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年之后，在旅顺附近一个不起眼的郊外小镇上，穆王爷一家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这个地方离旅顺很近，他们可以随时听得到肃亲王府的动静，但是却没人会在意他们，对于穆王爷而言这是最佳的选择，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和自己的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不会再因为什么大清国而作无谓的牺牲，不是他不在乎大清国，那毕竟是他为之付出自己一生心血的国家，可是他不愿在做无谓的牺牲，他的家人已经禁不起这样或那样的打击了。

“额娘，哥哥他们能上学，我也要去！”已经十二岁的书璇比八年前要开朗的多了，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以前的遭遇，但是做为母亲的穆福晋却没有忘记，她一直坚持着让女儿在家学习，她不想让女儿的出现惊动肃亲王府，她知道自从书璇回来之后，她的丈夫也在极力地回避着肃亲王府，不为别的只是希望书毓和书璇能健健康康的成长，能够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行，你还小，不能一个人出去学习！”穆福晋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这样残酷的回绝女儿了，每次看到女儿失望的眼神，她都会心软，她知道书璇很希望自己能像书毓和文龙那样出去大大方方的学习，她也知道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渴望和同龄的孩子交往、交流。看着书璇失望的掉眼泪穆福晋的心也软了，“让额娘和你阿玛商量商量好吗？”书璇吃惊的看着母亲，这是第一次有结果的请求，她高兴地搂着额娘的脖子大叫着：“谢谢额娘，我就知道额娘最好了，最疼我了！”“傻丫头，不过你要和你哥哥他们上同一所学校不准和他们分开，记住了。”“我知道，我知道了额娘，和哥哥一起，不准和他们分开！”书璇边说边做着鬼脸，调皮地冲母亲撒娇着，那一刻的书璇在穆福晋的眼里是最美的，阳光下的女儿欢快地笑着，要是穆福晋知道十几年后女儿会因此付出难以想象的痛苦，那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女儿去外边读书的，可是有些事是无法预料，就像谁也不能预料到穆王爷会为了自己的儿女而放弃自己的大清国一样。

“嫫嫫，我可以去上学了，嫫嫫！”书璇急于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奶娘，她在奶娘的房间里欢快地说着，随着嫫嫫移动的脚步来来回回不停地说着她要去上学的消息，嫫嫫看到她如此高兴，不忍心打击她，但是还是忍不住地问了，“傻格格，王爷同意了吗？”听了嫫嫫地话，书璇一时之间愣住了，但是她又不想承认什么，于是就说道，“额娘都已经答应我了呀！嫫嫫。”书璇走近嫫嫫从嫫嫫的身后抱住嫫嫫的腰，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嫫嫫的背上，这是她惯常地撒娇方式，这种撒娇方式只用于她和她的奶娘之间，她甚至都没有对母亲这样撒娇过，因为她从小都是嫫嫫带大的。“好好，嫫嫫知道，你阿玛会同意我们的格格上学的。”嫫嫫转过身来抚摸着书璇的头。自从丈夫去世之后，文龙和书璇就是她所有的精神支柱，她用自己全部的爱，关心疼爱着书璇和文龙，不忍他们在受一丁点的苦。

“你在这里啊？害的我好找！”文龙一进屋就看见了自己找了一上午的书璇，“怎么了？找我干什么？你和哥哥一点也不讲义气，就知道自己玩，也不理我！”书璇看见文龙之后，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了？我这不是找你一块去打球的吗？生气了？”文龙走近书璇，拍着书璇的头说道，“怎么了？真生气了？傻丫头，别生气了。”文龙说着就拉书璇往外走，“文龙，你怎么可以和格格这样说话？她是格格！”嫫嫫说完生气地拉开文龙拉着书璇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主仆之间的关系，显然在儿子的心里已经不存在这种主仆关系了。“这有什么？她是书璇又不是别人，额娘你怎么了？”文龙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是啊，嫫嫫这有什么？我们经常是这样的呀！”书璇也不解地问着嫫嫫，看着嫫嫫仍是生气她就走过去，抱着嫫嫫的臂膀说道，“嫫嫫？笑笑吗？嫫嫫？”她撒娇似地摇晃着嫫嫫地肩直到嫫嫫在她的摇晃下笑出声来为止。“额娘？”听道这声音之后，文龙和书璇还有嫫嫫一起回头，看见翠儿正在她们身后站着，“翠儿？你怎么来了？”书璇放开嫫嫫，刚要走近翠儿时，就被文龙一把拉了过来，书璇被文龙一拉没站准就倒在了文龙的怀里，“你干什么？”书璇在文龙的怀里挣扎着想起来，“文龙！你干什么？”嫫嫫在一边一把拉过儿子一巴掌打了下去，“额娘？”文龙不解地捂着脸看着自己的额娘，他恨恨地看着额娘，“额娘你打我？为这事你打我？你打我？”文龙哭着转头跑出去了，“嫫嫫，你怎么又打文龙？”书璇看着嫫嫫不解地问道，说完她也跑出去了，剩下翠儿和嫫嫫。“翠儿？你去看看文龙，看他跑哪去了？”

