停住,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门。下一秒,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说,进来坐坐?

  原来他早已知道她的跟踪。她惊慌失措起来,不……不用。

  她给单车一个大转弯。发疯地骑了一阵后才想起自己是要回去吃饭的。

  此时的她是怅惘而甜蜜的。19岁的心灵可以这样轻易地得到满足。她会心微笑。

  2

  她像做贼似的朝他的窗内探头探脑。她已有三天没有在这条街上看到他。她开始恐慌,内心纯洁真实的部分仿佛被一点点地挖走,留下的只是那个麻木不仁的虚壳。这个男子是她百无聊赖的生命中唯一让她新奇的部分。但现在,她失去了它。

  她转身欲走,却听见他肩上的布包发出的笨拙粗重的声音。她喜出望外地转过头。

  你好像在等我?他说。她点头。

  有事情?

  她摇头。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我已有三天没看到你。

  他面无表情。又说,进来吧。见她怔在那里,他说,我不会伤害你。随你便。

  她不由自主地走进去,这个不满二十平米的小屋。里面凌乱至极。地上是些横七竖八的东西:易拉罐、泡面包装盒、烟头、细碎的饼干或面包屑……床上,床单被褥像被揉皱了的纸一般蜷缩在上面。床单的一角被香烟或火柴烧了个大洞,整体上显得突兀。床头的书桌也同它们如出一辙。零乱的稿子和纸团彻底地覆盖了它。

  她目视这一切,然后微笑。这接近于一个单身男子的生活表象,并这样深刻真实。

  她蹲下身子,本能地去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不用,我已习惯这样。干净了,也就空虚了。这样挺好。他抽着烟说,要来一支么?

  我不抽烟。

  做任何事都有第一次。试试看,它是对付空虚的好方法。适用于任何人,你当然也适合。

  她毫无城府地接过。点燃它,闻到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道。

  你写书?

  他点头。说,写作是逃避现实的最好方法,并且可以接近真实的自我。它可以让你知道自己在需索什么。自己是上帝,笔下的人物是服从于自己的臣民,你可以掌控他们的命运。虽然是幻境,但它是这样的真实和快意。

  你叫什么?写过什么书?

  颉。很简单的名字。我的作品在包里。他指指那个庞大的布包。

  我是否可以看看?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稿子。

  他在她的惊愕中开口。说,是些没有出路的文字,这是它的命运。文人有两个命运,要么成名,要么饿死。他苦笑,我是后者。我早知道。

  你甘愿做后者么?

  没有纯粹甘愿的事情,只有想与不想。如你所看到的,我穷困潦倒。只是不甘心一直这样,所以才有了去出版社的愚蠢行为。

  她立在那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很现实的问题。我是个默默无闻的写作者,他们怕销量不好,要求自费出版。他又笑,我到哪里去弄五万块。把我卖了都不值。我曾想过在网络上发表,但我的电脑在一年前被小偷盗去了。它是我唯一的财产。最可悲的是,我发现自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我居然文思枯竭了。这也说明,我是个多么倒霉和不幸的人。

  她静悄悄地听着他的讲述,仿佛在听一个老朋友诉说他不堪回首的往事般。

  她看着他说,我们一样。我孑然一身,生命被空虚压得将要窒息。但我不表现出来。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就让它隐藏着,像是秘密。每个人都会很辛苦,这是无可更改的定律。

  他说,我也是一个人,没有亲人和朋友。我所拥有的只有思想和自由。任何人都会有的东西。

  她说,你还拥有时间。它会改变一切。

  3

  自那日交谈后,她就在想,与他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无论你再怎么孤独寂寞,也终究会和另一个有缘的人遇见。这是一个定律,无可更改。

  以后的日子,颉的房间不再那么肮脏凌乱,表情也不再麻木僵硬。也许他们注定是要成为朋友的。他想。他可以在她的爽朗笑声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在这种满足里他感觉得到快乐。纵使这种快乐会让人欲罢不能万劫不复。

  他经常带着笔和纸去她的住处写作,并且一写就是一整天。中午她会买来他爱吃的食物和特价图书,还有新租来的DVD.

