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猪最后的眼神

流浪猪最后的眼神

　　一

　　“嗨！你到底听得懂我说的话不？你这个笨猪！”小猪一脸无辜的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它能听懂又能怎样？它只不过是一头猪，而且是不被待见的猪！小猪不能给小姑娘语言上的安慰，但是它不笨！甚至可以称得上猪史上独一无二的智者！除了不懂人类的语言，它比人类还更了解人类！但是它不能说，不会说，再说她也听不懂猪的语言！它想和她眼神交流，可是她却从未正视过一次它的眼睛！这是猪的悲哀！但它从不挑剔，因为至少现在它还躺在小姑娘的怀里，仔细感受她带来的温存！　小猪幽幽的看着小姑娘那伤感而迷离的眼睛独自心痛，它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小猪只能用最原始的动作去给她安慰！

　　“不要拱！烦！”小姑娘生气的将小猪扔在地上！还厌恶地拍拍裙摆，就好象那上面留有小猪的秽物！小猪惊恐的承受着这一切，不安地看着小姑娘恨很地离去，它的委屈来自于他是一头猪！

　　小姑娘不明白什么叫“死”，正如她不明白什么叫“生”？在她眼里，哥哥是被父亲残忍的装进了一个大木箱子，然后塞进了半山腰的小洞里，就象她和哥哥最爱玩的藏糖果游戏。不同的是，这次藏的是她的哥哥，而且没有刨出来的可能！小姑娘一开始就很生气，她恨爸爸，是爸爸把哥哥藏了起来！为此她有一周没有理会过那悲痛欲决的可怜老人！

　　这一切小猪都看在眼里，它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小姑娘明白她哥哥的“死”，同样它不知道该怎样去同情她那日渐沧桑的老父亲！每当老父亲蹲在它的身边轻轻抚摩它背上那团眼睛一样的黑毛时，他总会说：“还是你们猪的命好，吃了就睡，睡醒了又吃，啥烦恼都没有！”小猪无语！

　　它没有烦恼吗？它真的命好吗？

　　二

　　小猪一下地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咋这么小哦，养不养得活哟？”“好乖哦，我就喜欢小的，越小越好耍！”这个稚嫩的声音是从一个７岁小男孩的嘴里发出的。紧接着又冒出来一个，象晴天里的一个霹雳，小猪不由得身体一颤：“我也要耍，我也要耍！”

　　小猪是１２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其实它最先出来，按理说它应该是大哥！可是它的个头却比最大的弟弟小了一半。三天后，它们不再由主人一个一个的抱去喂奶，正式开始抢食！一天时间，只需一天时间就能看出抢食靠的是个头，而不是先来后到。这一点，小猪比谁都清楚…因为它一天都没能吃上一口奶了！而它的妈妈对此无动于衷，它也曾跑到妈妈的耳边哭诉，可是妈妈却温柔的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小猪无奈，生气，却从未想过抱怨！它只能远远的看着弟兄１１个憋足了劲的拱妈妈饱满的乳房，然后惬意的喝个痛快，还不忘时不时的向它示威一样的把嘴咂的吧吧响…小猪看着看着就不由得伤心欲绝！

　　听到小猪“非同寻常”的声音，小男孩跑了过来：“小不点，你咋不吃奶呢？”“哥哥，你咋跟猪说话呢？”那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让它止住了哭泣，好奇中不觉透着惊恐。“嘘…小声点，你看你都把它吓到了！它肯定是饿了，我带它去吃东西！”“哦！”那个声音一下子变得温柔而可爱，那是一个比小男孩小不了多少的小姑娘。“我们喂它啥子呢？”“我的饭！”小男孩象个父亲一样固执的给小猪安排着膳食！

　　“你咋不吃呢？多好吃的，你看我…”小男孩抓着小猪一个劲的往它嘴里塞那装满勺的米饭，还顾自的学着平时吃饭的憨态。但是小猪并不领情，它没法表达自己的痛苦，只有不停的咬牙挣扎…“我来！”小姑娘越看越兴奋，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手了！“你们在干啥子？反天了索，找不到耍的了索！”“哥哥说小猪儿饿了，要给它喂饭！”小姑娘头一扬以最快的速度接上了她妈妈的话！“啥子啊？喂饭？我看你们才是猪，笨猪，笨得要命的猪！”兄妹俩不由得一楞，小猪才得以暂时缓过气来。一声惊呼，响彻天际，小男孩吓得手一松，小猪摔了个结实，同时止住了尖叫！小猪才三天，只能吃奶！这个是兄妹俩不曾想过的。他们只得向他们的父母求助！父亲永远是个数学家：“这猪喂不活的！把它丢了，免得浪费粮食！”兄妹俩不能反驳父亲，因为父亲在他们眼里就是皇帝！他们只能委屈的看着母亲，委屈得直哭！母亲的心总是来得软一些，她替孩子们求了情：“就让他们养起耍嘛，不就是几包豆奶粉吗？娃娃又没啥好耍的，总比天天野得来人花花都看不到好嘛！”父亲不置可否，兄妹俩于是正式当上了小猪的干爹干妈！