“额娘，我知道文龙哥哥不想见到我。”“瞎说什么？快去看看他吧！”翠儿看了看嫫嫫没说什么就走了出来，但是她没有去找文龙，她只是低头朝自己的小屋里走。

“你怎么了？书璇呢？还没找到她吗？死丫头跑哪去了？好不容易学校放假又见不到她？”说完这些见文龙一直不开口说话，他才发现文龙一直捂着脸眼睛红红的，“怎么了你？”

“我额娘竟然为了我不理翠儿而打我？她从来不打我的，竟然为了翠儿打我？”文龙气不平地说道。

“翠儿？为什么？跟翠儿又有什么关系？”书毓不解地问道。

“我额娘说翠儿是我阿玛为我订的娃娃亲，我没理她，额娘就打了我，什么跟什么？娃娃亲？都什么年代了？”

“娃娃亲？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妹妹？”书毓听道文龙的娃娃亲之后忍不住调笑道。

“你说什么？书毓？”文龙脸红地说道。

“文龙？”书毓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书璇远远地走了过来，他于是将话题一转对文龙说道，“书璇来了，我们去打球吧！”书毓不想让书璇听道他和文龙说的话，毕竟书璇还小，让书璇听到反而不好。

“哥哥，文龙你还好吧？”书璇和哥哥打过招呼之后就对文龙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没事的。”文龙像掩饰什么似的，转过了头。留下书璇不解地看着书毓，好一会书毓才说道，“行了，我们去打球吧。”说着书毓拉了一下妹妹，“走吧，我们去打球！”

在书毓的拉扯之下，书璇和文龙一块走进了球场，“哥哥，额娘说我可以和你们一样去上学了，本想告诉你们的，可是你们偏偏不理我！”书璇边打球边对书毓和文龙抱怨道，“真的？额娘答应了？真地答应了？”书毓把球扔到一边欣喜地问道，文龙听到之后也跑了过来，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只要和书毓、书璇在一起他就能很快地忘掉不愉快的事情。“那你以后可以天天和我们在一起了？太好了！”说着书毓和文龙将书璇高高地抱了起来，“我妹妹可以去上学了！”书毓边抱着书璇边高声叫道：“可以上学了！”

“可是？”书璇的一句可是让书毓和文龙的心情又跌倒了低谷，“可是什么？”他们俩不约而同地问道，“可是额娘说还要和阿玛再商量商量呢。”书璇噘着嘴不满地说道，“嗨，我当是什么呢？没什么事了，只要额娘同意了阿玛那边肯定没问题的！”书毓自作主张地说道，看着他信心百倍的样子书璇也被他感染了，是啊一定没什么问题的！

果然像书毓说的一样，书璇在几天之后就和书毓、文龙他们一块进入了她向往已久的校园，她不知道进入校园之后自己到底能学什么或是喜欢学什么，她只知道她终于可以走出家门和正常的孩子一样上学了。

“书璇，你要听哥哥的话，在学校里别惹事啊！”穆福晋不停地嘱咐着书璇，毕竟这是书璇四岁以来第一次离开她、离开这个家，她很担心女儿会不适应外边的生活。“好了，额娘，我和文龙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吧！”书毓说完之后就拉着书璇跑开了，他知道要是不走开的话他的额娘会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的。

