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纸千年
我不是乌丹土著,和她,自然没有与生俱来的情缘。二十年来,我先后在乌丹学习、生活、工作,一直以异乡人的目光打量她,打量她斑斓而漫漶了的昨天,打量她快速发展仍嫌迟缓的今天。打量之余,耐不住手痒,在乌丹这部书的天头、地脚,信笔拉拉杂杂地涂抹下一些文字。现在将它整理出来,于我,算作一则读书笔记;于乌丹本身,权且作为一个方外之人的勾勒罢。
一
作为城邑,乌丹的由来与别的城邑有所不同。
崛起于两河流域的契丹民族,于公元907年建国。建国之后,髡发劲旅一路攻城拔寨,锐不可挡,灭渤海国,藩属后晋,…最了不起的当为竟迫使雄踞中原的大宋王朝签订了澶渊之盟,捷报频传,凯歌高奏。但随即产生一个无法回避的棘手问题:战俘和流民,耶律氏仁慈,不屠杀他们,而将他们押解、带离到契丹本土上。军人因武器而存在,百姓以土地来谋生,可他们放下了武器,失去了家园;更甭说,他们是乌合之众,离散性强,随时可能发生暴乱、反抗、逃亡,令契丹社会动荡不安。耶律氏冥思苦想,最后于公元995年颁旨:给他们建一座城市罢,城址选在王国统治的核心地带,以便于同时履行其它职能。
一千年后,我们回过头去审视兴宗皇帝的决定,还觉得它是科学的,可谓“圣断”。城市,自古以来,一直为容纳广大民众的最佳位置和方式,城市人口可以摩肩接踵,人们能够五行八作。总之,一千年前,一个由特殊的群体——战俘和流民组成的丰州城诞生了。——这是目前我们考证到的,乌丹建城的最早记载。丰州城是一个“联合国”,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们,因为一个共同的名分——失败者而聚集在一起。在城里,你会看到各色服饰,听到南腔北调,体验奇异的民情风俗,感受人生于世的悲欢离合。人们有居有业,于是,辽廷歌舞升平。
一千年后,他们哪里去了,他们的后代呢?他们返回故园了吗,他们的后代也一直在颠沛流离吗?没人知道了。我们只知道,从此“辽阔”和“辽远”两词跻身于中华大词典,“辽阔”是骄傲的,“辽远”是苦涩的。
整个辽代,丰州城(后改为澄州城)呈现畸型的繁荣景象。建城一百多年后,耶律氏不再拥有战俘和流民,丰州城(澄州城)作为州治不复存在。
二
高峰过后是低谷。辽人走了,金人来了,改澄州城为全州城(1198年),但风光不再,几十年后,全州不全,断壁残垣湮没在荒烟衰草之中。
而乌丹是有灵气的,且不说在大约一万年前,那还是洪荒的远古时代,就有先民在与它相距不远的老虎洞一带繁衍、生息,更甭说在城东北附近的山坡上,埋藏了玉龙后,地脉更加通畅,地气更加滋润,单说它身边丰美的草原、雄浑的河流、茂密的森林……,采日月之灵气,集天地之精华,实在宜于人类呼吸、劳作和睡眠啊。
乌丹首次建城整整三百年之后(1295年),迎来了一个更大的建设高潮。
十三世纪,一个叫蒙古的草原民族弯弓射雕,纵横驰骋于地球最大的一块陆地上,自然,雄壮的蹄声也骚动了乌丹的天空与大地。“哒、哒、哒”蹄声过后,“叮叮当当”斧凿之音响起:孛儿只斤·铁穆耳下诏建新城,新城名叫“全宁城”。
讲授中国古代城市建设史,完全可以用全宁城作范例。圣上恩准,财政拨款,征集军民、工匠,不惜人力、物力、财力建成,满足统治者政治、军事、经济外加必不可少的享乐需要。这些内容不在本文之列,一笔带过。只提一处细节,全宁城建设因用人过多、耗资过大,先后受到了弹劾和查处。要知道,全宁城主是大帝国排名第二的元勋和公主啊,元勋在自己的郡国(封地)建冬都,用多少人才叫多,耗多少资才叫大?难以想像;但他们竟然多了、大了,我们就更无法想像,当时的全宁城,会是怎样的喧嚣、恢弘,怎样的繁华、显赫!
后世的乌丹人一直将全宁城引以为自豪,津津乐道。是的,作为全宁路的政府所在地,全宁城级别之高,位居千年乌丹之首。用今天的标准衡量,约相当于自治地方首府。不过,我要缀言两句:一、城市本身是没有级别的。美国最大的城市是纽约而非华盛顿,中国最大的城市是上海而非北京。二、建城65年后,一场大火,全宁城顿时花容失色、喑哑无声。再过645年,2005年10月9日,重新出土了它的一块石碑,碑是“全宁路新建儒学记”碑,穿越茫茫历史烟云的是文化、教育,不是权势、财富。
三
行文至此,我的目光掠过乌丹,鸟瞰整部古代城市建设史。
城市,你怎么这般脆弱,“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主人离开了便消蚀,一场大火就灭顶?难道你是单纯为统治者和诗人建立的?“四面楼台公主第,万家烟火鲁王城。”似在转瞬之间,便灰飞烟灭,“华屋成沙丘”,只赢得诗人几行苍凉的感叹,“几多王朝沉浮去,岁月悠悠。”你应有自己的血脉呵,“不管风吹浪打”,不论“谁主沉浮”,自生自长,自喜自悲。
——再返回来打量乌丹。三百个春秋又过去了,寒来暑往,雪旧霜新,全宁城就落下紫色的废墟了。明末清初,翁牛特部的蒙古族人游牧至此,没有查阅《蒙古黄金史》而起兴亡之慨,只是按照民族传统,浅浅地给它取了新名:宝日浩特(紫城)。不再循环先人,心态转为平和、健康。至此,乌丹在建城六百多年后,终于从政治的漩涡中挣脱出来,真正地融入草原大地,走上城市发展的正常轨道,开始了新生。
在紫色的废墟上,翁牛特人发展经济、繁荣贸易、城乡互动――这才是乌丹的血脉。有了血脉,乌丹成长、壮大,生生不息,政亡城不毁,“春风吹又生”。斗转星移,又一个三百年过去了,其间,乌丹也不断地遭遇麻烦,但因了自身的逐渐强壮,都一一化解矣。叫“紫城”犯统治者大忌,搞搞文字游戏,叫“乌丹”好了;有武装起事者过境,过就过呗,过不断居民的日子,就过不没乌丹城;就连不可一世的日本侵略者来了,又能怎样呢,乌丹城依然是乌丹城。
2005年,乌丹建城一千零一十年。放在世界城市史坐标系上,乌丹是老资格的都市;但放在中国城市史坐标系上,乌丹是小字辈的城镇。老也好,小也罢,乌丹呵,你要长住精神,一点一点发展自己,一步一步迈向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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