　　小猪和小姑娘谁也没想过小男孩会离开，他们一起跑一起跳，一起笑一起闹，幸福得一塌糊涂，快乐得无与伦比！小男孩笨拙的喂奶，小姑娘调皮的挠痒，小猪拼命的咬住奶瓶却顾不上喝，左突右闪的想摆脱小手的侵袭却始终不能如愿。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疯狂成长！小男孩的离开毫无征兆，他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象平时睡觉一样呈大字型，只是他没有了往日轻微的鼾声，没有往日不自觉流下的口水，可那并不影响他的俊美和柔情。小猪和小姑娘一样的反感大人们让她做这做那就是不让她去叫醒哥哥，他睡了那么久还不够吗，一点也不公平！终于在他们把小男孩装进大木箱的时候，她和它爆发了，疯狂的撕咬着每一个阻止她和它向小男孩靠近的人。

　　小姑娘被泪水和有力的大手包围着，看似惊险却有种莫名的爱意环绕其间。然而小猪却没那种待遇，它被踢得老远，头晕目眩，短暂性的失去知觉！场面太过混乱，小猪无法跻身其中，只好悻悻的回到妈妈的身边，兄弟姐妹１１个无不嘲笑讥讽：“还以为自己是狗呢？你不就是和我们一样是头猪！”“我们的‘外星人’被抛弃了，就回想起地球来了。”“你不是有特殊的标记有富贵命吗？哟，我们可都是清一色的纯白‘长白条’哦，你也愿意和我们为伍啊？我们哪敢高攀呀！哈哈…”小猪强忍住身体的痛楚，承受着兄弟姐妹的奚落，它只是想看看妈妈，和妈妈说说话，因为它有太多的不明白，而妈妈，也只有妈妈才能告诉它它想要的答案！

　　三

　　猪妈妈用它的嘴轻轻抚弄小猪，这感觉让它迷恋！“孩子，你和人走得太近没有好处，他们只会带给你伤害！”“不！妈妈，我没有受到伤害，他们都很爱我！尤其是小男孩！他比你更关心我！”猪妈妈的心一下子出现了裂缝，那其实是一个旧伤！它还那么小，它哪里懂得猪的宿命，又哪能明白当母亲的无奈！猪妈妈的伤只能藏着掖着，独自忍受而不能露出丝毫痕迹！“我可怜的孩子，人有人的思维，猪有猪的逻辑，你和他们不是同类。你认为他们对你是爱，可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肉，是他们口中之食而已！而对你的特殊也只不过是把你当个玩具，活的玩具！”“不，小男孩爱我，小姑娘也爱我，我不是玩具！”小猪伤痛的喊叫着，它没理由不相信妈妈的话，却又努力的逃避着现实，只因它是努力的爱着！

　　妈妈告诉它小男孩死了，就是说小男孩不会再出现，不会再和他们一起玩一起疯了！它讨厌妈妈直白的语气，讨厌兄弟姐妹们无知的表情，更讨厌自己一身的猪气。与其说它想证明自己是一头绝顶聪明的猪，不如说它想努力成为一个理想中的人。猪妈妈看着小猪怀揣忧伤，内心一阵悸痛！

　　猪妈妈只能告诉它这些，它的确不同凡响，不只是因为它背上有团眼睛一样的黑毛！哪个当妈的又不挂念自己的儿女？它从出生那天就没离开过妈妈的视线，为它的饥饿担忧，为它的幸福鼓掌，但这一切都是默默的进行着，除了眼睛藏不住秘密，猪妈妈隐藏得是那样的完美！孩子是母亲永远的痛，对人如此，对猪也一样！猪妈妈的坚强被错认为残忍，它不忍辩驳，因为小猪是它的孩子，它宁愿让它自己去体味别样人生，也不愿说出猪将走向的悲剧命运，这无异于亲手拔它的皮！它的眼里再次浮现出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它们可都是它的孩子…