在哥哥和文龙的带领下，书璇和他们一路狂奔着，走出家门的新鲜感让书璇第一次体会到了外边的精彩，只是这精彩背后的黑暗，却是在多少年之后她才明白的，许多年之后她才明白她的阿玛和额娘是费了多大的力才给了她一个幸福的童年，才让她有了一个和东珍不一样的人生，许多年之后当她自己也做了母亲之后，她才知道她的阿玛为了她和她的哥哥放弃了很多很多，也许父亲放弃的是他一生的心血。

“我叫书璇，很高兴和大家一块学习！”书璇站在讲台上一时不知说什么，她傻傻地注视着台下的同学，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应该和大家打声招呼的，这就是书璇第一次上学的经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了，她只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非常的傻。

“学医？为什么你会学医呢？学医是为了什么呢？”老师在讲台上不停地问着一连串的问题，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倒了书璇，究竟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呢？她真的没有想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学医。她认真地听着同学们的答案，但是听到最后也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答案，因为同学们说的救死扶伤、以医救国，她从没有考虑过，不是她不去考虑是因为实在不明白他们的救国论究竟是什么意思，“书璇，你呢？”被老师一问书璇只能傻傻地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说什么，好久好久她才在同学们的注视之下说道，“我学医是为了离开家到外面上学。”书璇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是还是被老师听到了，“是吗？书璇，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理想吗？”被老师这样一问书璇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兴奋地说道，“当然有了，我将来要去国外留学，我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让我阿玛以我为荣！”书璇大声地说完环顾周围却发现没有一个人附和她，大家像看怪物似地看着她，“你是满洲人？”终于有一个同学不平地站起来质问道，“是啊！”书璇重重地点着头，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本书砸向了她，顿时之间她的额头满是鲜血，“打死你这个满洲狗！”又有一个同学义愤填膺地站起来指责书璇，一时之间书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候，老师站了起来，他对激愤不已的同学说道，“大家冷静一点，现在书璇是我们的同学，我们不应该孤立她，我们应该拯救她！”这时书璇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被人讨厌了，原来是因为她的满人身份，“书璇，和你父母脱离关系好好做人吧，别像你的父母一样成为民族的败类好吗？”“民族的败类？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他是我阿玛，他没有做什么坏事，他也不会做什么坏事，他是个好人！”

“没做什么坏事？没做什么坏事还把这么大、这么富饶的中国变成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模样？就因为你们多少个家庭饱经战乱，就因为你们的懦弱多少国土被瓜分，你知道吗？”

“我？”书璇愣愣地看着大家，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不明白他们说的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书璇，你怎么了？”当大家正在声讨书璇的时候，文龙进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了书璇额角的伤口，他二话不说就冲人群喊道：“是谁干的？谁？给老子站出来！”他的一连串的脏话不仅让在场的老师惊呆了更是让书璇惊呆了，她从没见文龙这样野蛮得骂过人，在文龙的怒喝之下，没有人敢出声，大家都低着头不再说什么，终于文龙拉着书璇走了。“还疼吗？”文龙停下来帮书璇清理着伤口，“文龙你？你？”书璇不知道说什么，“我为什么骂人是吗？傻瓜，你没看到他们在欺负你吗？只要你自己强悍一点没有人会欺负你的，要不然他们会因为你是满人而整天欺负你的！”文龙的话让书璇很是不解，“为什么是满人他们就欺负我？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理由吗？”书璇担忧地问着文龙，她很怕文龙会肯定她的答案，“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怎么说呢？我们不是汉人，你以后会懂得！”文龙也不知道该对书璇说什么，他只是低头为书璇清理伤口，好久好久书璇才听到文龙说，“以后他们要是还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不明白文龙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书璇只是不停地点头。

“书璇怎么了？”在晚上吃饭的时候书毓看到了书璇头上的伤口，他关切地问道，“没什么，他们听说我是满洲人就……”下面的话书璇还没说完，书毓就明白了一切，他和文龙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因为自己是满洲人总有一些人找他们的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文龙学会了用野蛮粗暴地方式去处理问题，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人踩在脚下欺负，但是他不想让书璇变得和他一样，他要保护书璇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还疼吗？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你，记得要告诉哥哥！”说着书毓往书璇的碗里夹了些菜。