  她知道颉喜爱外国影片:《蓝色的自行车》《热情如火》《危险关系》《呼啸山庄》。等等一切有关于金钱、权势、利益、孤独、寂寞以及爱情的故事。

  她会在看完感伤影片后讲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给他听。他看着她,用某种复杂暧昧的眼神。她的矜持让她逃避着,纵使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他也表现得若即若离。有时冷漠得如同陌生人。一种不可琢磨的关系。

  4

  那是个阳光充足的午后。适宜晾晒的秋季阳光。颉来到她的住处,她还没有下班。想为她收拾被褥的话要穿过两道狭窄逼仄的水泥楼梯。他爬上去。看见碎花的褥子舒展开身子,正在尽情地享受着日光浴。

  她的房间很小,最多可再容纳一个人的狭小空间。墙上是一张她给自己画的铅笔肖像。拥有坚硬棱角和冷清笑容。拥有棱角脸庞的女孩应该具备那种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固执和倔强。包括她自己在内。

  他把它摘下来,折成细长的形状,然后放进口袋里。

  终于还是把她等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说,这画我要了。

  为何要它?

  感觉这才是真正的你。任性而倔强。但是可爱。

  他向她走过去,用手握住她的双肩。他克制着自己。

  他说,我等了很久才把你等来。

  她说,你是来找灵感的么?

  他笑。说,是。我又把灵感弄丢了。但或者……我并不完全是来找灵感。

  她定定地看着他。说,颉,我很害怕发生一件事。它是不该发生的。可是它还是要发生。

  是的。还是要发生,还是会发生。并且已经来不及。

  他们纠缠着彼此的嘴唇,想试图脱掉对方的衣服。他们歪倒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床上是那张碎花的带有秋季阳光香味的被褥。他们像两个冲动的,毫无理智的野兽。长久压抑的情感现在就要发泄在对方的身上,以最激情热烈的方式。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你,你实在是个不漂亮的女孩。可是,我的灵魂要我爱上你,它要我这么做。以前我是没有灵魂的,直到你出现,它才愿意跟着我。

  他粗重地喘着气。他对她实在没有什么温柔可言。甚至于他接触到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会让她感觉疼痛。但是她喜欢这种可以医治麻木的疼痛。

  疼痛大过快感。她紧紧地抓着他短短的头发,像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在属于他的高潮中流下泪水。

  他们肩并肩地躺在床上。他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指。总是这样,无论何时,她的手指都是冰冷的。

  第一次?

  她点头。第一次。

  对不起。他转过脸去。

  不要说这三个字。我知道它注定属于你。

  永远地属于?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它是否可以真正地永远属于你。

  她转过头,把脸埋进褥子里,闻到了它的气味。秋季阳光的气味。既非干燥也非潮湿,像一个落了水又重新回到岸上的人。那种心里潮湿的感觉。

  她忽然转过脸,猝然地吻住他。激烈而疯狂地,想把对方撕碎。

  颉,说你爱我。她看着他。

  我爱你。

  颉,请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不想再一个人面对这个房间。

  颉把房间租了出去,自己搬到她的房子里。行李是那个厚重的布包。

  他察觉到她的不安,仿佛心中有恐惧。

  她说,我从未和一个男孩生活在一起过。

  总是要开始的。我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她忙不迭地补充。

  他捏捏她的脸。笑着说,我知道你只属于我,宝贝。

  5

  几乎夜夜做爱。疯狂地。感情在初期是用来挥霍的,在后期是用来丢弃的。

  他还依旧坚持写作。但他想,他为她所能做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直呆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他时常在梦中醒来,然后推醒她。说,我梦见出版社拒绝出版我的小说。我从未做过这样的梦。梦都是相反的。我可能即将要成功了。

  但是他想,也许这只是梦话而已。他终于清楚了一件事,在出版自己的小说之前,他是不能带给她什么的。

  他日日去不同的出版社。相同的结果,自费。他不甘心被埋没,但他依旧被埋没。他看着自己的稿子。发表了,是堆金砖。埋没了,是堆废纸。

  他告诉她。他要去外市的出版社看看。他知道她不想他走,哪怕只有一天。但她依旧在一旁默默地为他收拾行李。一语不发。

  是清晨五点的火车。她看着他上车。他朝她挥手说再见。但她的感觉是永不再见。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她的恐惧。他的离开,造就了她的等待。等待是无望的代名词,有些人可以从中找到安慰,有些人可以找到绝望。