　　“孩子，勇敢一点，你的一生注定不平凡，你更应该坚强，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妈妈祝福你！”猪妈妈无限爱怜的看着小猪，满眼温暖，小猪欣然接受，如沐春风！于是小猪学着长大，它要照顾小姑娘，象小男孩一样照顾她！

　　四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小姑娘很受伤的眼神落莫而柔情，一点也不象她的话语那样锋利！它知道小姑娘并不是讨厌它，她和它一样在逃避小男孩不在的现实！就这样，她和它相依相靠，静静的想他，漫无边际！

　　“你说，哥哥为什么会一个人睡在外面呢？爸爸又没打他，他为什么不敢回家？但是爸爸把他装箱子里的时候他为啥不跑呢？暧，你到底听得懂不？”小姑娘满脸问号的看着小猪。小猪只得轻轻拱她的小手，以表示它的肯定！“唉，你还真以为你听得懂啊？你不过就是一头猪而已。只有哥哥才爱跟你说话，我懒得理你，哼！”小姑娘违心的说着离开，只剩下小猪单调的身影在风中矗立……

　　“把那头猪丢圈里去，我看到就烦！”父亲一面命令失魂落魄的母亲一面使劲的抽烟，然后就是不间断的咳嗽。父亲是皇帝，那他的话就是圣旨，不得违抗。但是母亲看到了女儿眼里的愤怒，她第一次抗了旨！“让它跑起养，放圈里不一定能喂活，它还是要比其他的小一半，三个月了还没得人家两个月大…”“死了更好！”他眼里闪动着泪花，却顽固的让泪水回流！接着又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母亲闭了嘴，却没把小猪送回圈里，父亲也默认了她的放肆。小猪虽然得以“自由”却不能象以前那样“饭来张口”了，所有的人都沉沦在忧伤的空气里，压抑的无法呼吸。有谁能顾得上它的饥寒呢？而小姑娘原本就是被照顾的对象。为了生存，它被迫成了流浪猪。它不是野猪，因为它有家！它也不是家猪，因为它学会了自己找食。

　　饿了就去山上偷吃猪草，困了就回到小姑娘的身边睡觉！时间是最好的药材，一个月后，酸楚的空气得以调剂，人们开始恢复正常，只是小姑娘依然决绝的不肯和她的父亲说一句话，倔强得象茅坑里的石头！小猪每次都想象安慰小姑娘一样去安慰老父亲，但是却沭于他威严的眼神，它只能远远的看着他逐渐背脊佝偻脚步蹒跚而无能为力！既然都那样深爱着对方，为什么却要无情的相互伤害！难到只有这样不断的伤害彼此才能证明谁都不曾将小男孩遗忘吗？小猪不懂！也许永远也弄不懂！它仍然一如既往的重复着它那简单的快乐！

　　小女孩开始读书了，不是以前那样只是为了好玩。一年级！在小猪的眼里就是只能清晨和黄昏才能看见她，她和它有了距离！

　　五

　　小姑娘自从上了学后就渐渐的忽略了小猪的存在，她的记忆里小猪还是上学前那般瘦小，正如她的哥哥一样不再长大。其实小猪已经长有一百多斤了，比它的兄弟姐妹们都要长得壮实，因为它的惬意，它的随和。可这并不是说它就没有烦恼，没有忧虑。首先它要解决它肚子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于它的兄弟姐妹来说很简单，只要扯起嗓门尖叫就能得到食物，但是它不能！因为它是流浪猪，是它自我放逐的结果。它不但不能叫，还只能早出晚归，只有比起得最早的人还要早，比走得最晚的人还要晚，它才能毫无威胁的吃顿饱饭！这是它的经验，屡试不爽！就连老父亲都说“看不出，你把他们都耍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猪！”小猪对于这样的赞美只有苦笑。它的艰辛，它的苦痛，它的伤痕都藏在皮毛里，牢固而不显山露水！

　　小姑娘一天天的淡没让它感伤，但它却从未想过改变对她的眷恋，每天，它都会在她上学的路上徘徊，就为了那短暂的亲密。直至后来她把它遗忘，因为她养了一只狗！她把所有的爱都转向了它的狗！她甚至紧盯住狗的眼睛…那是小猪一生的寻求，她从未正眼看过它的眼睛！她没看过所以她不知道它有多么的深情！它从５０多斤开始就没有再拱过她的小手，没有嗅过她的味道，没有用脊背磨擦过他的身体。这一切动作都换由了那只冒失的狗。小猪暗自神伤，心渐渐的沉入没有她的黑暗，孤独得无以附加！