“你叫书璇吗？”晚上在宿舍里书璇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她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被挨打，这时她身边的女孩子轻轻地问了她一句，书璇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回答她，其实她心里很害怕，害怕别人会再次打她，但是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但是那女孩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反而是很友好地冲她笑了笑，“你不用害怕，我不会骂你的！我叫丁香。”书璇看着一脸笑意的丁香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今天打你的人是苏达，不过你不要怪他，他母亲就是满人，大清没了之后，他父亲为了避嫌就亲手杀了他母亲。”听了这些之后书璇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他父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呢？“那他应该同情满人才对啊！”书璇不解地问道，“可是他父亲整天贯穿他反满的思想，渐渐的他就认为自己母亲的死不是父亲的错而是因为他母亲是满人，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看不惯满洲人。你别怪他！”说着丁香推了推正发楞的书璇，“噢，是这样。我不会生他的气的，我知道你们都恨我们，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谁说的？我就很喜欢你！真的。”听着丁香的话书璇笑了，丁香也笑了，两人就这样相视地笑着，那一刻书璇感觉自己不再孤单了，那一刻书璇也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特殊，作为一名最普通不过的满洲人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的罪人，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罪恶。大清国对于她而言是陌生的，甚至还不如眼前这些恨她的人知道的多，但她却是大清国的后裔。

住在这所寄宿学校里书璇会觉得自己是被孤立，但是她还是喜欢呆在这里，因为在这里她明白了很多很多，她也知道了很多她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太多太多关于大清国的事情，那是她的阿玛为之奉献过青春的国家，那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有着和她一样的血统。慢慢的她才明白那段历史是多么的屈辱，而这屈辱是大家永远也无法忘怀的，这些屈辱的历史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很多事情她阿玛这一代人都曾经历过，可是她却不知道。她知道这是父亲故意在隐瞒她，她知道这是阿玛在故意的隐瞒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可是她却非常地想知道，因为她的父辈祖辈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她是有权利知道的，她要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做一点什么，就必须知道这个国家最需要什么。可是天总是不遂人愿东珍的突然到来让书璇的生活发生了改变，让书璇的愿望成了泡沫。

“书璇？”远远地东珍看见书璇正在和她的同学们一起玩耍，她是那样的羡慕她，从小就是。书璇看着远处的东珍，她一时半会儿真的没有想起站在她的不远处的人是谁，“书璇？”东珍看到愣愣地看着她的书璇，知道书璇没有真的认出她来，是啊，她怎么会认出她来呢？已经十年了，分开时她们都只有几岁而已，要不是领路的人告诉她，那个又蹦又跳地女孩子就是书璇的话她也不认识她了。“书璇，我是东珍！”听着远处的女孩子说她是东珍，书璇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东珍？东珍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从日本回来了是吗？”书璇边说边激动地哭了，十年了，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是多么的想念东珍，多么的牵挂她，“东珍，我好想你！”书璇说着扑到东珍的怀里，看着自己怀里的书璇，东珍终于感觉自己回家了，她以为书璇也会像她的兄弟姐妹一样不认她，厌恶她，排挤她，可是不是，这一刻东珍才体会到自己最亲的人就是这个在她的怀里哭的书璇，“东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在日本还好吗？你还回去吗？”最后这句话书璇问的小心翼翼，生怕东珍会说她不久还会走的，“是的，我很快就会回去的，我回来是参加我阿玛的葬礼的。”听东珍说起肃亲王的葬礼，书璇一时之间愣住了，“不会啊？我没听我阿玛提过你阿玛过世的事呀！”

“你当然不会听到的，为了你，你阿玛已经和我阿玛好几年不曾联系了。”东珍毫不在意的说道，“书璇我要争财产！”

“啊？”书璇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东珍。

“我要和我哥哥他们争财产，阿玛留下的钱也有我的一份！即使他们不认我，我也要争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听着东珍的话书璇不知道该说什么，“东珍你怎么了？”