  还是一样的生活。上班,下班。没有改变,只有继续。

  她希望,她的孤独是可以得到回报的。他的回返。

  她想起《危险关系》里,玛丽被自己爱的人抛弃后,唯一做的事就是等待。等他回来。

  北方城市。一入冬就会下雪。洁白的,飘落在地上。这是他离开的第二年冬天,也是她面对的第二十个冬天。

  她再一次拨打他手机的号码。同样的,不存在。他说要她等他。他要作出成绩来。他会带给她幸福。他说他会成功。他说不久就回来找她。

  这些话,她都记得,不曾遗忘过。不久就回来找她。去年秋天的话,仿佛凋零的树叶。风一吹,就不知去向,不再落叶归根。但是那时候,她深信不疑。

  再没有兴致去看报刊,去上网。报刊上,网上都没有他的消息。仿佛失踪一般。

  她知道,如果她的存在耽误他功成名就,那么她会识趣地离开。永远地离开,再不纠缠。这是她个性里的缺陷,亦是她的原则。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过了段日子。也许是因为冥冥注定的结果,她终于知道关于他的消息。

  她收拾了行李,去往他即将做签售的那个南方城市。距离此地一千公里的路程。一千公里,足以让他把她遗忘。他忘了回来的路。太遥远的话,一个人走会很累,所以索性不走。

  6

  充满阴柔之气的南方城市。与北方城市的阳刚背道而驰。优点是,这里很少下雪。缺点是,这里很少下雪。

  她下榻在小小的廉价旅馆。然后打开收音机听广播。这么巧。她笑。又是关于他明天在广场书城做签售的消息。她注定要再见到他。无论相守还是告别。

  次日醒来时,她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爬起来,在窗前看了会儿雨,发了会儿呆。然后直奔她要去的地方。

  装饰华丽的书城外,人山人海。虽然是阴冷的雨天,但是因为他的缘故,别人如她一样,也还是赶来了。

  她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一眼便看到他。她在心中念叨着他的名字,颉。

  她手中紧握着一本书。《走得近,走不进》。苏颉著。由于太用力,封面已出现严重的褶皱。手指骨节也开始变得苍白。这只曾经被他紧握着的手,他永远也温暖不了的手。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轮到她了。她颤抖着手指,内心却平静如死。

  我的名字叫六月。请你给我写上——我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爱上你,你实在是个不漂亮的女孩。可是,我的灵魂要我爱上你,它要我这么做。以前我是没有灵魂的,直到你出现,它才愿意跟着我。她说。

  他的头低了三秒钟,然后抬起来看着她。他说,六月,你还是来了。

  我从未想到过会来找你,你实在是个太不优秀太不守信用的人。可是,我的灵魂驱使我到这里来。

  他接过她的书,胡乱地写了一气。然后递给她说,谢谢您对我的支持。有请下一位。

  他没有抬起头,所以没有看到她泪流满面的脸。

  是的,下一位。在他眼中,她只是他的一个读者。仅此而已。

  她想下一秒钟就回到北方。回到属于她的房子里。但又不甘心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掉。她呆坐在书城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午后的时间,她看见他从书城走出来。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了个女人。

  她走过去,面对着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

  他说,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那女人微笑着对她点头说,你好。

  她伸出手。说,我叫六月。我才知道六月也会下雪。

  女人当然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于是笑着说,南极的六月是会下雪。呵呵。

  听得懂的,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却假装不懂。寒冷与饥饿包裹着她,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对女人说,你先回去。我想和她叙叙旧。女人点头说好。但她从女人的眼中看出了不甘愿。

  他跟在她的后面。她虽然趔趄着,却走得极快。

  就这样走了几分钟,他再也忍无可忍。他几步赶上她,紧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停止前进。她发疯地挣扎着。她不想再让他碰触到她。他每碰触到她,都会引起她的疼痛。而这疼痛此刻并不能再去治疗麻木。