　　还是那样，没有抱怨！小猪继续着生命却不再快乐！

　　六

　　那一天，天气意外的好，好得让小猪不想再颓废。同往常一样，它起得比谁都早，吃了饱饭的心情再配上这绝好的天气，小猪再度有了快乐的感觉。它没忘了常回家看看，在它眼里，家还是那个家，但它习惯了流浪的生活，不想被禁锢！老父亲曾“规劝”过它，叫它回到猪妈妈身边，它回避了，因为从一开始它便注定要自我放逐！即使小姑娘不再需要它，也没办法回头，象极了流水！

　　它又哪里想过老父亲的“规劝”不过是为了他的私利，而他的私利却要付出它的生命！那一天它意外的见到了小姑娘没有带上她的狗，而她在向它微笑！小猪不由得一阵慌乱，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太久的生疏让它学会了控制，它才不会象那只冒失的狗！然而小姑娘拿着一片清叶向它走来，它想逃离却挪不开步，想上前却担心又是幻觉！终于小姑娘走到了它的面前，触摸到了它！来自手心的温暖是那样的飘渺，真实得近乎虚幻，空洞得那样实在。一种久违了的熟悉让它明白了什么叫“万彻不复”！她开始看它的眼睛，一种好奇，一种惊讶“爸，它在哭！”小姑娘的声音让它受到了惊吓，仓储的逃遁，身后是所有的惊奇和不可思议。

　　“爸，它就是我们养的那头猪啊！我咋不晓得呢？我记得我们家的那头猪多小的得嘛！”小猪跑的时候听到了小姑娘质疑的声音，原来她早已把它忘记！小猪的眼泪消失在风中……

　　“你知不知道，自从你读书后就没有一个人这么靠近过它，更不要说摸它。它已经是一头野猪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老父亲象发现新大陆一般看着自己的女儿，就象看一个陌生人！“这头猪就看你的了！”老父亲意味深长的对小姑娘说，也象是自言自语。

　　七

　　小猪回味着小姑娘手上的余温，感动不已。可是她却忘记了它！它的期待不该是这样的安排，她能迅速的从她哥哥的阴影里走出来，它为她鼓掌，可是她却这么快的就将它遗忘，让它始料不及！它同样没有抱怨，因为它比谁都清楚它只是一头猪！妈妈说的没错，她的确给我带来了伤害，可她依然爱我！小猪固执的想念他们疯狂成长的岁月…

　　这几天，小姑娘都会拿着一片青叶哄它回家，它迟疑着，却又不得不一步步的向家靠拢！

　　终于在一个阴郁的日子里，小猪走进了家门，也走进了老父亲的圈套，这也就意味着它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没有犹豫，又何必抵抗！老父亲甚至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耻，因为它就象一个将军走向反动派的刑场，大义凛然！它优美的踱步上了放下车门的平台，开始了它最后的舞蹈。远处，猪妈妈忧伤得看着它在车厢里旋转，默默地舔舐伤口：我可怜的孩子，你最终还是没能扼住你命运的咽喉，你努力追寻的爱最终还是将你欺骗，你比你的兄弟姐妹活得精彩，但是值得吗？猪妈妈幽怨的眼神与小猪四处捕捉的焦急坚硬的碰撞在一起，猪妈妈震撼了，也明白了，它的小猪是它的骄傲！小猪以告别的方式看着妈妈，眼神挚热而愧疚，幸福夹带忧伤。

　　卡车终于在人们的惊叹声中起步了，早知道如此容易又何必大费周折！小姑娘无意间看清楚了小猪流下的一滴泪。转角处，小猪的眼神犹如火星撞地球一般横冲直撞的奔向小姑娘，小姑娘第一次如此真切的看着小猪的眼神，原来它的眼神是如此的丰富，而她却利用了它的爱去伤害它！其实它什么都知道，它本可以轻松逃走，象偷猪草时一样，没有人可以抓住它，因为它是这片地真正的王者！小姑娘呆立原地，心飞天外！

　　小猪在转角时释放了它所有的激情，不留余地，不求答案，无私得天地动容！小姑娘第一次知道猪的感情却来自于小猪那最后的眼神！那小猪，甚至没有一个名字，不管是属于它的，还是她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