“书璇，他们不要我了，不让我回家，他们怎么能这样，我也是阿玛的女儿！”再坚强的人也会流泪的，此刻的东珍就是这样的，在和自己的兄弟姐妹据理力争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咄咄逼人，可是在面对书璇的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这一切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想去日本的，可是现在大家都埋怨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也永远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把自己推到这样的处境。“东珍，你和他们谈谈，要他们别让你再去日本了好不好，你大哥会听的，反正你阿玛也不在了！”书璇想说服东珍不要再回日本了，和她在一起。可是她没想到东珍会拒绝的那么干脆，她怀疑东珍在回答她问题的时候没有真正地考虑过，“我是一定要回日本的，我觉得那里才是我的家！在这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东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天空，像是说给书璇听的，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可是她答应过山家君她会回去的，但是那里又不是她的家。“东珍，你说过你是中国人，你不要离开家的！”书璇在一边小声地说道，当年的他们之所以不想去日本是因为他们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人，不想离开自己的家。没有别的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是孩子，他们恐惧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可是当他们渐渐地长大了，才明白去日本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远离家人，远离家，更重要的是被自己的家人所抛弃，被日本人的大东亚思想所腐蚀，自己既不被中国人所接受，又不是日本人，这种两难的境地东珍是真正地体会到了，可是好强的她并不想对人讲太多，即使这个人是书璇。“东珍，我听哥哥他们说日本人很残忍，他们不断地挑起事端，借此杀害我们的同胞，东珍不要走，他们很可怕的，东珍！”书璇摇晃着东珍，可是东珍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不是不知道书璇说的这些事情，她甚至比书璇知道得更多，从她的义父川岛那里她听到很多很多日本人杀害中国人的案例，从他们的谈话中她也知道日本想侵占中国的野心，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她的义父只是让她为复兴大清国而努力，可是大清国究竟在她的心里有多重，她不知道。大清国对她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曾是大清国的格格，她要重建大清国，可究竟怎么重建，她也不知道，她不能像书璇一样义愤填膺地诅咒日本，因为她在那里长大，那里有她的山家君。“你很恨自本人吗？书璇？”东珍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哥哥们那么恨日本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书璇也会那么恨日本人。“我不知道，但是他要侵占我们的家园的话，我会和我的同学们一起拿起刀枪去反对的，因为我是中国人！”书璇说的这句话很坚定，“东珍，你跟我来！”说着书璇站起来拉着东珍不停地跑，“忘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吧！我相信你！你会做得很好！”在书璇的带动下东珍也不自觉地快乐起来了。

晚上，因为东珍不想回家，也没有家可回，书璇就让东珍住进了她的宿舍，“还是不在家好，我在这里可自由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家我额娘会唠叨死我的！”书璇在自己的床上向东珍说着她在住宿学校的事情，“你平常都不回家吗？”东珍边看书璇住的小屋边说道，书璇的住处远不如她的豪华，书璇的小屋里没有舒服的榻榻米，没有精美的桌椅，没有漂亮的窗帘、门帘，有的只是几张上下铺的床，和一张几个人共用的桌椅，但是就是这样的住处，书璇都过得很满足，其实东珍知道书璇可以过得更好的，可是过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比如她自己，过得再好也没有一个亲人在她身边，“我每周回家一次！我答应过额娘的，至少每周回去一次！给你！”说着书璇将自己削好的苹果递给了东珍，“东珍，别走了，和我一起在这里上学吧！这里虽然没有日本好，但是这里有我，这里是你的家呀！东珍！”书璇还是不忘劝说东珍，终于在书璇的劝说之下，东珍说出了实情，“在那边我有心上人了！”书璇很诧异地听着东珍的话，“东珍你会喜欢上日本人？日本人那么残忍！”

“不，山家君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听着东珍那么维护那个叫山家的日本人，书璇知道再怎么劝，东珍都不会再听她的了！

“好吧，我希望你幸福，东珍！”书璇走近东珍抓起东珍的手默默地说道。

“谢谢你，书璇，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不会忘记你的！”夜是那样平静地过了，在这样平静的夜色下两个昔日的好友都默默地注视着屋顶，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眼里流淌的泪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不舍。

送走东珍之后，书璇的心里很难过，她已经十年没有见到东珍了，再见面她发觉东珍好像比以前更加的偏激了，她想问问哥哥，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恨日本人，但是她又不敢让哥哥知道她已经见过东珍了，因为那样的话，阿玛很有可能就不会让她再在外面读书了，好多年之后书璇才明白日本人的残忍，才明白日本人给中国带来的伤害有多深，因为她也是一名受害者。日子在不断地过着，在书璇的意识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可是她不知道离开她生活的小圈子，放眼望去整个国家都在不断地发生变化，她不知道，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可当他们知道灭国的灾难真正降临到他们身边时已经太晚太晚了。十五岁的书璇就是在这种无知之中越来越深地卷入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可是她本人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