  六月,六月。他叫她的名字。你停下来,我要你停下来。

  你应该明白你再也无法让我做任何事。

  六月,你停下来。好不好?停下来。

  她最终还是停下来,然后狠很地将手臂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扬起手后,她听见一声响亮的耳光。她打了他,很重很重的一巴掌。很多人开始向他们行注目礼。而她却是浑然不觉的。

  他缓缓地抬起头。说,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

  为何不回去找我?为何会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回去找你还是回让你去上班来为我买稿纸买电脑。我不想你受苦。她可以帮助我出版小说。

  她冷笑。就因为这个,你就出卖了自己。或许,你从未爱过我。

  我想过要回去找你。我拿了很多稿费。你可以过得好些。但是,我摆脱不了她。她是社长的女儿。她可以让我功成名就,亦可以让我身败名裂。

  如果你不去招惹蜜蜂,它们会把你蛰得无处藏身么?她又笑,那女子很时尚,很漂亮,很适合你。

  可是我不爱她。他看着她,你过得好么?

  她笑而不答。笑了三秒钟后,她突然哭着大叫。为何要让我看到这些?为何你不否认?为何要让我相信?

  他一刻也没有离开她。从住处到火车站。他送她去上车,就像曾经她送他去上车一样。他们彼此无语,只有一个动作。她把他给的两万块钱抛向天空,像长方形的粉红色的花瓣。漫天地飘落下来。

  他不知道她的所需。她也不知道他如此经受不了诱惑。但她相信,他们彼此爱过。纵使这种爱容易乍现即逝。

  7

  回到北方后,她换了工作。工作是每天在家里等他。像玛丽等待她的情人一样。

  他每个月都会寄钱来。一万一万地寄。这样下去,她工作的年薪是十二万。支票被她一张张地锁进抽屉里。

  她一遍遍地温习《危险关系》。电影中,玛丽曾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爱上他。但是她是最终的输家。男人抛弃她的时候说,我离开你,不是我的错。我离弃你,也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但是他爱玛丽。

  他回来找玛丽,看见的是一个从美丽高贵的妇人变做一个神志不清的极度忧郁者。她已不认得他。看见她,他想拥抱她,亲吻她。看见他,她发疯地抱着头大喊大叫,犹如一个疯子——她的确是疯了。

  他再次找玛丽时,看见她半躺在浴缸里。腥红的水覆盖了她赤裸的身体。苍白美丽的脸贴在浴缸边上。她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玛丽死了,然后他骑上一匹狂奔的马。那马不停地跑,遇到悬崖也没有停下来……

  初次看这部影片时,她热泪盈眶。但现在,她平静如一湖死水。

  她数着那些支票。一张,两张,三张……一共是三十六张。此时此刻,她羡慕玛丽。毕竟他来找过她,纵使那是玛丽不需要的。她曾苦苦地哀求他,不要离开她。但他最终还是走了。所以,他的回来没有任何意义。

  她用剪刀一张张地把那些支票剪碎。用火柴将它们烧成风一吹就会散落的灰烬。然后,她拧开了煤气罐。

  8

  三天后,苏颉来到六月的住处。看见她已停止呼吸的冰冷的身体。DVD里有张碟片。《危险关系》。还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播放着。

  苏颉看见她手里紧握着的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年华到此,无须等待。

  六月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三年发生的事情。苏颉除了给她寄钱,还做了许多事。他和社长女儿结婚,半年后离婚。不停地有出版社和杂志社和他约稿。他在文坛有了自己的地位。

  六月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这次回来代表他的永不离去。她需要他,他知道。但是他回来得太晚,所以一切都已来不及实现,包括见她最后一面。

  我知道你只属于我,宝贝。他说过的话。也许她死时嘴里还在重复着这句话。

  她只属于他。他把她抛弃了,她还是属于他。这是她选择的属于他的方式。

  他抱着她,亲吻她冰冷的额头,握紧她冰冷的手指。说,六月,你醒醒。我回来了。真正的回来,不再离开。

  窗外是鹅毛大雪,漫天地飘落下来。

  北方太寒冷。所以,他温暖不了她。她僵硬的身体蜷缩在他怀里,仿佛回到四年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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